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在藝術與技術之間,身體如何感知世界?

在本雅明論斷的「機械複製時代」的百年以後,藝術如何思考技術歷史的總體經驗,並提出符合今天時代的觀念?位於長沙謝子龍影像藝術館的新展「身體·宇宙:共同生活的藝術」試圖對此展開一次探討。展覽開幕之際,藝術家馮夢波、王魯炎、胡介鳴圍繞「藝術、感知、技術」展開了一場線上對話。他們從各自的創作出發,分享了對於技術時代下藝術的看法。

近兩年來,由全球疫情而衍生出的對「共同生活」的探討和反思,正在互相交織,成為全球範圍內藝術界的普遍議題,例如2021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主題是「我們如何共同生活」;2021年的第二屆廣州影像三年展最初的主題則名為「重思集體」。日前,「身體·宇宙:共同生活的藝術」在長沙謝子龍影像藝術館舉行。身體是自我、世界與藝術的交匯之處,展覽由董冰峰策展,呈現安捷·伊曼和哈倫·法羅基、徐冰、胡介鳴等14組國內外藝術家的作品,通過「身體與歷史」「身體與技術」「身體與宇宙」三個板塊,探索「共同生活的藝術」。董冰峰表示,「身體」就是「人」「體」「道」,「宇宙」則是「天」「用」「器」。本次展覽嘗試探討的,就是對這種內外關係、天人關係、道器關係、體用關係如何結合,如何「共生」的反思和實踐。

「身體·宇宙:共同生活的藝術」展覽現場

展覽開幕之際,圍繞「藝術、感知、技術」,策展人董冰峰與三位參展藝術家馮夢波、王魯炎、胡介鳴展開了線上對話。其中,王魯炎介紹了他所參與的觸覺藝術小組(和顧德新)的《觸覺藝術》,作品創作於1988年,至今仍有大量展出和探討。面對當時的非理性潮流,觸覺藝術小組試圖探索「脫離身體概念的觸覺」,把感官的世界轉變為理性的世界。此後建立的「新刻度小組」則進一步試圖對藝術史中「藝術家個性」的存在發起質疑。馮夢波是中國最早關注且運用數字技術的藝術家之一,他完成於10年前《私人博物館》系列聚焦當時已經衰敗的上海自然歷史博物館,通過有秩序的拍攝,他在自身與博物館的記憶之間建立了聯繫。胡介鳴的《空間探測》則是一場在地性的探索,作品在利用技術的同時強調「身體性」,最終呈現出的作品也暗含了藝術家身體的痕迹。

王魯炎:把感官的世界轉變為理性的世界

我想從《觸覺藝術》的起源誕生、創作過程和創作理念來介紹這個作品。這個創作項目最早是1988年發起的。有一天藝術家顧德新找到我,提出一個想法,說想跟我一起合作。他最初的想法是,在空間里設置各種觸覺的對象,比如麻的、硌手的等,他想讓觀眾在黑暗中以關閉視聽的方式觸摸,從而關注和探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初他的想法,是要求無論什麼人進入到這個空間里來,都必須先握個手,他認為這是展覽最主要的部分,創作的意義也全部體現在這一點。那麼對於人類文明的發展,他是報以非常懷疑的態度。正是因為發展導致的隔閡,包括人們的價值觀念的矛盾與衝突,所以他認為應該拋棄人與人之間的界限,關閉視聽來彼此握個手,通過體溫,和人與人之間的接觸來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真正的交流狀態。

《觸覺藝術》
《觸覺藝術》

第二個是顯現方式的問題。既然要擺脫身體感官,該用什麼方式來顯現,需要一個方法論的價值和意義。我們最終決定,在繪圖紙上用示意圖的形式來表達觸覺內容,翻拍後再曝光,印在紙上。底色是黑色,代表著關閉視聽的概念,白色的部分是顯現。我們以工具繪製完成後,為什麼還翻拍、曝光再印到紙上?因為我們決定做非身體的、同時又在顯現的概念方法上也要是脫離身體的創作。如果是手繪來作為結束,我們認為這個作品做得並不徹底,作品的顯現還是手工的,它的完成的與身體有關,所以用相機曝光等處理方式是機械的,不是身體的。這也是我覺得這組作品為什麼被選入這次展覽的原因。

