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寫手》第二季:為了「冒犯」,絞盡腦汁

珍·Smart說自己和黛博拉·凡斯之間的區別:「黛博拉以丈夫和妹妹私奔為事業的燃料、靈感的源泉。我沒有這種體驗。如果一個男人背叛了我,我不會對整個群體怨恨或失望。」

珍·Smart是影視演員,她在《絕望寫手》(Hacks)中扮演的黛博拉·凡斯是單口喜劇演員,兩人的職業處境不同。演員是一部作品的一小部分,不用獨自承擔毀譽。單口喜劇演員從寫到演全繫於一身,甚至需要搭進自己的人格和私人歷史。演得好,台下立即爆發出笑聲。演不好,輕則沉默、離場,重則噓聲四起,雜物扔上台。

《絕望寫手》第二季劇照

西方的單口喜劇這項職業,在演藝事業中最有古老的精神。它要求表演者拿出不憚冒犯任何人的勇氣,在具體的空間和觀眾短兵相接。不用等候收視率、觀看時長或評論,單口喜劇演員當場就能知道是演好了還是演砸了。「一個演出的好壞要在巡演的最後一場才能確定」,黛博拉告訴她的共同寫手愛娃(漢娜·艾賓德飾)。巡演路上,她們不斷根據觀眾的反應修改文本。沒有人比單口喜劇演員更了解觀眾的心。

但一個真正優秀的喜劇人,斷乎不能只懂取悅觀眾。他/她還必須惹惱他們,使他們不快的同時意識到自己的滑稽,經點撥發現這個世界的荒誕與美好。這一點上,所有藝術作品的使命都是共通的。

珍·Smart今年71歲。她主演的《絕望寫手》去年播出第一季時就登上幾乎所有主流媒體的年度好劇榜單。第二季勢頭依舊,口碑高掛。黛博拉和愛娃組合丟了賭城駐場秀,踏上巴士巡演路以求東山再起。

《絕望寫手》第二季海報

巡演漸入佳境,黛博拉在愛娃的幫助下找到煥新的方法——大力升級自我批評的程度,把之前嘲諷一切的火力集中對準自己。自大狂黛博拉·凡斯一旦向自己開炮,觀眾滿意度便顯著提升。她想就此做一個特輯,卻被電視台和經紀公司拒絕。和團隊討論自籌資金和渠道的方案時,他們提到路易·CK。

路易是喜劇界巨星,後來自編自導自演的《百年酒館》(Horace and Pete)已脫離喜劇範疇,依然成功。當初他因為性騷擾醜聞遭封殺,一時老鼠過街合約盡失,因此選擇自籌資金推出特輯。團隊成員提醒黛博拉,你和路易不一樣。人家這麼干之前已有足夠的付費用戶基礎,你沒有。作為拉斯維加斯駐場秀演員和購物台主持人,黛博拉的粉絲基礎被掌握在賭場大飯店和電視台的手中。

再有,路易是中年白人男性,外表和作品比較接地氣。時間站在他的一邊,忍得幾年就會換來大眾的遺忘和諒解。黛博拉是老年白人女性,表裡如一皆是上流社會貴婦人,離大眾比較遠。更為殊異的是,她過氣了。覺得她臉熟的路人,多半是在父母家的購物頻道見過她。

在黛博拉的主場——帕美託大飯店,觀眾也對她厭倦了。

雖然生活中的黛博拉·凡斯仍然是個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存在,口中射出毒箭如簇,妙語連珠,目力所及皆逃不過她的嘲諷。她是天生的促狹鬼,能把刻薄變成藝術,但她失去了把這種活力帶上舞台的能力。黛博拉可以在商場血拚時嘲笑該地區土氣(所以好東西會淪落到存貨區),卻缺乏對本地觀眾開這個玩笑的勇氣。

