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拌上循化的辣椒醬,狼吞虎咽

  十一年前初夏,初去石乃亥鄉。石乃亥鄉隸屬青海省共和縣,地處青海湖西岸。青海湖東畔與南畔喧囂,北畔剛察縣遠離湖畔,唯有西畔石乃亥鄉近湖而清靜,又有伏俟城。

  招待所與吐谷渾

  初去那年,石乃亥鄉只有一條東西向大街,東與環湖西路相連,西端即是鄉政府,面街而立。

  共和縣屬海南藏族自治州,石乃亥鄉民也幾乎皆為藏族。藏族多以牧放牛羊為業,不善或不屑於商業,臨街店鋪除了他們經營的幾家雜貨店,像樣的兩家生意,都在臨近鄉政府的西端路南,一家蒙古族人的飯店,一家撒拉族人的招待所——石乃亥鄉政府招待所——也是石乃亥鄉唯一的宿處。

  所謂招待所,卻像是停車場,鐵門後一進土院,盡處是回族人的屠宰作坊,左手圍牆,右手才是一排客房,搭起玻璃暖房般的走廊,在高原的青海湖畔,保暖總是所有住宅的第一要義。客房極其簡陋,除了每間兩排三四張木板床,再無其他,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房東馬老爺子,當年六十有八,清癯高挑。兩個孫子正放暑假,回來幫著照顧生意,忙前忙後。大孫子德清,讀的阿拉伯語學校,相當於高一年級。小夥子很英俊,裡外張羅,和生人說話卻還有孩子的靦腆,不過臉上總是帶著微笑,雙頰有淺淺的酒窩。

  青海湖,古稱西海。青海,青藍之海意。後世以地在藏蒙之間,藏語音「錯溫布」,蒙語音「庫庫淖爾」,語意皆為藍色之湖。

  青海湖,曾為鮮卑慕容別支吐谷渾牧地。「吐谷渾,其先居於徒河之清山,屬晉亂,始度隴,止於甘松之南,洮水之西,南極白蘭,地數千里。有城郭而不居,隨逐水草,廬帳為室,肉酪為糧。……有青海,周回八百里。……」

  吐谷渾,「谷」讀作「裕」,西晉永嘉(307年-312年)年間,首領吐谷渾率部自東北徒河之青山(今遼寧義縣東北)西遷至枹罕(今甘肅臨夏),後據青甘。其孫葉延時,以祖名為族名國號。至誇呂時,始稱可汗,即建都於青海西岸之伏俟城。

  伏俟,鮮卑語,意為「王者之城」。

  吐谷渾盛強,背西海以誇。

  歲侵擾我疆,退匿險且遐。

  唐初,吐谷渾伏允可汗屢寇唐境。

  貞觀九年(635年),太宗皇帝以花甲之年的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遠征吐谷渾,大破其國。伏允敗走鄯善,其眾殺之來降。

  吐谷渾後為吐蕃所滅,湮於歷史。曾經的烽火硝煙,化作青海湖畔漫天的牧草,星落的牛羊,忽而有風,忽而有雨,忽而有些遊客的喧囂,其餘是永恆的靜謐。

  唯有王昌齡的一首從軍行,還記得當年的戰場: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

  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

  伏俟城與野蘑菇

  由石乃亥鄉政府向北,穿過藏民的牧場,走上通往鐵卡加鄉的柏油路,一路向西,伏俟城在十六裡外。

  夯土城垣依然殘高十二米的土城,據信為伏俟城內城。只開朝向青海湖的東門,門寬十米。門內有東西向中軸大道,大道兩旁有仍可辨識的三處房屋基址遺迹。最西端有座七十米見方的院落,東、南、北三面院牆僅存基址,西院牆則與西城牆重合為一。院落與房屋基址之間有直徑約十五米,高約九米的夯土台,土台上亦有建築痕迹。只是如上建築,以前所為何用,已不可知。

  伏俟城城內綠草細密如織毯,城牆之上卻是荒草漫道。天已將昏,站在南城牆上,夕陽將我的身影投射在伏俟城裡,就彷彿一千四百年後,伏俟城裡還困守著最後一個吐谷渾。

  草原上十數米高城牆上,風聲如泣,又似人言。忽然一隻野兔攀跳上西城牆,我正驚詫間,野兔卻倏忽不見,彷彿幻影。

  彷彿幻影,我見伏俟城,卻不見吐谷渾。

  一切成空,只覺恍惚,確有此城,卻有吐谷渾嗎?

  有吧?也許無有。

  回到石乃亥鄉,真切可見的只有滿街藏民——吐谷渾亡於吐蕃,他們之中可有吐谷渾的後人?