那麼我們設置的符號與文字,這些表現觸覺的意象,是與人們的生活相關的、熟悉的,紙上的是對生活的追憶和聯想,它屬於思想,不屬於身體,而是頭腦中的「觸覺」。實際上我們的觸覺,已經把物質對象作為精神對象了,屬於非感官的思維活動,這就是《觸覺藝術》。當時我們還起草了《宣言》。我那時候30歲出頭,顧德新25、6歲,都處在動不動就寫《宣言》的年齡,現在覺得挺有意思的。

觸覺其實都是被目的所獨有,是被目的所利用。我們去拿東西產生的觸覺,是被「目的」所左右的,觸覺是「目的」的產物。比如你拿起一瓶水,是為了喝或者其他的目的,人們很難說為了觸覺去觸覺。我們意識到,首先需要勇氣讓觸覺脫離物體,從實用領域脫離出來,讓它純粹是它本身,才能有開拓性的意義。這是我們當時的創作思路。

新刻度小組(左起: 顧德新、王魯炎、陳少平)

除了藝術本身的目的,我們還有其他方面的考慮。1988年是非理性潮流鼎盛的時期,我們看到了當代藝術的非理性的這種主流型態的集中爆發。我們和周圍的藝術家朋友,對這個主要的潮流,是有不同的看法,都在尋找與這個潮流不同的藝術道路,而《觸覺藝術》就是這樣一個選擇。非理性的無論如何都是產生於頭腦的,感官的較之非理性的意識更非理性,所以我們有了想把理性和非理性倒轉過來的想法,如果我們讓非理性的觸覺,向理性的思維倒轉的話,可能是個很好的藝術舉措。我們想把感官的世界轉變為理性的世界。觸覺藝術小組和在它之後發展的新刻度小組,可以說都是與當時的藝術潮流格格不入的存在。對於我們來說,《觸覺藝術》取消了作品的價值,它不是審美對象而是思維對象。我們後來又組成了新刻度小組,也是這種思路的延續。

馮夢波:不斷發展的「私人博物館」

2010年去上海滬申畫廊辦個展的時候,朋友說上海有個自從80年代以後、就沒怎麼動過的自然歷史博物館,我覺得很有意思,從北京到達上海的當天,就去參觀了。剛進博物館大門我就很吃驚,那個地方就像小時候一樣,像坐時光機回到了20多年前。所以我就用手機拍了很多照片。

回來後,我翻來覆去看手機里拍的相片,覺得還想再拍一次。於是我專門為這個事情,買了5D2和三腳架去拍博物館。我一共去了4趟,每趟間隔半年,每次都有不一樣的目的和想法。第一次用手機拍的不算。第二次帶5D2相機,第三次主要拍黑白照片,第四次拍更複雜些的光柵立體照片。

馮夢波,《猿》,彩色攝影,100.5 × 67cm,2012,《私人博物館》系列,圖片由藝術家&仁廬提供
毛冠鹿,馮夢波,黑白照片,102×68×5cm,《私人博物館》系列,2012
辦公區的樓梯,馮夢波,黑白照片,《私人博物館》系列,102×68×5cm,2012

拍完黑白照片後,我還覺得缺點什麼,可能就是技術的範圍,我想要有更意思的辦法把它記錄下來。因為聽說自然博物館馬上就要關了,得趕緊拍。最開始也想影片,像遊戲一樣在裡邊走,可以看到整個博物館空間的感覺。另一個就是拍立體照片。我大概知道立體照片是怎麼回事,一種是紅白眼鏡那種,一種古老的是光柵立體照片,我想拍光柵的,但我不會,技術有點複雜。我就去了河南還是山西的技術培訓班,買了個軟體。

這個軟體的業餘版價格有300多塊,專業版的好幾萬,我們買了個300塊的軟體回來了,在家裡做實驗,按照這套流程來做。發現300多塊買的這個業餘版,跟專業版的效果是一樣的。於是我們搞軌道啊什麼的設備,又去自然博物館拍了五六十張。所以最終這個系列作品既有彩色的,有黑白的,也有光柵的立體照片。後來做個展的時候,我們也做了一個很全面的畫冊,所以這個項目是一個比較完整的想法和計劃。

