《人生大事》:種星星的人

注:本文有嚴重劇透

莫三妹(朱一龍 飾)是與我們擦肩而過時,我們會忍不住躲閃提防的那一類人。

他曾因打架入獄,剛刑滿釋放;留著寸頭,花襯衫、褲衩背心、金項鏈,趿著拖鞋,會隨地吐痰,流里流氣;出獄後女友(吳倩 飾)離開了他,肚子里懷了別人的孩子;他與家人關係緊張,一直認為老父親(羅京民 飾)瞧不起他;他從事的是外人眼裡「吃死人飯」的殯葬行業,這是子承父業,但他對這個行當缺乏認同、也毫無興趣……

《人生大事》海報
莫三妹(朱一龍 飾)

可以說,在這個殘酷的社會裡,他們的人生大機率是沒有光的。好一點的,就是不再走彎路,娶妻生子,庸庸碌碌、安分守己地活下去;糟糕一點的,稍不留神就成了社會新聞中再次犯事的刑滿釋放人員,一步錯步步錯,在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由朱一龍來詮釋莫三妹,挺讓人驚喜。畢竟朱一龍熒屏與銀幕中的形象以「文氣」為主,這一次突破性地飾演一個三句話不離「老子」的底層糙漢、地痞流氓,形似也神似。

莫三妹是幸運的,他遇到小女孩武小文(楊恩又 飾)。雖然一開始,小文是以他的剋星的形式出現的。

武小文(楊恩又 飾)

小文的外婆去世了,在不懂生死的小文眼裡,外婆藏在黑色的箱子里,被莫三妹運走了。她找到莫三妹,要他告知外婆的下落。

從小跟外婆長大,爸爸媽媽不知所蹤,小文有著底層孩子的早熟、聰慧、執拗,以及「江湖氣」。她頭上有著哪吒的兩個鬏鬏,手拿哪吒的紅纓槍,也有著哪吒的脾性,生起氣來,與莫三妹一樣一口一個「老子」,把莫三妹折騰得束手無策:「你是上天專門派來毀老子的是吧?」

莫三妹一度受不了小文
莫三妹與小文同病相憐

世人無數次書寫愛、謳歌愛,但如果說愛有形狀,「羈絆」一定是其中之一,像繩索一樣將我們彼此牽繞,哪怕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兩個人,一旦形成羈絆,愛意就會在其間傳輸與流動。當莫三妹意外地承擔起「父親」的責任時,他照顧小文的飲食起居,送她去幼兒園,去給她開家長會……他的人生開始有了重力,那種孤獨的、懸浮的漂浮感漸漸消失,有一種東西隱隱在拽著他。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的感覺,得到與付出是觸摸得到的,愛與被愛也擁有實感。原本渾身是刺、像孫悟空一樣對誰都不服的莫三妹,變得柔軟起來。

知道小文很可能要離開時,他眼神里滿是不自知的脆弱,他問:「你以後……不會把我忘了吧?」

「你以後……不會把我忘了吧?」
莫三妹安慰小文
很催淚的一刻
小文也治愈了莫三妹

何止是小文得到救贖,莫三妹亦得到救贖。他獲得人生中最寶貴的身份認同——「小文的爸爸」;他原本對自己的人生不抱期待,認為自己是一灘爛泥,而今他自我接納,他是培植花朵的土壤。

莫三妹與小文的羈絆是《人生大事》的敘事主線,但電 影並不止於此。「轉變」這個關鍵詞底下,幾條敘事線相互交織構成復調。

比如父與子。哪吒與孫悟空的關係,同樣在莫三妹與父親的關係中演繹。就像哪吒終於不必剔骨還父,孫悟空也能夠與五指山和解。

父子和解

比如殯葬行業。《人生大事》是國內少有的以殯葬行業為切入點的電 影,公眾對它始終有所避諱,就像電 影中的諸多路人覺得「晦氣」,莫三妹自個也曾瞧不上這個職業。

不過,他漸漸領悟父親所說的,這個職業雖然「有能耐的看不上」,但「沒能耐的幹不了」。他們送死者最後一程,讓死者體面、有尊嚴地離開,他們必須有「聖人心」,必須有敬畏和大愛。

當莫三妹安慰小文,天上的每一顆星都是愛過我們的人,外婆會在天上陪伴小文;小文眼裡的莫三妹,也就成了「種星星的人」,是他把外婆送到天上去,這也是該片的英文名Lighting Up The Stars所指。這個溫暖的稱呼或能打破我們對殯葬行業的偏見。

小文眼裡的爸爸是一個「種星星的人」

再比如生與死。國人恐懼死亡,忌諱死亡,也一直無法形成正確的生死觀。既然死亡是必然到來的節日,或許我們應該學會看淡死亡這件「大事」,以更輕快更簡單的形式對待死亡;但在擁有生命的每一刻,我們要把它當「大事」對待,過得濃墨重彩、絢麗繽紛。然而,現實生活中存在太多本末倒置,不善待生者、不善待生命,只能將死亡儀式狂歡化、奢靡化,於事無補地試圖彌補愧疚,折騰別人也折騰自己。

莫三妹的父親一生送走無數人,他看透生死本質,從未執著於什麼死亡儀式。他的骨灰最後化為滿天的煙花與星火,生死都如夏花之燦爛。

《人生大事》是劉江江自編自導的處女作,劉江江的爺爺從事殯葬行業,導演從小耳濡目,對死亡有更多敬畏。首次擔任監製的韓延,此前執導的《滾蛋吧!腫瘤君》《送你一朵小紅花》均涉及「生與死」的議題,《人生大事》異曲同工。沉重的死亡,與溫暖的表達形成互文;人文的議題,與商業的可看性和諧兼容。這是當前國產電 影極匱乏的一類片子,疫情下冷清的電 影市場需要這樣一部片子。

感性上希望《人生大事》能夠大賣,理性上也得承認這並不是一部完美的電 影。它塞入太多東西、太多議題,有時讓人聯想到《入殮師》,有時讓人聯想到《小偷家族》(尤其是最後一幕,這個「臨時家庭」一起看星星),有時讓人聯想到《白兔糖》……固然導演將每一條線都講得流暢自然、雜而不亂,但它的表達終究都在預期之內,並且因為篇幅等各種因素的影響,必須稀釋那些更真實的殘酷,剔除人性中那些幽微複雜的部分。

這個故事得以成立的前提,是每個人都有潔凈而剔透的靈魂,它頂多是暫時被現實蒙上灰塵;當我們想要努力生活時,現實的一切阻力就消失不見。顯然,這麼美好的故事大機率只能存在於電 影裡。有太多的莫三妹在不斷被邊緣化後走上彎路,也不是每個小文都能像天使一般成長;現實生活有可能柳暗花明,卻也時常禍不單行,厄運專挑苦命人。《人生大事》很溫暖,卻也顯得稍稍單薄與天真。或許這是商業考量下的妥協。

這不影響我們被電 影打動。作為小人物,很多時候我們能夠依恃的武器,就是人性中那些美好的品質,善良、勇敢、正義、坦蕩……現實的重壓之下保留純粹的靈魂太難,至少在電 影裡,在我們被電 影感動與影響的那段時間里,我們內心翻湧著正向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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