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世行經濟學家:全球經濟面臨通脹高企、增長疲軟的風險

當地時間6月15日,美聯儲宣布上調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75個基點到1.5%至1.75%之間,以遏制不斷飆升的通貨膨脹。這是美聯儲半年內第三次加息,也是28年來加息幅度最大的一次。

第二天,英國央行宣布加息25個基點,將基準利率從1%上調至1.25%,這是英國央行自去年12月以來第五次加息。同一天,瑞士國家銀行宣布加息50個基點,這是瑞士央行7年來首次加息。歐洲央行也釋放了加息信號,決定在今年7月上調利率。

今年以來,全球通貨膨脹持續,美國、歐洲多國通脹率達到40年來最高水平。黎巴嫩、委內瑞拉、土耳其、阿根廷等國通脹率超過50%,陷入惡性通脹。全球統計資料庫Statista指出,全球平均通脹率達到7.4%。

為緩解通脹壓力,多國央行加入加息大潮。據統計,今年上半年,至少有45個國家宣布上調基準利率。

針對全球通脹持續、物價飆升危機,新京報記者專訪世界銀行預測局高級經濟學家河宗林(Jongrim Ha)。河宗林重點關注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的通脹問題以及全球宏觀金融聯繫。他認為,全球通脹壓力持續,主要是受新冠疫情和俄烏衝突等因素的影響。目前,全球經濟面臨著通脹高企、增長持續疲軟的重大風險。

大宗商品價格飆升、供應鏈中斷,導致全球通脹加劇

新京報:今年以來,全球通貨膨脹持續加劇,多國面臨生活成本上漲的壓力。你認為全球通脹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河宗林:確實,全球正面臨著持續的通脹壓力。以美國為例,5月美國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同比上漲8.6%,漲幅創1981年12月以來最大值。

從全球範圍來看,今年4月,全球總體CPI通脹中值同比上升7.8%,為2008年以來的最高水平。其中,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的總體通脹率達到9.4%以上,是2008年以來的最高水平;發達經濟體的通脹率為6.9%,是1982年以來的最高值。

事實上,自2021年以來,隨著石油和食品價格的反彈,以及多國解除封鎖後經濟活動復甦,全球通脹水平就明顯上行。

今年俄烏衝突爆發導致全球大宗商品價格飆升,因疫情引發的全球供應鏈中斷仍在持續,這些進一步推動食品和能源價格高漲,全球通貨膨脹水平上升。值得關注的是,全球通脹中,能源部分上漲尤為明顯,目前正處於1980年代初以來的最高水平。

新京報:不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今年以來都面臨著通貨膨脹高企的問題。這是什麼原因?

河宗林:可以看到,發達經濟體、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EMDEs)的通貨膨脹都在加速。截至2022年4月,所有發達經濟體的通脹率均高於通脹目標,大約90%設定了通脹目標的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也超過了設定的通脹目標。

這種廣泛的通貨膨脹加速現象反映了當前全球面臨的多層次衝擊:需求持續增長、供應鏈持續中斷、一些國家勞動力市場緊張,以及俄烏衝突導致的大宗商品價格進一步飆升。

因此,雖然食品和能源價格上漲是推動各國總體通脹加劇的主要原因,但不管是發達經濟體還是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其核心通脹都有所上升。

不過,對通脹數據的行業解讀中可以看到,發達經濟體和EMDEs的通脹具體情況存在一些差異。例如,2022年上半年,主要反映能源價格上漲和供應中斷影響的住房、燃料、交通和家具行業,分別占發達經濟體總體通脹的三分之二,和EMDEs的五分之二。

對於發達經濟體,房價通脹非常明顯。而在許多中等收入經濟體和大多數低收入經濟體中,食品價格通脹顯著,預計這些國家今年食品價格通脹將保持在兩位數。

當然,各國通脹水平的差異和各國不同的經濟結構也有關。例如,發達經濟體和中低收入經濟體的消費籃子不同——中低收入國家的食品消費權重更高,它們的通脹預期也不相同。

通脹加劇、利率上升,或對新興市場發展構成風險

新京報:持續的高通脹對於全球經濟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河宗林:持續的高通脹將對經濟產生嚴重影響。從歷史上看,經歷過高通脹的經濟體,其經濟增長率明顯較低。長期的持續性高通脹(如拉丁美洲一些國家)經常導致穩定經濟計劃期間的大量產出損失,甚至引發國際收支危機。

