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薩莉·魯尼新小說:主人公依然年輕,但漸漸被生活追上

繼《聊天記錄》《正常人》之後,愛爾蘭「90後」作家薩莉·魯尼寫出了第三部長篇小說《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今年6月,這部備受關注的《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由上海譯文出版社聯合群島圖書引進出版6月18日,作家張悅然,愛爾蘭文學研究者、作家包慧怡,《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的譯者鍾娜,策劃人彭倫以及責任編輯徐珏來到直播間,與讀者們聊聊薩莉·魯尼及她的新作。

從上至下:張悅然、包慧怡、鍾娜、彭倫、徐珏

能否相信還存在一個美麗的世界?

薩莉·魯尼於1991年生於愛爾蘭西區的Mayo郡,2013年畢業於都柏林聖三一大學英文系。在讀研時她加入了聖三一大學辯論隊,這個隊伍曾獲得歐洲大學生辯論賽的冠軍,薩莉·魯尼也曾被評為歐洲最佳辯手。作為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聊天記錄》被美國《巴黎評論》評為年度最佳小說。薩莉·魯尼亦因此書獲得2017年《星期日泰晤士報》年度青年作家獎。歐美文壇讚譽她為「社交媒體時代的塞林格」、「千禧一代的代言人」。

在《聊天記錄》之後,薩莉·魯尼緊接著推出了第二部長篇小說《正常人》。2020年春季,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正常人》由英國BBC、美國Hulu聯合推出,風靡全球,打破了BBC的電視劇網路播放紀錄。而改編自《聊天記錄》的同名限定劇也已於今年5月15日在BBC和Hulu首播。

這一切,讓她的第三部長篇小說《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極受關注。

薩莉·魯尼的第三部長篇小說《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

《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延續了魯尼一貫的風格與主題,沿著兩個女性——艾麗絲和艾琳的不同生活軌跡展開。艾麗絲是一名在成名後遭遇精神危機的小說家,她遇見在配送倉庫工作的費利克斯後,想讓他同自己一起去羅馬。而編輯艾琳在都柏林經歷了分手後,開始和其童年時期的朋友西蒙約會。通過一封封電子郵件,艾麗絲和艾琳交換了她們複雜的感情與心緒,也分享了各自所看到的急劇變化的世界。

小說還寫到了新冠疫情,寫到了這群年輕人在疫情中的思考和對未來生活的展望。如果說《聊天記錄》和《正常人》寫的是年輕人從青春期到成年人的過渡,《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寫的則是年輕人進入的下一個人生階段——依然年輕,但已漸漸被生活追上。他們能否相信還存在一個美麗的世界?

接連翻譯了薩莉·魯尼三部長篇小說的鍾娜表示,自己對薩莉·魯尼的一大印象就是「寫得非常快,一本接一本」,但《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的語言比前兩本更精鍊了,「我看到了她在成熟,在緊縮,在退去一些她自己認為不必要的東西。」

她捕捉到了星與星之間的找尋

討論薩莉·魯尼的小說,大家會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詞——關係。

彭倫說,薩莉·魯尼的故事往往沒有那麼多跌宕起伏的情節,但她最好的地方在於敏銳捕捉到了人與人之間情感上的聯繫。從《聊天記錄》到《正常人》,再到最新的《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幾部長篇都圍繞著一組或兩組關係展開。「她的寫作風格還會讓讀者有一種強烈的代入感和私密感。」

「她筆下的關係有時是搖擺的,是顫動的,這是她的小說特別迷人的地方。」張悅然稱,當下很多報導將薩莉·魯尼和塞林格相比,但她認為兩者有一個重要的區別,那就是薩莉·魯尼更注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非一個孤獨的個人,「當然,薩莉·魯尼的小說里也有孤獨這個主題,但她更多地還是圍繞著當代社會裡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係展開。」

《聊天記錄》
《正常人》

《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中最打動包慧怡的一段話是艾麗絲寫信給艾琳說自己跟費利克斯的關係,在講述中艾麗絲突然離開了具體的討論,問了一個問題——去締結一段沒有事先規定形狀的關係會是什麼樣呢,她說就是把水倒出來任它四處流淌,不會有任何形狀。這段話在包慧怡看來是薩莉·魯尼至今吸引自己一本本讀下去的題眼。