  吐蕃的後人將羊皮綁在摩托車後座,從山上山下馱來招待所,賣給院里的回民。夏天,也會帶著山上採的野蘑菇,賣給兼收蘑菇的老馬家。那年雨水豐沛,往年七八月才有的野蘑菇,六月就已漫山。淡黃色的野蘑菇,攤在地上,按大小挑選出相同的用線穿成串兒,掛在外屋的玻璃窗後晾乾。

  我問德清:「為什麼不吃新鮮的?還要晾乾?」德清大概是覺得我不知物力維艱,笑著回答:「這麼貴的蘑菇我們不吃,是要拿去賣錢的。」晾乾後的野蘑菇,還要轉賣給過來收購山貨的游商,他們無非是賺取些差價。不過從藏民那裡收來的鮮蘑菇只要一斤十塊錢,而干蘑菇一斤可以賣到一百二三十塊,按七八斤鮮蘑菇出一斤干蘑菇計算,利潤也算可觀,甚至比開招待所更加有利可圖。馬老爺子屋裡的那台電腦,就拜去年蘑菇的好生意所賜。

  野蘑菇捨不得吃,鄉里最常見也是老馬家吃得最多的蔬菜,就是西葫蘆。

  羊肉不缺,於是羊肉西葫蘆打鹵的麵條、面片,也就成為老馬家每日必見的食物。當然,為免單調,兩樣主角之外,偶爾會客串些配角,西紅柿,或者泡好的青稞粒。

  撒拉族人幾乎全部居住於青海省循化、化隆與甘肅積石山三縣,其中又以循化撒拉族自治縣為最多。學界一般認為——德清自己也相信——撒拉族人來自中亞的撒馬爾罕(今屬烏茲別克),通用屬於阿爾泰語系的撒拉語。

  老馬家的屋外,還有兩桶汽油,代為鄉里的摩托車加油。伏俟城回來,已將入夜,招待所里車水馬龍,住店的客人,加油的藏民,漢語、藏語、撒拉語,一片喧囂,德清和弟弟德真忙得人仰馬翻,卻還不得不抽空去照看煤爐上的羊肉西葫蘆。

  德清的父母偶爾回循化老家,每天做飯,只好祖孫三人通力協作。東西大街對面,有家麵店,也是老馬的撒拉族人經營,烙餅、切面,鄉里百姓懶得自己麻煩,都去店裡採買,厚重的棉門帘,進進出出撩得有如翻飛的蝴蝶。

  德清媽媽的揪面片

  機器的切面,總不如手揪的面片筋道好吃。大約十 年沒有再去石乃亥,伏俟城,吐谷渾,早成絕不牽掛的虛無,唯獨時常會想起德清媽媽的揪面片,在青海湖西畔的高原,夏天銀河觸手可及的夜晚。燒牛糞與炭塊的鑄鐵爐,爐火生旺,坐一口鋁鍋——熟悉西北的人,應當已經聞見空氣中瀰漫著牛糞燃燒的特殊氣味,那幾乎是西北最深刻的嗅覺記憶。

  火麻油入鍋,燒熱,熱油下入切丁的羊肉,煸炒斷生,再下切丁或者切片的西葫蘆。那些配角,西紅柿、土豆,如果有的話,同樣切丁,下鍋同炒。當然,少不了一棵大蔥,蔥白蔥綠,都是蔬菜匱乏的石乃亥鄉最好的點綴。

  青海湖畔家用的鐵爐,都是雙眼,一眼做飯,一眼燒水。揪面片,炒鹵煮麵,自然需要雙眼並用。另用一口鋁鍋,坐水燒沸。面已和好,偏硬,刷上清油,切如指寬的長條。拈起麵條,立在鍋前,如同刀削麵般邊揪下方形面片邊投入沸水中。面片熟透,撈出投入羊肉西葫蘆鹵中,翻勻出鍋盛碗。

  德清媽媽揪的面片筋道有嚼勁,羊肉鹹香,西葫蘆綿軟,總之都以馬老爺子的牙口為度。

  循化有特產的辣椒醬,是搭配面片最好的調料。從家鄉帶來的玻璃瓶裝的辣椒醬,舀上滿滿一勺,拌在面里,因為西葫蘆而綠油油的面片瞬間通紅,彷彿伏俟城的牧草燃起野火。當然,只是看起來唬人,辣度遠不敵湘川黔,更多為的是調香而非嗜辣。

  有鹵的麵條,無須配菜,桌上另一味調料,一瓶永遠盛滿的米醋。老馬家祖孫三代各自給自己的碗中倒上米醋,醋瓶已將見底。炒鹵最後加水,寬湯,又有醋,形如湯麵,捧起碗來,連吃帶喝,風捲殘雲,片刻療飢,可以抵禦六月依然寒涼的夜。

  老馬家吃飯的規矩是一定的。馬老爺子獨自盤坐炕上,德真給擺好炕桌,德清奉上單獨一份飯菜。無須老爺子言語,炕下圍坐木桌吃飯的兒孫會不時添面續水。而德清媽媽,則是永遠不上桌的,最後盛一碗面片,端在手中,獨坐在門旁。

  至於他們共同的習慣,則是吃盡碗中的面片之後,都會把碗仔細舔乾淨,不浪費哪怕半點兒湯汁——哪怕最小的孫子德真,也會不言不語地倒上熱水,涮乾淨餐盤喝下。

  我記憶中總是寡言少語的德真,十八還是十九歲結婚了,媳婦好像就是麵店家的撒拉女兒。德清去了埃及留學,聯繫方式不再。他們的父母,還有今年八十歲的馬老爺子,這會兒不知道是否還在石乃亥鎮——撤鄉設鎮——招待所,電視聲音嘈雜,暗夜中一盞溫熱的白熾燈,燈下三碗揪面片?

  馬老爺子獨坐在炕上,德清爸爸獨坐桌邊,德清媽媽獨坐門旁?

  我曾經也在那裡,有一碗揪麵條,有樣學樣拌上循化的辣椒醬,倒上米醋,狼吞虎咽。那會兒剛入青海,水土不服,口內幾處潰瘍,循化的辣椒痛得我滿身大汗。

  □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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