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伊朗的中東國際關係緩和,脆弱而難持久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劉中民

  2022年以來,中東地區的國際關係異常活躍,各種高層互訪和首腦峰會接踵而至,其中最為活躍的國家包括土耳其、以色列,以及易建聯酋、埃及等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的阿拉伯國家。從雙邊關係角度看,其形式主要包括土耳其、以色列和部分阿拉伯國家之間的頻繁互動,如土耳其與沙特、埃及、易建聯酋、以色列關係的緩和,易建聯酋和敘利亞關係的緩和;其多邊形式包括以色列與埃及、約旦以及「亞伯拉罕協定」國家(易建聯酋、巴林、摩洛哥、蘇丹)的頻繁活動,如不久前在以色列內蓋夫沙漠舉行六方峰會(美國、以色列、易建聯酋、埃及、巴林、摩洛哥)峰會,以及此前埃及、以色列、易建聯酋在沙姆沙伊赫三方會議;部分阿拉伯國家組織的多邊活動,如不久前約旦、埃及、易建聯酋、伊拉克四方參加的亞喀巴峰會。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土耳其、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多為和以色列建立外交關係的國家)之間的頻繁互動,多被輿論解讀為中東國際關係繼續緩和的外在表現,但這其中也有很多耐人尋味之處,並使輿論所謂的中東地區的「緩和潮」存在諸多疑點。其中有兩點因素特別值得注意。首先,伊核談判的不確定性特別是其背後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的深刻矛盾,仍是制約中東國際關係緩和的根本因素。其次,以色列與部分阿拉伯國家關係緩和的原因在於遏制伊朗的共同目標,但卻以巴勒斯坦問題的邊緣化為代價,而巴以衝突加劇與阿以關係緩和並存的畸形狀態,無疑是對中東國際關係緩和的極大諷刺。

  一、伊核問題背後的美伊、伊以矛盾:制約中東國際關係緩和的結構性矛盾

  從2021年4月開始,伊核全面協議恢復履約談判已經進行到第8輪,歷時已逾10個月之久。綜合各種報導,各方已經完成了大部分條款的談判,能否最終取得成功的關鍵在於美伊雙方是否有戰略決斷力並展現足夠的政治智慧。

  但是,自2月24日俄烏衝突爆發以來,不僅取代了本應引起國際社會關注的伊核談判成為輿論焦點,而且參與伊核談判的美歐俄各方圍繞烏克蘭問題的博弈也很可能殃及本就困難重重的伊核協議談判。其核心癥結是美國不斷變臉,一方面強調把由於烏克蘭問題針對俄Rose的制裁與伊核問題脫鉤,但另一方面又以種種藉口拖延伊核談判,足見美國仍存在把俄烏衝突與伊核協議博弈進行捆綁的動機。當然這也與拜登在伊核問題上介於奧巴馬和川普之間的模糊立場和行政無能密切相關。

  半島電視台評價指出:「喬·拜登似乎沒有奧巴馬在處理伊朗及其核問題時的大胆以及挑戰美國傳統國內政策的能力,也沒有唐納德·川普的傲慢和坦率以及扭轉局勢、採用全有或全無的選擇然後再次返回框架內的能力……他既沒有牢牢握住對伊外交的方向盤,也沒有自信地踩剎車阻止整個進程,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能保證不會發生突發事故,使汽車完全傾覆。」

  事實上,即使拋開俄烏衝突對伊核談判的消極影響,即使伊核協議恢復履約談判能夠達成協議,持續長達20多年之久伊核問題本身及其背後美國與伊朗四十余年的長期對抗,以及圍繞伊核問題的大國博弈和中東地區矛盾,也不會因伊核協議的達成而徹底消解。

  當前,伊核談判需要解決的主要問題包括以下三個方面:首先,如何保證美國重新履約並不再退出伊核協議,這是談判取得成功的關鍵所在。其次,如何明晰美國應取消的各種對伊朗的制裁。最後,使伊朗重新履行伊核協議義務。

  此外,美國及其地區盟友以色列、沙特一直以未能對伊朗導彈能力進行限制為由反對伊核協議,當然更擔心伊朗「擁核崛起」。就目前來看,儘管這些問題並非協議談判內容,也不會寫進新的協議,但如何與盟友協調,進而為伊核協議恢復履約談判成功創造條件,也是美國必須正視的問題。

  在伊核協議談判進入關鍵階段和俄烏衝突爆發以來,以色列與伊朗的矛盾在不斷加劇。以色列更加毫無顧忌地對伊朗在敘利亞境內的目標進行軍事打擊,並不斷威脅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今年3月8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宣布兩名軍官在以色列對大馬士革附近地點的轟炸中遇襲身亡。伊朗對以色列進行了以牙還牙的報復。不久後,伊朗便對所謂以色列在伊拉克庫爾德地區的「特殊機構」進行導彈襲擊,並危及美國駐埃爾比勒的領事館。而美國則選擇忍氣吞聲,從中足見伊朗和以色列對抗加劇,以及雙方作為美國盟友和敵人對美國的任性。

  自伊核危機產生以來,伊核問題都並非矛盾的根源,矛盾的根源在於美伊矛盾。因此,即使維也納伊核協議談判取得成功,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伊核問題。因為伊核問題難解的最深刻根源在於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美伊之間長期對抗的結構性矛盾。

  首先,美伊雙方長期對抗是制約伊核問題和伊核協議談判屢次陷入困境的結構性矛盾,只有美伊雙方放棄敵視和對抗,發展建設性的雙邊關係,包括伊核問題在內的美伊矛盾才有望徹底走出困境。

