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百年孤獨》的游擊隊員,當選了南美這個大國的總統|京釀館

▲

6月19日,古斯塔沃·佩特羅(前左二)在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一處投票站與支持者握手。圖/新華社

6月19日,南美洲人口第三大國哥倫比亞總統大選第二輪投票結果揭曉,62歲的左翼政治家、「哥倫比亞歷史公約選舉聯盟」所推舉的候選人古斯塔沃·佩特羅,以50.44%對47.31%的微弱優勢擊敗埃爾南德斯,成為哥倫比亞自1810年獨立後首位左翼總統。

從游擊隊員到第一位左翼總統

佩特羅1960年出生於哥倫比亞Kerr多瓦省一個普通農民家庭,他十多歲時父母為生計遷居到繁榮一時的大城市津帕奎拉。

在這裏,佩特羅積極投身左翼學生運動,據稱在17歲時加入左翼武裝反政府游擊隊「4月19日運動(M-19)」。在與得到美國支持的右翼政府軍長期周旋中,他成為一名領導者,並以《百年孤獨》小說為靈感,給自己起了加布里埃爾·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化名。

1985年,佩特羅被政府逮捕,他堅決否認「殺戮」「販毒」等指控,稱自己「是政治領導者而非殺手」。最終,當局只能以「非法持有槍械」罪名判處他18個月徒刑。照他本人的說法,服刑期間他感到「非法武裝鬥爭已經過時」,下決心出獄後尋找「另一條鬥爭道路」。

出獄後他重拾學業,在短短幾年裡先後獲得經濟學學士、碩士學位,並遠赴比利時、西班牙留學。1990年,M-19和政府達成和平協議,放棄武裝鬥爭,轉而進行合法鬥爭。

佩特羅回國與闊別已久的戰友們會合,成立了合法政黨「M-19民主聯盟」。此後他輾轉和自創多個左翼政黨和政黨聯盟,並曾當選眾議員、參議員和首都波哥大市長,成為有較強影響力的「中左翼偏左」政治家。

他曾在2010年和2018年兩次參選哥倫比亞總統,分別列候選人得票率第四、第二。在2018年的選舉中,佩特羅給予中右翼候選人杜克以強有力的挑戰,直到第二輪才以41.77%對54.03%敗下陣來,後者當選總統。

本屆選舉前,六個代表「中左偏左」、生態、女權、原住民利益的政黨早早達成協議,約定在3月13日舉行一場內部預選,不論勝者為誰都會得到全部六黨支持者的無保留支持。結果佩特羅以80.50%的絕對優勢勝出,並隨即邀請得票率居第二的黑人女環保活動家馬爾克斯,擔任副總統候選搭檔。

5月29日第一輪投票便曝出冷門:佩特羅贏得40.34%選票高居第一,極右翼無黨派民粹候選人,有「哥倫比亞川普」之稱的埃爾南德斯以28.17%得票率列第二,雙雙進入決選。而執政了200多年、得到美國全力支持的中右翼聯盟「哥倫比亞聯合隊」候選人古鐵雷斯僅獲得23.94%選票,在七位合法候選人中列第三,其餘四名候選人得票率均未超過5%。

儘管美國兩黨,尤其共和黨右翼給佩德羅百般「染紅」,右翼政治勢力也發出種種恫嚇,但佩特羅最終仍以微弱優勢勝出,而他的搭檔馬爾克斯也成為哥倫比亞歷史上首位黑人女副總統。