過去兩年,在經濟增長放緩的情況下,各國通脹加劇的情況高度同步。因此,未來一段時期內,全球經濟面臨著通脹高企、增長持續疲軟的重大風險,對許多國家而言,經濟衰退或許難以避免。

某種程度上,這和1970年代的「大滯脹」情況類似。通脹上升導致全球貨幣政策收緊速度加快,主要發達經濟體央行已開始收緊貨幣政策。就在6月15日,美聯儲又將基準利率上調了0.75個百分點。

貨幣政策收緊的預期後果已經反映在了金融市場上。近段時間,發達經濟體債券收益率顯著上升,股票波動性指標持續上升,對風險資產的估值構成壓力。自今年年初以來,美國和歐元區股市大幅下跌。

美聯儲加息推動美元兌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貨幣的初步升值。而當前通脹加劇、利率上升的環境,可能會對許多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的經濟增長和金融穩定構成風險。

政策制定應平衡財政可持續性和對最貧困人口的影響

新京報:多國央行正在通過提高利率來遏制通貨膨脹,但一些人擔心這會導致失業率上升。央行加息能有效遏制通貨膨脹嗎?會對中低收入經濟體造成怎樣的影響?

河宗林:如果當前持續和高漲的通貨膨脹導致預期失去錨定,世界各國央行可能會加快貨幣緊縮的步伐。這在通脹預期不穩定,且貨幣政策可信度較低的國家會產生嚴重的影響。

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的中央銀行面臨著以犧牲經濟發展為代價來應對高通脹的挑戰,因為它們本身就面臨著脆弱且不完整的新冠疫情周期性復甦。

實際上,在經過十多年高度寬鬆的外部金融環境之後,面對當前能源和食品價格的重大衝擊,發展中經濟體正面臨著第一個重要的全球貨幣政策緊縮周期。

雖然各國面臨的具體情況不一,但綜合來說,清晰地傳達貨幣政策決策、充分利用可靠的貨幣政策框架以及保護中央銀行的獨立性可以有效地錨定通脹預期,從而降低為實現控制通脹、促進經濟活動而需實行的政策緊縮規模,提高其對全球金融市場突然變化的彈性。

在貨幣政策方面,調整政策槓桿,在不抑制經濟復甦的同時戰勝通脹,是關鍵一步。許多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已經在2021年開始收緊貨幣政策,以遏制通脹上升。

與此同時,為了加強低通脹預期的錨定,政策制定者不僅需要與金融市場溝通,還要與民眾和企業溝通,以使通脹壓力不會轉化為薪資和生產成本的不穩定增長。

在財政政策方面,退出財政支持的速度和幅度必須精確校準,並與中期財政計劃密切配合。新冠大流行期間,財政平衡急劇惡化,到2022年,情況也難以完全恢復到大流行前的水平。因此,政策制定者需要通過加強財政框架、提高債務透明度、升級債務管理職能以及提高稅收和支出效率來解決投資者對長期債務可持續性的擔憂。

金融以及宏觀審慎政策應補充貨幣和財政政策。政策制定者需要重建外匯儲備緩衝並重新調整審慎政策,為潛在的金融壓力做好準備。

鑒於這些早期干預和不斷上升的風險,銀行系統面臨的匯率風險和展期風險需要仔細監控,並在必要時通過宏觀和微觀審慎政策加以控制。如果部署得當,外匯儲備可以幫助緩解暫時的匯率壓力。

新京報:對於普通民眾而言,他們該如何應對不斷上漲的生活成本?

河宗林:對於世界各地的許多家庭來說,不斷加劇的通貨膨脹對他們的日常生活構成了重大挑戰。因為毫無疑問,更高的商品價格會侵蝕實際薪資和儲蓄的價值,導致家庭更加貧困。

需要注意的是,中低收入家庭往往比富裕家庭更容易受到高通脹的影響。但是,通貨膨脹對於生活在全球貧困線以下的最貧困家庭的影響可能反而不那麼直接。因為最貧窮的家庭的薪資收入或資產非常低,並且往往是非貨幣收入,而是自給農業或易貨貿易等,這些可能不太容易受到通貨膨脹的影響。

因此,我們認為,各國政府和中央銀行的政策制定應考慮到各個群體,在確保財政可持續性與減輕當下多重危機對最貧困人口的影響這兩方面保持平衡。

新京報記者 謝蓮

編輯 白爽 校對 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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