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選出首位左翼總統,但積弊下要真正「變天」難上加難

  6月19日,哥倫比亞總統選舉第二輪投票結果出爐。左翼競選聯盟「哥倫比亞歷史公約聯盟」候選人古斯塔沃·佩特羅以剛好超過50.4%的得票率,力壓中右翼「反腐敗州長聯盟」候選人魯道夫·埃爾南德斯,當選為新一任總統。佩特羅的勝選,標誌著他將成為哥倫比亞歷史上第一位左翼總統。

  佩特羅獲得多數支持的背後,是哥倫比亞社會不堪忍受的貧困、腐敗、政治暴力等諸多問題。佩特羅歷史性的當選,體現了哥倫比亞民眾迫切求變的心態。但面對積重難返的問題和碎片化、極化並存的政治生態,佩特羅站穩腳跟、兌現承諾的難度不小,哥倫比亞擺脫困境,也非一日之功。

  「圈外人」對決:前游擊隊員緣何三戰逆襲?

  2022年的哥倫比亞總統大選,是左翼候選人佩特羅第三次試圖挑戰大位。這位集前「M-19」游擊隊員、參議員甚至經濟學家於一身的非典型政治人物曾在2010年和2018年兩次參選,先後在首輪和第二輪投票中落敗,但也見證了自己從一個異軍突起的「闖入者」成長為左翼陣營進入總統府最大的希望。

  他第三次參加的總統選舉,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競選態勢。在第一輪投票中,代表中間與右翼傳統力量的候選人紛紛出局,與佩特羅競爭的是土木工程師、身家過億美元的建築大鱷、被稱作「哥倫比亞川普」的另一位非典型民粹主義政治人物——魯道夫·埃爾南德斯。

  分屬左右翼陣營的「圈外人」進入總統大選最終對決。佩特羅喊出激進的競選口號,埃爾南德斯則一反傳統模式,大量依靠Tik Tok等社交網路平台進行競選造勢,還有過打議員耳光、對競選對手爆粗口等「劣跡」,已經為哥倫比亞製造了足夠的噱頭。

  當然,左右對決的看點中,最令國際社會關注的熱點莫過於佩特羅是否會改寫該國政壇生態,實現左翼執政。如今,佩特羅不僅本人創造歷史,其競選搭檔、曾經的清潔工、單身母親弗朗西亞·馬爾克斯也將成為該國歷史上第一位女性黑人副總統。佩特羅難掩心中的興奮之情,聲稱這一結果是「上帝與人民的勝利」。首都波哥大數千名民眾更是走上街頭與廣場大肆慶祝。

  繼阿根廷、秘魯、墨西哥、智利、玻利維亞、宏都拉斯後,哥倫比亞也在最近一次大選中「左轉」,算上委內瑞拉,該國更將成為拉美地區第八個實現左翼執政的國家。但事實上,由於過去半個世紀以來與反政府極端武裝力量的關聯,左翼勢力在哥倫比亞長期不受待見,甚至遭到「污名化」。因此,在該國特殊的國情下,左翼執政的確可以稱得上罕見的「變天」。

  變天的原因,往往在於整個社會對於現狀忍無可忍,首先便是哥倫比亞經濟與財政問題中的硬傷,及其引發的財稅改革爭議。相比於前疫情時代,2020年哥倫比亞政府財政赤字與公共債務的GDP佔比分別達到8.9%與61%。如果2024年前不實施開源節流的措施,原本財政紀律相對嚴格的哥政府將難以為繼。

  因此,現任總統伊萬·杜克領導的政府於去年提出了財稅改革和公共衛生服務私有化法案,試圖以向多數民眾加稅、減輕政府公共服務開支負擔的方式解決財政困局,結果在當年4月底引發了長達數月的全國性罷工遊 行與抗議活動,最終迫使哥政府撤回了原有的改革法案,時任財政部長阿爾貝托·卡拉斯基亞黯然辭職。