《絕望寫手》第二季劇照

在某站巡演結束後,連她的跟蹤狂粉絲都對她沒了興趣,縮著脖子匆匆離去。黛博拉不甘心,在停車場追上去問這個老頭:「你覺得演出怎麼樣?」老頭表示,懷念從前那個懟天懟地的黛博拉,而不是現在這個謹小慎微,把冒犯觀眾的尺度壓縮到最小的黛博拉。

這是誰的錯呢?劇中避談統治著好萊塢的左派空氣,不講喜劇人的生存空間如何被擠壓,把重點放在黛博拉的鹹魚翻身上。

編劇很聰明地設計了一幅政治非常正確的角色圖譜。黛博拉是過氣但頑強的老女人,女僕約瑟芬娜(露絲·阿卜杜飾)是個性自由的少數族裔老女人,經紀人吉米(Paul·當斯飾)熱衷環保、矮小溫柔(扮演者也是這部劇的編劇和導演),他的競爭對手、金牌經紀人珍妮特(溫明娜飾)和賭場小妹姬姬(柳波飾)都是華裔女性。愛娃是雙性戀,馬庫斯(Karl·克萊蒙斯-霍普金斯飾)是黑人同性戀……所有重要角色都來自彩虹的譜系,以此抗衡「有毒的白人直男帝國」。

這是一個非常格式化的框架,是飽滿的生命力使角色們立住了腳。

《絕望寫手》第二季劇照

站在這塊基石上,編劇才放膽讓黛博拉冒犯了一些人。在女同包場的郵輪上,黛博拉一開始討好地喊出「女人更理解女人」的口號,博得滿堂喝彩。她發現有人走神,一時放鬆警惕(黛博拉知道該群體不喜歡她),用喜劇界通用的技巧試圖引起她的注意。不料場面迅速失控,黛博拉和台下的女人們從蜜月期直接跳到離婚糾紛。她和愛娃經全體旅客投票後被趕下郵輪,匆匆坐小艇離開盛筵。

這一段寫得很犀利。包下郵輪在公海玩換妻遊戲並沒有什麼,這群旅客的狡猾、偏狹和戾氣才是重點。她們是如今揚眉吐氣的LGBTQ人群的一種縮影,驕傲美麗,卻過於敏感和排外,像一群患有被迫害妄想症的心智不健全者,只能順毛誇讚,受不得一丁點譏諷。這群人沒什麼幽默感且腦筋殭化。當她們認定異性戀的黛博拉非我族類,馬上團結一致殘忍地對付她,把喜劇現場變成女巫審判庭。

神來之筆是被趕下船的黛博拉和愛娃漂在公海上。愛娃的3p美夢猶在而藥效未過,只能尷尬地在小艇上繼續舞蹈。黛博拉皺了皺眉頭扭過頭去,獨自咽下失敗。

黛博拉的失敗,一是自己的原因:自我更新不足,一條老公和妹妹私奔的段子說了幾十 年,老是在兩性話題中打轉,自己和觀眾都膩味了。二是外部原因:這份職業本應該很自由。人以群分,無論如何劃分,每個人群都有可笑之處。但時風如此,禁忌話題和敏感人群比從前只多不少。當人人都嬌嫩不可碰,單口喜劇演員的領地被不斷蠶食。

但黛博拉是不服輸的,她死也要死在這個舞台上。競爭殘酷,她必須繼續成長,才能留在燈光下。黛博拉的成長分為兩個維度:首先對自己誠實,承認自己的錯誤並承擔責任,從而釋放出對周圍人的些許善意;把這些變成舞台內容。

《絕望寫手》第二季劇照

這一季她完成了自我的成長,但最後兩集舞台部分的自嘲和自省,仍然不是最好的黛博拉。跟蹤狂粉絲說的沒錯,不懼得罪任何人的黛博拉,才是值得傾心跟蹤的黛博拉。

在蛻變之際,黛博拉講過一個女性段子,大意是我穿高跟鞋,往臉上扎針到流血,食譜中四分之三是綠葉菜,敢簽整容手術的生死狀,這才是真勇敢。現在流行的素麵朝天、華髮示人,名為率性,實則只是懶散。這才是黛博拉應該大方展示的本色,永遠以事業為重,擁有超強的好勝心,生活講究,對自己和審美的要求極高。

