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南充一房企虛構債務1.225億?執法部門撤案被指濫用職權

中國商報(記者 譚仕科 徐民)6月9日上午,寇嬡玲拿著厚厚一疊資料到四川省南充市信訪局紀委接訪辦公室,這已經是她第二次到紀委實名舉報了,現場值班的工作人員給她核實之前報案登記記錄顯示為「投資理財」。

寇嬡玲很不理解:這明明是濫用職權和徇私枉法行為,怎麼就變成了投資理財了?

寇嬡玲告訴中國商報記者,像這樣尋找職能部門解決問題的方式,她都記不得到底有多少次了,每次都抱著希望遞送資料,最終都石沉大海。

6月9日上午,寇嬡玲到南充市信訪局了解信訪進展情況(譚仕科/圖)

一房產公司被指虛構債務1.225億元

寇嬡玲告訴中國商報記者,2010年10月到2014年4月期間,四川傑烽偉業房產公司(以下簡稱傑烽偉業)缺乏流動資金,向她借款315萬元,向她的同事及其他民間借貸達3億余元。2014年12月,傑烽偉業擬用位於南充市順慶區正在開發的商品房抵償借款。

後因資金斷鏈爛尾,高坪區政府辦牽頭,區信訪局、市公安局高坪分局、區法院等部門組成了傑烽偉業維穩工作領導小組,負責傑烽偉業房產公司債務化解和資產重組工作。

2016年8月17日,高坪區政府原副區長敬健召集區政府辦、法院、檢察院、公安分局、信訪局等部門負責人及南充逸合、傑烽偉業在區市政大樓召開會議,專題研究傑烽偉業高坪房地產所涉債務化解工作。會議議定,由高坪區公安分局負責分塊分類釐清傑烽偉業項目所涉民間借貸詳細名單,並牽頭做好金樂府項目收購方案及雙方合作談判協調工作。

《政府議事紀要》還寫明,在南充逸合、傑烽偉業雙方具有收售意願背景下,區政府本著「企業自主、依法依規、平穩推進、確保穩定」的原則,支持、鼓勵企業作為市場主體,在雙方協商一致並保障所涉群眾的合法權益不受損害的前提下,簽定項目收購合作協議。

2016年9月26日,傑烽偉業與南充鼎合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南充鼎合)簽訂《金樂府項目收購合約》,該房產項目被整體轉讓2.425億元,讓人意外的是,南充鼎合公司在轉讓款中代付代扣新川塑鋼工程公司向四川信託有限責任公司借款的本息1.225億元。

新川塑鋼貸款是否存在?為什麼會對四川信託公司支付本息?為什麼要由南充鼎合代付?寇嬡玲等債權人一頭霧水。

2021年5月,記者與寇嬡玲到高坪區公安局暗訪,當寇嬡玲提出要查看《金樂府項目收購合約》中關於抵扣1.225億元債務的轉賬憑證時,楊華警官表示,錢是支付了的,轉賬依據都在案件材料里,由於案件已經報到市公安局,加之案件材料的保密性,還需要通過正規合法途經才可以查看。

原維穩工作領導小組常務副組長何紅佶卻表示,傑烽偉業房產爛尾時,當時沒有人接盤,找到南充逸合(南充鼎和實際出資方)時,等了很久的時間,多方做工作後,南充逸合提出的條件是:南充逸合當年為傑烽公司擔保並以新川塑鋼名義在四川信託貸款1億元的本息必須扣除。

傑烽偉業房產公司轉讓的金樂府項目,現更名為「逸合中央公園」(譚仕科/圖)

無優先償還權,民間借貸按本金支付30%

2017年4月28日,高坪公安分局解除了對金樂府項目土地和房屋的查封。當日,傑烽偉業將該項目所有權過戶到南充鼎合名下。

多名傑烽偉業債權人向中國商報記者表示,收購合約發生後,高坪區公安局辦案民警分別緻電債權人並解釋說,由於傑烽資金有優先清償的情況,資不抵債,只能對民間借貸按本金總額的30%償還。

寇嬡玲向中國商報記者表示,傑烽偉業與南充鼎和在進行收購時,維穩領導小組並沒有向所涉群眾公佈相關信息,也沒有公佈收購細節。

「很多人迫於壓力領取了本金30%的還款,我沒有領取,我數十次到職能部門了解細節,公安部門均不出示書面材料。」寇嬡玲對記者說。

寇嬡玲通過訴訟方式維權,在法庭上,《金樂府項目收購合約》和相關文件浮出水面,一些鮮為人知的細節被透露。在法庭上,南充鼎和的代理律師明確表示,1.225億元的債務沒有優先償還權。

南充中院庭審詢問筆錄顯示,鼎和公司代理人表示1.225億元債務沒有優先償還權(圖片由當事人提供)
南充中院庭審詢問筆錄顯示,鼎和公司代理人表示1.225億元債務沒有優先償還權(圖片由當事人提供)

《金樂府項目收購合約》載明:目標項目整體轉讓,其中土地價款19528.1805萬元,在建工程折價4721.8195萬元,合計24250萬元。其中現金支付12000萬元,乙方(南充鼎和)在轉讓款中代付代扣甲方(傑烽偉業)以四川省南充市新川塑鋼工程有限公司名義向四川信託有限公司借款的本息1.225億元債務(本金1億元,利息2250萬元)。

據南充市房管局資深人士透露,傑烽偉業2014年拍得該項目土地的成交金額就是1.9528億元,2016年,該地塊的土地已經增值,且房價大幅度上漲。土地價格原價轉讓,這完全不符合房地產市場交易規則,必然存在潛規則。