  這次全國性抗議中,民生艱困本就足以令民眾不滿,嚴重的不平等與腐敗現象更是加劇了這種情緒。據世界銀行統計,自2018年起哥倫比亞收入不平等狀況開始重新惡化,全國前10%的高收入群體佔有全國40%的收入,相當於後20%低收入群體的10倍。此外,這種經濟不平等還在不同族群之間凸顯,黑人等少數族裔群體是最明顯的受害者。

  此次總統選舉中,佩特羅和埃爾南德斯不約而同地高舉反腐敗大旗,作為自己的重要競選議題,可見腐敗問題在該國有多麼嚴重。腐敗現象廣泛存在於哥倫比亞各級政府、司法部門、軍隊和警察部門中,早在2013年,非政府組織「透明國際」的調查顯示,81%的哥倫比亞民眾認為該國各政黨都存在著腐敗,79%的民眾認為立法機關也很腐敗。就連保衛國家安全與社會治安的軍隊和警察部門,也被多數民眾視為腐敗機構。

  近年來,哥倫比亞平均每年犯罪率增幅接近四成,公共醫療服務系統出現價值1.6億美元資金流失,公立教育預算中上億美元遭到挪用,營商者在維護經濟權益時常遭遇司法部門的貪腐,腐敗現象更是造成了每年1%的GDP損失......民眾對此深惡痛絕,認定腐敗是現有政治生態中無法根除的頑疾,如無徹底的政治變革便沒有改善的希望,

  更令民眾擔憂的是,儘管2016年哥倫比亞內戰結束,哥政府與「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哥武」)簽訂了和平協議,但並未徹底解決社會安全局勢嚴峻的問題。

  目前,哥政府與另一極左翼反政府武裝「民族解放軍」的和平談判陷入停滯,原「哥武」二號人物又以「政府背棄和平協議為由」,在2019年宣稱重組「哥武」並與「民族解放軍」結盟。如今該國各派武裝組織衝突多發,甚至針對平民發起襲擊,以卡塔通博為代表的地區長期處於交火狀態,加上販毒組織對該國部分領土事實上的控制,已經持續了近60年、造成近20萬平民死亡的武裝衝突與政治暴力,如今仍是民眾心中的夢魘。

  當人們對於無法解決民生關切的老面孔充滿了厭倦與失望,另一政治光譜的佩特羅及搭檔馬爾克斯從外表到競選綱領都給選民耳目一新的感覺,兩相對比,左翼創造歷史終究只是時間問題。

  積弊已久,左翼時代哥比亞困境依舊難解

  在周日晚上的勝選演講中,佩特羅聲稱「即將到來的是真正的改變」,英國廣播公司(BBC)更是指出佩特羅和馬爾克斯代表的是「哥倫比亞新時代」。縱觀其競選綱領,「求變」可謂無處不在:

  縮小貧富差距、發展綠色經濟、農業改革、向富人徵稅、組建「平等部」、推進國家基礎設施建設、保障女性與性少數群體權益、改革公共醫療、公共領域服務投入、提供免費的大學教育......這位宣稱新自由主義最終會「毀滅國家」的候任總統,已經迫不及待地呈現出要帶領國家「由右轉左」的全面圖景。

  要想扭轉國家發展的根本方向,自然不可能一帆風順。早在競選期間,佩特羅和馬爾克斯便收到了大量來自反政府武裝組織的死亡威脅,甚至因為安全隱患而取消了5月初前往咖啡種植區的造勢活動。當選總統後,佩特羅面對的施政阻力將比個人安全問題更加難以應對。

  要想推行其數十 年來的左翼治國願景,首要問題便是如何對現有的經濟桎梏開刀。哥倫比亞是拉美地區的主要經濟體之一,如果從宏觀數據來看,該國經濟狀況似乎還算不錯:2021年GDP同比增長10.6%,相比於疫情前的2019年也有2.8%的提升;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預測,今年哥倫比亞GDP將增長6.1%。

