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面 | 98歲「古籍大佬」沈燮元:上班很快樂,沒時間「躺平」

一檔有關讀書的紀錄片,經過媒體發酵,讓98歲「古籍大佬」沈燮元走進大眾視野。原來在南京圖書館的故紙堆里,藏著一位67年如一日,堅持「工作」、治學的寶藏學者。沈燮元平靜的生活被打破,媒體採訪蜂擁而至,記錄他兩點一線的平淡生活。採訪中,不用手機不「躺平」的沈燮元也建議年輕人:少看手機,多讀紙質書,過好每一天。

冷靜分析走紅原因,

「國學熱」還須少走捷徑

由於聽力不太好,跟沈老交流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燮元生於蘇州,原籍無錫,聽老人用方言如數家珍古籍書目,大概對普通人也構成挑戰。問他成為「網紅」的感受,他把「嗶哩嗶哩」說成「噼里啪啦」,笑說,B站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的編導「老是跟著我,除了廁所不跟,我上班、吃飯、回去,拍了整整一個星期」。

沈燮元說自己也看了片子,直誇拍得好,也跟記者冷靜分析自己「走紅」的原因。「我年齡這麼大,還講古籍,這很少見,就這麼紅起來。同時代的許多人都不在世上了,我還在。人家走了,我還不走。」自嘲完,老人哈哈一樂。

回顧學生時代,沈燮元的「朋友圈」有不少名家大儒。1945年,二十歲出頭的沈燮元進了蘇州美專,一學期以後,又考進無錫國學專修學校。版本目錄學就是課程之一,同窗好友中有著名紅學家馮其庸等。無錫國學專修學校初建於1920年,創建人是中國現代著名教育家唐文治,錢鍾書的父親——錢基博曾擔任這裏的教務長。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荼,這所書院式的學校卻專教學生讀四書五經、《史記》、《漢書》一類的古籍。「當時朱東潤先生開了《史記》,馮振心先生開了《老子》,李笠先生開了訓詁學。周貽白先生是戲曲專家,因為當時目錄學沒人教,他開了目錄學。」至今他有點介懷的是,受疫情影響,無錫國專的聯誼會沒有辦起來,大家後來沒有機會再聚。

年輕時的沈燮元

在南圖邂逅「古籍活字典」沈老,有機會請教問題,一直是青年學人的「樂事」。一些難以辨別的字和印章,同事也會向他請教。沈燮元說,很開心看到來圖書館看書的讀者都是「有底子」的,大多是做論文和研究的老師和學生。多年來他保持這樣的習慣:熱心幫助來找資料的年輕人,還主動把自己的電話留給他們,結交了不少「忘年學友」。「古籍是老祖宗傳給我們的,全世界的文化,沒有幾個像中國這樣,天文、地理、人文各樣都有專門的書籍,實際上就是我們中國第一。我們搞古籍、目錄版本學,屬於小眾,入這門很難。大學生入不了門的很多。」沈燮元也一針見血指出許多年輕人研究學問存在的問題,「對古籍版本不熟悉,沒有好好去讀。現在很多人搞國學,但基本功不紮實。這個沒有捷徑,就是要經常看。看正確的版本,不要以訛傳訛。」

書海無涯,從何處著手?晚清洋務運動領袖張之洞編纂了《書目答問》。全書分經史子集四部分,另增「叢書目」,每一類都列出該類最重要的著作及較好的版本,並作適當的比較和評論,頗便初學者,在當時流傳極廣。清末民初學者范希曾又對原書進行了補正。沈燮元說,這是當時自己的「啟蒙讀物」。「我在學校就喜歡看《書目答問》,買了裏面好多書,小的鉛印本,刻本很少,還有好幾個本子。」他也為由自己引發的「國學話題」降降溫,「看《書目答問》國學入門才是正規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看了就能搞古籍了?這是誤導,這些蒙學書是小孩看的書。沒有系統,不是講國學。講國學必須讀經史子集,諸子百家,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才能入門。」

被封「派出所所長」

買書就像交女朋友

在南京圖書館五樓古籍編目辦公室一隅,一群編古籍的年輕面孔中間,沈燮元的位置臨窗,桌上似乎有些凌亂,擺滿有關清代藏書家黃丕烈題跋的各種資料。無視我們的鏡頭,老人埋頭比對考證,查漏補缺,將書稿中訛誤處用修正液塗去,再用紅筆仔細標註,對苦心編纂數十 年的《士禮居題跋》書稿進行二校。身邊的小書架上,還有相關參考書隨時可拿來翻閱。

沈燮元畢業後進入上海合眾圖書館工作,從此與圖書館結下不解之緣。1955年,沈燮元來到南京圖書館,在此工作直至退休。南京圖書館館藏豐富,有160萬冊古籍,其中十本珍貴古籍被譽為南圖十大「鎮館之寶」,北宋《溫室洗浴眾僧經》和遼代泥金寫本《大方廣佛花嚴經》就是經沈燮元之手購入的。他認為,南圖目前的館藏古籍,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都值得稱道。「清末,中國有四大藏書樓,鐵琴銅劍樓、海源閣、八千卷樓,皕宋樓。皕宋樓的書現在在日本靜嘉文庫,鐵琴銅劍樓、海源閣的在國家圖書館,八千卷樓就在南圖。」

因為沈燮元,許多人了解到從事古籍整理、研究與保護工作的人們,到底在忙些什麼。中華文明五千年,留下浩如煙海的文獻典籍,沒有標點的古籍,現代人讀起來非常吃力,古籍整理就是對古籍進行校勘、標註、今譯等加工,使古籍便於當代人閱讀和使用。記錄古籍不同版本的目錄,還能幫助研究者梳理版本源流,對學術研究有重要價值。