而有趣的是,敗選副總統候選人卡斯蒂略也是黑人女性,因此,其實哥倫比亞本屆大選後註定會誕生一位黑人女副總統。

這是一場比分接近、過程驚險,但場面「乾淨利索」的選舉勝利。不論即將卸任的總統杜克,還是惜敗的對手埃爾南德斯均表示「選舉進程毫無瑕疵」,自己輸得心服口服。

▲5月29日,選民在哥倫比亞波哥大的一處投票站投票。圖/新華社

Monroe主義的又一次潰敗

哥倫比亞是公認拉美最「右」的國家:這裡有著根深蒂固的天主教保守主義社會基礎,以及長期而頑固的上層、軍界親美立場。

自1999年起,美國和哥倫比亞達成了「聯合禁毒協議」,美國得以動用軍隊和中情局(CIA)等非常手段在哥倫比亞「武裝禁毒」。與此同時,美國通過雙邊引渡條約,將真真假假的毒梟引渡到美國受審,力圖以此切斷拉美毒品對美國的傾銷,同時藉此鞏固美國在哥倫比亞,乃至在整個南美的支配地位。

憑藉哥倫比亞舉足輕重的戰略地位,美國始終讓右翼親美勢力在「反Monroe主義」聲勢浩大的拉美牢牢掌握一席之地。哥倫比亞還成為美國影響拉美政局、打壓「不受歡迎國家」的慣用跳板。作為回報,哥倫比亞過去20多年來每年獲得美國逾130億美元經濟、軍事援助。

第一輪選舉前,美國明確表達了對中右翼的傳統支持。第二輪選舉前則借洛杉磯美洲峰會等平台表達了對左翼掌權的「憂慮」。在美國,尤其共和黨政治家的撮合下,第一輪敗選的中右翼積極動員,幾乎將所有選票都投給了原本並不是同路人的埃爾南德斯,但他們還是敗下陣來。

儘管檯面上美國政府似乎不動聲色,國務卿布林肯甚至例行公事地表達了祝賀,但共和黨政要和前外交官已在悲嘆,「美國在哥倫比亞可以自由行動的日子結束了」。

當然,這場大選佩特羅之所以能夠獲勝,也有其他因素的影響。比如,中右翼內部選前「宮鬥」,強逼民調和大數據顯示的最熱門人選——前財政和公共信貸部長祖魯阿加退選,保送「立場最可靠」但不受歡迎的古鐵雷斯;又如中右在第一輪即崩盤,而埃爾南德斯又是個曾公開稱讚希特勒並曝出不當行為醜聞的人物,以至於美國尤其拜登政府也不方便力挺。

但是,刨去這些技術性問題,一系列的「大勢」和「國情」,加上美國自身的傲慢和霸權心態,導致了這場Monroe主義歷史性潰敗發生。

儘管哥倫比亞「紙面」經濟數據以拉美標準論並不差,但本質上是個貧富懸殊、社會矛盾深刻的國家。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2年哥倫比亞貧困率高達42%,失業率也達11%,財富集中在少數特權階層、毒梟和「美國關係戶」手中。

哥倫比亞是個農業國,但美國強加、右翼力捧的《美國—哥倫比亞自貿協定》卻強行向美國農產品敞開大門,同時便利美國資本大量廉價購買哥倫比亞資源類產品。這在製造出一個龐大親美階層同時,也加劇了社會貧困和階層不平等。

尤其是在川普政府的授意下,杜克政府在2018年上台後,刻意拖延2016年哥倫比亞政府與反政府游擊隊「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Farc)」間所達成和平協議的落實。尤其遲遲不願意推動旨在換取游擊隊放棄武裝鬥爭和根本性解決「毒區」社會經濟問題的「替代種植」工作。

據第三方統計,2020年美國和哥倫比亞聯合行動,共計清除130147公頃古柯田,但按照和平協定進行有補貼替代種植的比例竟然不到1%。

政府軍和Farc間持續5年(2011年—2016年)的血腥內戰曾導致26萬人死亡、700多萬人無家可歸,而哥倫比亞農村的內戰已持續60年之久,民眾渴望和平、安定和溫飽。

中右翼在美國支持下拖延和平進程落實,在掃毒中只照顧美國和特權階層利益,不顧及「毒區」貧困人口和廣大農村社區的生計,引發強大逆反心理。「拉美華盛頓辦公室」防務研究總監伊薩克森指出,對和平協議落實情況感到失望的選區「近乎一邊倒地成為佩特羅票倉」。