  但宏觀數據之下,是哥倫比亞經濟結構性問題的凸顯。由於該國主要與特色產業對國際市場和進出口貿易依賴程度較高,因此在遭遇全球性問題甚至危機時更容易遭受外部衝擊。新冠疫情對於維繫經濟增長的內需、貿易、金融服務、製造業供應鏈等領域的潛在威脅始終存在,俄烏衝突爆發後該國通脹率也飆升至21年來最高記錄(9.2%)。

  目前,哥倫比亞全國貧困率超過42%,失業率高達約13%。如要解決迫在眉睫的民生難題、兌現佩特羅的社會福利承諾,政府財政壓力不可謂不大。此前為了應對內外環境變化造成的衝擊,現政府已經增加了財政支出,但財政收入減少,導致結構性的財政赤字與公共債務問題更加嚴重。

  對此,佩特羅的解決方案也並不新鮮,一方面徵收財富稅,另一方面發展旅遊業和綠色能源,以保證政府財政收入,替代能源依賴型的傳統經濟產業。可以想像的是,這種改革必將衝擊傳統行業企業界的既得利益,也將觸怒傳統右翼政黨和保守派力量。一旦企業界消極應對、甚至積極對抗左翼改革,結果便是削弱該國的商業投資、就業崗位與經濟發展動力,旅遊業與綠色能源發展也無從談起。

  相比之下,在哥倫比亞碎片化的政治生態中,來自政壇的改革阻力,則是可能性極大的直接威脅。佩特羅以72萬票的優勢壓倒了埃爾南德斯,但他所領導的「哥倫比亞歷史公約聯盟」在參眾兩院獲得的議席數都在總數的17%左右,遠遠達不到穩定多數的施政標準。在多黨派林立的議會中,要想推行其施政綱領,佩特羅只能選擇謀求多數共識;但謀求共識便意味著做出必要的妥協,其對選民的承諾勢必將打折扣,令其支持者失望。

  一邊是早就對其拋出質疑的其它黨派政治人物,另一邊則是包括馬爾克斯在內熱切期盼根本性變革的合作者與支持者,佩特羅如何保證自己在基本盤不流失的前提下爭取最大多數的政黨支持,避免淪為兩頭不靠的孤家寡人,是其邁出改革步伐的基本前提。

  佩特羅勝選後,率先給出積極響應的是「民族解放軍」這一宏觀上同屬左翼的反政府武裝。在其6月20日發表的聲明中,「民族解放軍」表示一方面將繼續「政治鬥爭」與「軍事抵抗」,另一方面則對與未來的佩特羅政府對話持開放態度。但他們提出了推進和平進程的條件,包括政府落實社會經濟領域的改革,實現社會包容與公平。如果說達成佩特羅提出的一系列改革目標是恢復和平談判的前提條件,那麼這個前提條件對於佩特羅而言足夠艱難。

  至於看不到盡頭的「毒品戰爭」,更是被佩特羅稱為「徹底的失敗」:哥倫比亞每年的國防與安全開支高達GDP的12%,政府花重金投入安全部門,卻起不到有效作用。佩特羅提出要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即推行農業改革,鼓勵農民不再種植毒品作物。但要想實現這個願景,除了哥倫比亞本國宏觀經濟條件與政府財政的支持,很大程度上還取決於海外毒品市場的情況,尤其是美國對於非法毒品交易的打擊力度。

  可以預見的是,佩特羅本人尚且立足未穩,哥倫比亞的政治生態是否真能「改地換天」尚有待觀察。從這個意義上說,左翼道路能否儘早引領國家走出固有困境,選舉狂歡後哥倫比亞各界恐怕也不會太過樂觀。更重要的是,現階段要改善國家現狀,左翼力量也無法排斥其它傳統勢力的參與。(胡毓堃,中國翻譯協會會員、國際政治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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