「在我們今天的生活語境里,既定社會關係的框架以及人際倫理關係是非常單調和有限的,相對來說就是原生家庭、一夫一妻等等。朋友就是朋友,朋友就不能越界。每一段關係但凡有一點僭越之處,或者說有一些所謂驚世駭俗的地方,就很容易在八卦帖子里被貼上標籤。」

包慧怡舉例,再比如婚姻制度是否會消亡,這一話題其實已經有了非常悠久的文學傳統,但它在漢語文學界里幾乎噤口不言。「如果我們不願意面對並思考複雜的關係、複雜的人性,只是滿足於貼標籤,那其實是一種懶惰。」

「我們每個人在宇宙中都是一個孤獨的星星,真正介入彼此生命的關係就像是把一個個星點在某一時段連成一個星座。我們在夜空中看到星座,這個星座可能下一秒會消散,這些星星可能會跟其他的星星連成其他的星座,但它們從來不是以恆定性為目標。薩莉·魯尼打動我的就是她捕捉到了這些星與星之間的找尋,哪怕是最古怪的人,最社恐的人,最孤獨的人,只要他想,他就有被理解的可能性,就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他的同盟。」包慧怡說。

精神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紋理

《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一經出版即引發了書友關注,其中也有不少爭議,比如小說中書信的使用以及最後的Happy Ending。

有讀者認為那些書信好像跟故事主線是遊離的,但鍾娜並不這樣想。「事實上,她會用短短一兩句話,在每一次郵件里穿插一些情節上的鉤子,來鉤住上一章發生的事和下一章要發生的事。我覺得這是她的一個挺聰明的技巧。」鍾娜說,讀這些信件時,她會把它們看成是兩個女主人公內心活動的擴長版,「信里的這些文字的確是她們認真思考的東西。對她們來說,這些思考和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事情同樣重要,所以薩莉·魯尼非常真實地把她們精神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紋理都體現了出來。」

徐珏也很喜歡書中的信件部分,其中既有兩個女性的情感瑣事,又有關於經濟、政治、藝術、生態環境等等各種話題的探討,鮮活而靈動,「而且,她彷彿能走進你的內心世界,表達那些難以言說的細小入微的東西。」

薩莉·魯尼

在張悅然看來,這些頗有古典意味的信件或許是薩莉·魯尼的一種寫作策略,希望以此在作品中承擔一些更有重量的女性知識分子的思考。「薩莉·魯尼的寫法里最值得稱道的是她的對話。一個人能把人物關係寫得特別精彩,對話也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但這樣的對話並不能安置特別長的論述性內容。我想薩莉·魯尼希望在新書里把她更豐富的思考和她原來的文體相結合,那麼信件是一種解決方式。我們會看到書里兩部分的節奏很不一樣,信件部分是非常慢的,但到了對話又恢復了她原來那種伶俐的行文。」

至於小說結局,張悅然直言Happy Ending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這對薩莉·魯尼小說里的人物是有點傷害的。薩莉·魯尼的女主人公們一旦在Happy Ending下就顯得非常有優越感,因為她們往往受過良好的教育,先天條件很好,但同時又是脆弱的。「《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和《正常人》的區別在於,《正常人》最後是懸而未決的,實際上是一個有危機的結尾,所以我們會心疼女主人公,但是到了《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這兩個女主人公最後安然無恙,你就會感覺她們都是童話里的女孩子。」

鍾娜感覺薩莉·魯尼似乎變保守了。從作品脈絡去看,薩莉·魯尼的第一個長篇就挑戰了異性戀的一夫一妻制,但第三本好像又重新落入了這個框架。「我感覺她年輕時似乎想要追求一種既定關係之外的東西,一種新的關係,但在三十歲之後,在很多無力感和孤獨感的侵蝕下,她還是回到了人類千百年來的傳統關係,這或許也和疫情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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