而美國的霸權思維定式、一廂情願和傲慢自大,則加劇了這一Monroe主義堡壘的崩盤速度。

長期以來,拉美民間對Monroe主義十分反感,對美國自居霸主、頤指氣使的「教師爺」做派極度厭煩。歷屆美國政府借「掃毒反恐」肆意插手哥倫比亞內政,在哥倫比亞國土上「執法」,把哥倫比亞公民直接抓到美國審判,本已令許多哥倫比亞人敢怒而不敢言。

利用哥倫比亞為基地干涉委內瑞拉等左翼鄰國內政,更受到絕大多數國人抵制。就連第二輪敗選的埃爾南德斯也對此明確表示反對。而美國雖在奧巴馬時代以形式上放棄Monroe主義的做法作出一些妥協姿態,但川普和如今的拜登又「開倒車」。

如前所述,原本兩國間自貿協定就被許多哥倫比亞人目為「掠奪哥倫比亞財富、加劇哥倫比亞社會不公的推手」。而拜登居然假美洲峰會推出所謂「美洲經濟繁榮夥伴關係」(APEP)框架,試圖將原自貿協定中「開放美國市場」這一點點「香餌」也收回,卻強逼拉美國家接受「加強版」美國主導權。正因如此,一些拉美分析家辛辣地指出,「哥倫比亞第二輪選舉結果,是洛杉磯美洲峰會最大收穫」。

伊薩克森指出,近年來美國習慣性將自己與拉美國家間關係定位為「和俄Rose、中國競爭」,而忽視了拉美國家自身的意願,「如果自始至終抱持這種可笑的『冷戰2.0』思維模式,美國在拉美影響力的崩盤將只是個開始」。

一名美國駐哥倫比亞前大使也指出,在哥倫比亞大選的關鍵時刻,美國政府居然任由美國駐哥倫比亞大使長期空缺,其懈怠、傲慢,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種下的是稗子,收穫的自然也只能是雜草。

又一個左翼崛起的時代

秘魯太平洋大學一名政治學家在選後指出,美國和拉美右翼「用『紅禍』恫嚇選民的努力又一次慘敗」。

說「又一次」,是因為去年秘魯選出了左翼總統卡斯蒂略,智利選出了年僅36歲的左翼總統加布里埃爾·博利奇,而「巴西川普」博爾索納羅的民意支持率也搖搖欲墜,一度因委內瑞拉經濟、社會動蕩而受挫的拉美左翼潮流再度高漲。

許多分析家指出,天災、人禍加劇了拉美自獨立即存在的貧富懸殊痼疾,令主張「公平」「平等」的左翼重振旗鼓。其中,新冠疫情對拉美經濟衝擊巨大,僅第一年就造成至少1200萬中產階級「脫富致貧」,而美國變本加厲推行「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單邊利己主義,也進一步加劇了拉美的貧富差距。

和前一波左翼不同,新生代拉美左翼領導人更溫和、更時髦,在包括對美在內的外交戰略上,也抱持謹慎、務實態度,這也令其再度崛起減少了阻力。比如,佩特羅當選伊始就強調「全民族和解」和「與競爭者擁抱」。

當然,畢竟是險勝,因此佩特羅的執政基礎並不穩固,美國和保守的親美軍方、既得利益者會為其社會改革製造諸多掣肘。而他在擔任波哥大市長期間也被指「作風專斷」,諸如「不再上馬新的油氣能源項目」等政綱也不乏爭議,未來能否坐穩總統位置尚難預料。但無論如何,他的勝選標誌著即便最堅固的拉美Monroe主義堡壘,也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其歷史意義不容低估。

撰稿 / 陶短房(專欄作家)

編輯 / 馬小龍

台灣疫情資訊

台灣疫苗接種

相關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