沈老說自己在南圖的工作只有兩件事,一是編目,第二就是為館里買書。通過對行格、避諱、刻工、紙張、字體、印章的觀察,他總是能夠輕易分辨出古籍的版本及真偽。20世紀七八十 年代,沈老曾參與《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編纂工作並擔任子部主編,十 年間在北京、上海來回出差。1996年,《善本書目》全書出齊,成為中國近百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編書工程,為學術界使用善本提供了極大的方便。編書小組處理了幾十萬張寫有圖書信息的「卡片」,沈燮元還記得,當時「一人一抽屜」,把卡片上的信息一一校訂、整理出來。

  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的編書工程,由沈燮元擔任子部主編

當時團隊裡的老先生們,如今大多已經不在。其中,與沈燮元交好的蘇州同鄉、版本目錄學家顧廷龍先生,也是2020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科學家顧誦芬的父親。顧老曾經開玩笑給沈燮元起了個外號叫「派出所所長」,指他對古人的事迹、生平非常熟悉,如同「管古人的戶口」。

說到為圖書館採購圖書,跑上海、蘇州、揚州、杭州、北京,沈燮元有許多故事。到上海古籍書店買書相對容易,直接去書店倉Curry找書,選好書抄好書單寄回圖書館,請館里查查,館里沒有的就買下。從私人手裡買珍稀版本,其中有許多趣事。對古籍熟悉的沈老買書不還價,多數時候第一次見面的買賣雙方比「接頭」都神秘,經卷露出一半,眼神交匯之間秒懂。一句「接頭暗號」都不講,就完成了交易。比如在大馬路上成交的遼代寫本《大方廣佛花嚴經》。據悉,遼代禁書很嚴,遼代的刻本,流傳到今天的都堪稱稀世珍寶,寫本就更少見了。這卷佛經,是公元1035年瓊煦和尚為遼聖宗耶律隆緒岳母祈福所制,用金箔研磨製成的顏料繕寫而成。還有到藏家家裡去收,也是拿了書放下錢就走。沈燮元「暴露」可愛一面,笑得開心,「大多是幾百塊,馬上拿走。」他曾經開玩笑地說買書就像交女朋友,沒有眉目,對外不要亂講,否則就不成功啦。

沈燮元為南圖採購的《溫室洗浴眾僧經》

忙「黃跋」樂在其中

喝點小酒人生樂事

「搞了一輩子書,我喜歡書,打個比喻,我跟書的關係,等於魚跟水的關係。我在圖書館工作就像魚在水裡游,脫離圖書館就看不了書了,魚就死掉了。」沈燮元說,「我喜歡書。我每天看書,整理書,回家還是看書,休息也還是看書。」他也愛看「閑書」,最近在看民國時期著名歷史學家鄧之誠的日記。

十多年前,當時年過八十的沈燮元,開始著手整理編著《士禮居題跋》。蘇州人黃丕烈是清代著名藏書家、校勘家,被譽為「五百年來藏書第一人」。經他評過的古籍大都是一級善本,甚至讓「黃跋」二字後來成為專有名詞。

沈燮元說,過去書都在私人手裡,從清代光緒年間潘祖蔭開始,幾代學者因為沒看到原書,研究沒有第一手資料,在別人錯誤的抄本基礎上研究,做出來的東西肯定不對。「一篇跋文掉幾百個字都有,印出來人家都沒看出來。現在書歸公家就好辦了。」沈燮元不僅重新校對了前人整理的黃跋,還千方百計搜尋那些散落在各處還未被發現的「黃跋」。八十多萬字,全靠手寫,目前已進入二校階段。

如今,從整理、編纂黃丕烈題跋集,到接下來準備做年譜、標點詩文集,佔滿了他的生活。採訪中,他常說自己「沒時間」。除了惡劣天氣,周一至周五,沈燮元乘公交車出行,每天早早來到圖書館,「上班」8個小時左右。「兩點一線」的退休生活,「驚呆」了現代人。沈老的日常,就是做研究整理工作。「天天和書打交道,就這樣子。365天,除了下雨天不來。旁人看我工作很呆板,但我感覺很快樂,一點不累。」

在南京住了這麼多年,在本該頤養天年的年紀,他說「躺平」不好,沒時間出門,也會「抱怨」,「南京沒有春天,冬天過了就馬上夏天,天氣不如蘇州好。」好在有蘇幫菜就小酒,邊看新聞邊評論一番,也是人生一樂。

快問快答

Z=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張楠

S=沈燮元  

Z:您還在堅持上班,年輕人有時候會想「躺平」,您怎麼看?  

S:我看書。年輕人一天到晚拿手機,吃飯也看手機,我不以為然。躺平?不好的現象,出不了人才,出不了貨。這個是玩家,他把讀書作為玩,不會成功的。  

Z:您有覺得累的時候嗎?  

S:沒有。我身體很好。我也不覺得自己老。人家問我生活怎樣,我告訴你五個字,過好每一天,作為我的座右銘:我平常感冒都沒有,很少去醫院,沒毛病。  

Z:讀書之餘有什麼愛好?  

S:喝小酒。白酒不喝,喝黃酒紅酒米酒,人活著總要有一些樂趣,小酒就是我的樂趣。  

Z:給大家推薦一些通俗入門書籍?  

S:個人喜歡嘛,很難講。小品文可以先看看,像《浮生六記》,短小精悍,《世說新語》就不容易看。有好多專家翻譯的書可以看看,像《論語譯註》《孟子譯註》,翻譯正確,容易入門。我特別欣賞著名語言學家楊伯峻的《論語譯註》《孟子譯註》。  

Z:會給年輕人一點讀書建議嗎?  

S:網上有好多錯誤的,看手機看電腦,除了網上的書,紙本的書要多看。

文 |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張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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