這個段子其實兩邊都得罪了,既描繪出成功白人女性的刻板印象(也就是她自己),也指出潮流追捧的另一種女性形象亦有可笑之處。

可以想像,因為這個段子,女性主義者會為黛博拉羅織多少條罪名——物化女性,強化男性凝視,虛榮,膚淺。還有一條與性別無關——鄙視窮人。窮人才不會吃那麼多綠葉菜,四十 年遵循地中海食譜,也沒錢上手術台讓青春永駐。但是不管,理所當然的表象之下別有洞天,段子的意義本該如此:跳出大眾眼光和思維定勢,提出另一種不同的看法。

不過,轉型之後的黛博拉總體還是比較乖,不再去挑戰觀眾的耐受度。藝術上,她尚未恢復當年的無所畏懼,但台下的她身體力行做了猛士。她砍掉嬉皮家庭遮擋她豪宅視野的樹屋,決定單幹,好勝心一如當年。

《絕望寫手》第二季劇照

在大多數文化中,女性的好勝心被視作偏負面的性格特徵,與攻擊性、自私和不夠良善聯繫在一起。黛博拉行事向來為己,自嘲「超級佔據空間」,較少顧及他人。要數十 年地保持成功太難了,她必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值得她關心的人並不多,只有身邊幾個人而已。黛博拉的存在本身就刺痛了傳統。被大眾媒體評為「最差母親」,對女性公眾人物的打擊可以是致命的。她對成年的混不吝女兒,也確有說不出口的歉意。

沒有充足的愛,不代表黛博拉就不會愛。還是有這麼幾個人愛著黛博拉,也得到她布滿芒刺、來之不易的愛。

這一季中黛博拉和愛娃結成亦師亦友、情同母女的聯繫。這兩個人和各自的女兒、母親之間的疏遠早已無法挽回。兩對母女間的差異過大,無法在一個頻道上深入溝通,但不妨礙母女的情分繼續存在。

《絕望寫手》第二季劇照

相比自己的女兒和母親,黛博拉和愛娃更喜歡對方。兩個自我強大的人互相喜歡容易拍出好戲。黛博拉和愛娃為同樣的事發笑,對大部分人事的好惡一致(審美除外)。像黛博拉再三強調的,她們非常相似。倒不是爭強好勝的個性,愛娃作為年輕一代比黛博拉佛系很多。而是直來直往,心裏藏不住話,對發現生活中的荒誕滑稽有超強的興趣。她們像一對敏捷的獵犬,迫不及待地抓捕獵物,彼此分享,並熱愛與觀眾共享這種刺激。這會讓生活不那麼孤單,面對失意和挫敗時也不至於那麼沮喪。

黛博拉和帕美託大飯店老闆Martin(克里斯托弗·麥克唐納飾)的情愫還剩下餘燼。Martin告訴她婚訊時,她用一連串的笑話掩蓋失落。嘴裏舌燦蓮花,眼神呆滯空落,心裏還覺得有點滑稽:喜歡小女友的Martin,竟然找了一個比自己還老的女人做妻子。

《絕望寫手》第二季劇照

說起來,黛博拉和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中年以後出演的角色很有幾分相似。圍繞這些角色展開的故事,都落在這些倔得像驢的年長女性如何重新建立與他人深層的聯繫,重燃微弱的愛火,再一次地認識自己上。螢幕上這樣的角色越來越多,讓幾位年長女星重返事業高峰。

當她們光采照人地出現,把自己的痛苦、歡樂和智慧注入角色,就算遵循著某些套路,這樣的作品依然但多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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