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呀月亮,你的裙子可以鋪到世界的盡頭嗎?

我一直認為,對於兒童讀者而言,觀看先於語言,圖畫書呈現的只是一種感受,當他們在閱讀中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故事,圖畫書才真正開始生效。在《繪本之力》中,河合隼雄曾這樣表述過,繪本(或圖畫書)要帶給孩子的是情感而非知識的灌輸,感性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鋪到世界盡頭的裙子》,作者:[韓]明水晶,譯者:張靜雪,版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 2022年1月

「勇敢地展開自己的裙子」

如今,我們正身處海德格爾所說的「世界圖像的時代」。然而,事物表象的破碎、混亂、錯綜複雜等癥候使其與文字的關係陷入危機。從形式的初步確定到如今的豐富多樣,圖畫書慢慢進入一場深刻恆動的變革之中。圖文的互動如同「鏡與燈」的法則,無時無刻不在召喚兒童深入一場紙上迷宮般的遊戲,從而感知圖畫書的語言,抵達事物的本質。

當我們翻開韓國極具影響力的新生代藝術家明水晶的圖畫書——《鋪到世界盡頭的裙子》時,你會發現其實你展開的是蝴蝶的兩面翅膀,上面的斑點、線條、色彩和結構充滿著自然和生活的想像。一隻蝴蝶看似五彩斑斕,可是你永遠無法真正體會它的翅膀上記錄著多少風暴,這就要求藝術家必須要有一雙透視之眼,以創造性的目光捕捉自然狀態下事物的形象。美國作家珍·杜南在《觀賞圖畫書中的圖畫》里指出:「如果我們希望了解一幅圖畫的深層寓意,而不只是停留在表面或僅僅是為了辨識圖畫里的東西,就必須在情感與認知層面都積極投入……」所以在談到這部圖畫書時明水晶這樣說道:「我希望孩子們能夠因為我搜集到的故事而振奮,能夠充滿希望地,勇敢堅強地追尋自己的夢想。」

事實上,明水晶的這部圖畫書很容易讓人想起美國兒童文學作家埃莉諾·埃斯特斯的《一百條裙子》。小女孩旺達·佩特Rose基因向同學宣稱她的衣櫃里有一百條不同的裙子而成為被戲弄和嘲諷的對象,沒有人相信她。直到有一天,旺達轉學了,大家才明白那一百條「裙子」意味著什麼,夢想、自尊和成長編織出了裙子上完美的花紋。

「這條裙子,能鋪到世界的盡頭嗎?」在圖畫書的開頭,明水晶拋出了問題的花蕾,然而卻沒人知道答案的果實,因為這本身就是一場流動的「幻想的讚歌」,意在抵達另一處畫之畛域——作者最終希望——「所有的女孩和男孩都將以同樣的心情,勇敢地展開自己的裙子。希望這本書能對那天的到來有所幫助。」不管「裙子」能不能鋪到世界的盡頭,今晚,「我」的心情很不錯呢。最後,那個提問的小女孩心中有了自己的答案,她拿起畫筆,並勇敢繪製了屬於自己的裙子——那條可以鋪到世界盡頭的裙子。

《鋪到世界盡頭的裙子》插圖。

從「紅色」到「火焰」

但丁在《神曲》「神聖的儀仗」中曾描繪過三位圍著圈跳舞的仙女,她們身上的顏色酷似一個夢境:「其中一個紅得即使她在火中也看不出來;第二個看起來彷彿她的骨肉,是用碧綠鮮艷的翡翠做成的;第三個好像剛落下的雪一般。」「紅、綠、白」三種顏色無論是在文學作品還是繪畫之中,似乎都滲透著某種深層的心理暗示。需要指出的是,明水晶也以這三種顏色(尤其紅色)作為主要的圖像敘述語言:爆炸性紅色的運用為讀者帶來極具奪目的視覺衝擊,而為了與紅色主調呼應,文字的顏色也變成了紅色的引線,瞬間點燃了作品中的線條和色彩,彷彿每一張圖都在燃燒。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認為,火是世界的本原元素,萬物皆由火而生,又復歸於火。對於明水晶來說也是如此,紅色的純度凈化了圖畫中的其他色調,比如淡綠、淺藍與潔白。鋪向世界的「裙子」火速蔓延,花朵般的舒展,萬物均在裙子上浮動、交談、共生,以火的語言的形式。從「紅色——火焰」的轉化,圖畫中的視覺形象得以加強,預示著小女孩對於各種美麗裙子的想像與夢幻。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中也曾給予我們這樣的想像:「對火苗的凝視使最初的遐想永存。這種凝視使我們脫離塵世,使遐想者的世界擴展。」

有趣的是,對於描繪的主題對象:蜜蜂、青蛙、花朵、瓢蟲……小魚,明水晶都採用黑色來呈現,它們站在裙子的頂端之上,像是圖畫燃燒之後的灰燼。直到最後,一輪雪白的月亮升起,明水晶才讓這種視覺色彩漸漸消隱。法國作家蘇菲·范德林登在《一本書讀透圖畫書》中曾提到文圖顏色的匯聚:「讓文字參與到造型效果之中,使得文字與圖畫得到更進一步的結合,並使文本信息與造型信息一致,幾乎融入畫筆的軌跡中……」

圖畫與語言的共振

明水晶對於裙子的想像大多來源於自己孩童時期的記憶(雖然這本書的緣起是來自作者5歲侄女的一次偶然發問),藉著故事中的小女孩緩緩走入圖畫之中,接著隨著各種事物的裙子不斷出現。她行蹤不定,躲在一幅幅圖畫的隱秘地帶,和讀者玩著「捉迷藏」的遊戲:

蜜蜂呀蜜蜂,你的裙子能鋪到世界的盡頭嗎?不能,但它的香氣也許能飄得很遠很遠。

明水晶以飛翔的模式,詩節的形態,賦予圖畫全新的想像可能。而那些裙子一旦幻化成蝴蝶的翅膀,便會飛抵兒童的身心。或者我們可以從窗滿雄(又譯窗道雄)的《鬱金香》這首童詩中得到詩意的印證:

風兒的裙子有1000米長?花兒像裙子上的刺繡,搖啊搖,搖啊搖。

此刻明水晶的圖文中傳來了萬物的心跳與聲音,彷彿作者在用火焰塗抹色彩。這裏,我想用德國詩人諾瓦利斯的一句話來描述明水晶在整本著作中呈示的氣息:「樹木只能變成開花的火焰,人變成言說的火焰,動物變成遊走的火焰。」沿著這些裙擺的路線圖,最後,月亮紅色的光裙瀑布一樣流淌下來:

月亮呀月亮,你的裙子可以鋪到世界的盡頭嗎?不能,但我的心情很不錯呢。

誠然,雖然這部圖畫書充滿著童話的色彩,但明水晶更多的是將「裙子」作為情感的羽翼,意在觸碰兒童內心深處的隱秘感知,比如性別意識、裙子的隱喻、童年的夢幻,以及成人世界的法則等,從而保留一種極致的圖畫美學。明水晶深諳作為視覺的藝術,當圖畫變成語言,而語言成為圖畫的時候,這兩者之間產生的共振,使那些「鋪到世界盡頭的裙子」如同燃燒的翅膀一樣,一點點蔓延至整本圖畫書。這時你會想起歌德在《浮士德》中發出的感嘆:「你真美啊,請停一停。」明水晶的這部圖畫書也會為孩子們停一停,因為只要擁有美與想像,孩子們最終都能找到自己心中問題的答案,而這一切都是魔法世界的開始。

文/閆超華

編輯/張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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