時任高坪區信訪局局局長韓明亮認為,如果傑烽偉業當年走破產程序,債權人的受償率肯定不足10%。但對於1.255億元的貸款償還問題,韓局長沒有明確回應。

「你借給我一個億,本來我就還不起了,你來收購這個項目能夠保本都很不錯了!怎麼還會算利息啊。」高坪公安分局法制科某負責人認為,鑒於該項目其它債權人都只是按30%兌付本金的情況下,同樣作為債權人的四川信託優先從轉讓費中抵扣1.225億元的操作是不妥當的。

債權人多次了解案涉1.225億借款憑證和還款依據被拒

對於四川信託一億元貸款和利息問題,寇嬡玲費盡心機,他數十次到高坪區公安局和相關職能部門查看信息,但均被拒絕。

《金樂府項目收購合約》中對四川信託的1.225億元債務轉移至乙方(南充鼎合),甲方(傑烽偉業)應取得債權人同意,並達成債務轉移的相關法律文書表明:南充逸合與該筆借款沒有關聯,常務副組長何紅佶的解釋與材料內容自相矛盾。

有法學專家表示,即使新川塑鋼廠有這筆貸款業務,由於借款主體不同,不應當由傑烽偉業償還,亦不具有優先償還的權利,更不能由鼎合公司代付。

四川信託前項目經理向記者表示,在他的記憶中,四川信託與傑烽偉業和新川塑鋼沒有發展過業務關係,2018年4月,四川信託與重慶逸合對南充鼎合發起過不超過3.25億元的合法債權認購。交易對手為南充鼎合,保證擔保為重慶鍇澤和重慶逸合,抵押物為南充鼎合名下川(2017)南充市不動產權第0026694號、002693號、002692號、002691號土地使用權。抵押登記時間為2018年4月26日至2020年4月26日,2018年5月17日辦理了變更登記,時間為2018年5月14日至2020年5月14日,2019年6月21日還完貸款。

記者以採訪函的方式向高坪區政府核實該筆借款依據和還款憑證,在區委陳多平書記的批示下歷時一年時間也沒有得到回復。在與高坪區政法委的多次聯繫下,記者至今仍沒有看到該1億元的貸款依據和1.225億元的還款憑證。

南充高坪區公安分局被指濫用職權、徇私枉法

記者注意到,2016年1月11日,高坪區公安局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對傑烽偉業公司負責人立案偵查,並對項目土地及已取得預售許可的房屋進行了查封。

2020年4月24日,南充市公安局高坪區分局對四川傑烽偉業房產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做出撤銷案件處理。其理由是:通過高坪區法院兌付資金80336084元,通過維穩工作領導小組退還35223100元,該公司仍然在自籌資金5463萬元,兌付剩餘的以房抵債及債務清償分期的借款人,鑒於傑烽偉業大部分債權已經清償,撤案依據為《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於公安機關辦理經濟犯罪案件的若干規定》第二十五條第二款規定。

南充市同為市轄區的某區公安局負責人坦言,高坪區公安局辦理的這個案子確實存在問題,撤銷案件依據是兩年沒有採取強制措施,但該案件應該採取強制措施,高坪公安在監管收購款的發放,如果1.225億元是虛構出來的,問題會更加嚴重。該負責人解釋說,傑烽偉業這個債務只還了30%,給債權人造成巨大的損失,並引發了社會問題,應當採取強制措施並移交檢察院,而不是簡單的撤案處理。他認為,高坪公安分局涉嫌濫用職權和徇私枉法罪。

記者暗訪高坪公安分局時,寇嬡玲要求給付30%的本金,高坪公安分局副局長杜奐宏非常耐心地做了解釋工作,並當場打電話給傑烽房產公司實際控制人說:「譚紹兵,做事要講良心嘛,這個事情,當時韓局長組織在會上說了的,如果房子解除過後,不排除公安機關再採取措施哈,你曉得你們那種事情真的都是不了了之,做事不能過分。」

記者通過調查了解,高坪區轄區內出現了多起因開發商資金斷鏈而涉及維穩工作的情況,高坪公安分局在維穩中擔任主角,公安民警在維穩過程中被舉報並被網路報導。

據報導,高坪區公安民警以維穩名義入駐「幸福里」房產項目,以維穩帳號的名義,用高坪區公安民警張鵬的身份信息開設工商銀行私人賬戶替代被法院查封的恆策公司賬戶,其過賬達數千萬元,其結果造成了法院無法執行。

採訪中,張鵬表示,開設賬戶是按照領導意思辦的,不是自己的個人行為,通過銀行卡過的錢也不是自己用了的,開設賬戶後,工商銀行卡也不是屬於自己的,自己並沒有保管。

「高坪的所有爛尾樓盤都是高坪公安分局在負責,連法院的執行賬戶都可以迴避,其他的問題就更多了,他們勾結相關利益方多次損害群眾利益。」一位高坪退休領導如是說。

一位政法委副書記轉述維穩領導小組某公安局副局長的話說:高坪公安分局在政法隊伍整頓過程中,從中央到地方參與都沒有查出問題,他們不怕記者監督。

2020年12月23日,南充市順慶區法院(2020)川1302民初6952號民事判決書判決:傑烽偉業應當償還寇嬡玲本息650餘萬元。

傑烽偉業項目的核心問題就在1.225億元的借款憑證和還款依據上,如果造假,相關責任人應當承擔怎樣的法律責任?如此簡單的問題,高坪區委政府為什麼不對外公開?寇嬡玲已經實名舉報到南充市紀委,紀委將如何處理?中國商報記者將繼續予以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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