馮夢波 《私人照相簿》 1996  互動裝置  第十屆卡塞爾文獻展展覽現場圖

《私人博物館》系列,跟我以前的作品都有很密切的關係。比如1995—96年做的互動影像《私人照相簿》,這個也是一樣從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私人博物館》最終出來,不是個人的但帶著私人的視角。我喜歡系統規矩地做事,我想把自然博物館這個計劃也做規矩。那麼題材和技術的關係方面,我想做的,但是知識和設備不夠,我就又去學習——比如這個項目最開始拿手機拍,然後拿相機,然後用光柵。

我想表達的這個博物館話題很沉重、很大。從一個角度沒法表達出來。那麼黑白照片的部分是有詩意的感覺,但跟我想表達的整體的、客觀的博物館又有矛盾。而立體照片就像變魔術一樣,像個遊戲。我覺得從幾個角度和手法去表現這個題材很有必要。

胡介鳴:用身體「探測」空間

我的很多創作,其實是針對特定的空間不是泛指的,是我到過的、經歷過的地方,由此作為一個源頭,來發展出後續的一系列藝術工作。我從個人經歷的空間里獲取一些素材,從素材出發觸發想像來進行重組,讓這些想法放馬前行地走,然後我像欣賞風景一樣欣賞這些形成的畫面。

《空間探測系列:風景14#》,胡介鳴

這跟我這些年來的在地性的創作方式是有關係的。我的原則是希望作品的來源信息清晰,出處是當地來的,我到了哪兒就計劃在哪兒展開,用當地的材料來做,創作就像是在當地的泥土中長出來那種感覺。這些年實踐中,給了我充分的思考和發展空間,總的來講這種方式有一種獨一無二的要素,藝術理念讓每個地方不一樣,只要我的身體介入,就會有靈感而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我兩次來到謝子龍影像藝術館。第一印象是非常當代的建築特徵。空間里結構複雜豐富,空間變化多,給我的想像空間比較大。我做這次在地性的方式,又跟之前有不同。之前我會像正經拍攝一樣,用三腳架構圖。但這次我受了一點啟發,強調「身體性」,操作時,不太在乎拍出來的畫面是怎麼樣,而在乎身體的位置和體感。比如我是貓腰的,還是側身的,是舒服,還是不舒服的。這樣在正常的攝影來看,是有點亂七八糟的。

後期使用這些素材時,反而發生了啟迪,彷彿一些意念告訴我怎麼去使用這些素材,我確實感受到了這種意念的存在,我沒法解釋這一點,如何能在沒有草圖的形況下創作出來的。

《空間探測計劃》,胡介鳴,展覽現場

像《空間探測》這個系列作品里,有一個非常窄長的畫面作品。原本我沒有構思要做一個非常窄長的畫面,我在繞著走的時候在跟人家說話,一邊說話一邊拍,處於不穩定的狀態,所以素材也不穩定的。後來我發現這種不穩定性,要用長條來配對,原始作品文件是8米,本次展覽中因為空間展示限制縮短到了2米左右。

這個系列作品完成5、6件後,我才發現了當時說的那個情況,導致了原本作品表現的是個確切的物理空間來源,結果在像素重組以後,產生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空間,重新洗牌的感覺更像是探測的概念,這個作品系列《空間探測》就是這樣命名的。探測有兩個意思,一是有目的的,一個是沒目的的,我更喜歡後者,這樣它的空間更大,運行的方式更自由,也是最接近自然的工作狀態。非常緩慢和平順,沒有對和錯,就漫步在一個非常寧靜的空間的感受,還有意向不到的結果的產生。

《格物系列-紅色 19#》藝術微噴 2020 疫情中的創作,胡介鳴

「探測」的另一個意思,有一種悲壯的意思在,不是鬧著玩,有種正經做事的感覺,隨意中又帶著慎重的感覺,是對自我狀態的限定有種把控作用。另一個體會,是「度」很關鍵,「度」是怎麼產生的,是跟技術的對話和合作,是技術上的度又回到了感知上的度的把握,有非常多失控的因素,又人為調節到好的狀態。

說起今天論壇主題的技術,人和機器的博弈我對著幹了好幾年,得到一點經驗,程序和演算法軟體絕不是一個工具,它有脾氣有大腦的,最後我認輸了,我干不過它,最後我就對程序演算法這些東西刮目相看。跟程序和演算法這些機器合作,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從一個你知道的空間,到一個你不知道的空間,屬於洗牌的過程。

台灣疫情資訊

台灣疫苗接種

相關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