  從伊朗方面看,反美、反西方、反以色列作為伊斯蘭革命意識形態的核心內容,直接關係到伊朗伊斯蘭政權的政治合法性,伊朗通過「輸出革命」支持和塑造地區範圍內的反美力量,威脅美國地區盟友等對抗美國和西方的做法,都是美國讎視伊朗的意識形態和現實根源。美國在政治上長期尋求顛覆伊朗伊斯蘭政權,在經濟上長期制裁導致伊朗經濟深陷困境,在軍事上不斷威懾使伊朗的不安全感不斷加劇,都是伊朗長期奉行反美主義的根源所在。

  自2015年伊核協議簽署尤其是2018年川普政府退出伊核協議以來,美伊雙方博弈包括伊核問題本身,但更難以解決的問題是伊核問題之外的一系列結構性矛盾,其核心是雙方的意識形態鬥爭和地緣政治對抗。因此,一旦伊核協議的環境和氣氛有所緊張,美伊之間的結構性矛盾以及雙方的深刻不信任就會立即凸顯,這是伊核協議難以可持續的根本原因。

  其次,自伊核問題產生以來,美國和伊朗雙方國內政治的變化,尤其是雙方政府更替使得彼此在伊核問題尤其是伊核協議談判上的節奏難以合拍,是導致伊核協議不斷陷入困境的國內政治根源。

  自2003年伊核危機出現以來,美國經歷了小布希政府(2001-2008)、奧巴馬政府(2009-2016)、川普政府(2017-2020),直到當前的拜登政府,其在伊核問題上的政策經歷了「強硬—緩和—強硬—有限緩和」的變化。而同期伊朗經歷了哈塔米政府(1997-2005)、內賈德政府(2005—2013)、魯哈尼政府(2013-2021),直到當前的萊西政府,其在伊核和對美政策上經歷了「緩和—強硬—緩和—有限緩和」的變化。

  在上述歷史演進中,雙方均處在實行「緩和對緩和」政策的交集時期十分短暫,如奧巴馬執政末期和魯哈尼執政初期,其他更多是「強硬對強硬」或「強硬對緩和」的不合拍時期。因此,美伊雙方關係在彼此發生政府更替後走向更加緊張的對抗,似乎已經成為美伊關係的鐵律。

  從當前的伊核協議談判來看,美伊對重啟伊核協議的需求十分巨大,因此伊核協議談判有望取得成功。但是,只有美伊實現真正的和解,放棄意識形態鬥爭和地緣政治對抗,發展建設性的雙邊關係,海灣和中東的安全困境才有可能化解,才能為中東國際關係的持久緩和並最終走向和平創造條件。

  二、巴以問題邊緣化、伊朗缺席:值得懷疑的地區國際關係緩和

  近期中東地區國際關係頻繁互動有兩個特點值得關注,而這恰恰說明中東國際關係緩和背後的本質。

  首先,擱置巴勒斯坦問題、巴勒斯坦問題嚴重邊緣化是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緩和關係付出的沉重代價。因此,有分析把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緩和關係動機解讀為應對美國戰略收縮和遏制伊朗崛起的雙重需要。也正是在以色列、美國與阿拉伯國家舉行峰會之際,巴以局勢持續惡化,並有繼去年停火後爆發大規模衝突之勢。

  其次,伊朗不僅是近期中東地區國際關係頻繁互動的缺席者,而且成為以色列與易建聯酋等國家聯合反對的目標。2021年沙特與伊朗關係一度緩和,並在伊拉克進行了三次對話,易建聯酋高官也曾訪問伊朗。但進入2022年後,特別是近期葉門戰事不斷吃緊,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不斷襲擊沙特、易建聯酋的境內外目標,導致沙特、易建聯酋對伊朗的不滿再度上升。有分析認為,由於伊核談判重啟導致以色列與伊朗的對抗在近期不斷加劇,部分阿拉伯國家(特別是易建聯酋)與以色列共同抗衡伊朗的需求是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走近的原因。

  在過去的中東和平進程中,解決巴勒斯坦問題與推進阿以和解是一體兩面、相互促進的過程。例如,在美國斡旋下,1979年埃及與以色列簽訂《戴維營協議》,實現埃以建交,埃及成為第一個與以色列建交的阿拉伯國家。儘管埃以和解遭到阿拉伯世界反對,但埃以建交的出發點和其內容都包含解決巴勒斯坦問題的應有之義。冷戰後1994年約旦與以色列建交,也是1991年馬德里和會開啟的中東和平進程的產物,它伴隨著奧斯陸協議解決巴勒斯坦問題的方案。

  但是,2020年以來美國川普政府推動的「亞伯拉罕協議」是在巴勒斯坦缺席的情況下做出的公然偏袒以色列、分裂阿拉伯世界的安排。其內容包括:首先,美國在巴以問題上採取明顯偏袒以色列的政策,企圖強推解決巴以問題的所謂「世紀協議」,其中包括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承認以色列對Goran高地擁有主權;承認以色列對約旦河西岸部分領土的主權;在巴勒斯坦建國問題上,美國擬建立一個解除武裝、沒有軍隊,即主權不完整的巴勒斯坦國,這完全顛覆了巴以和談的基礎。其次,推動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建交,分化阿拉伯世界。2020-2021年,易建聯酋、巴林、蘇丹和摩洛哥與以色列實現關係全面正常化,阿拉伯世界由此進一步分裂,在巴以問題上聯合的能力和意願遭到嚴重削弱。

  2022年3月27日,參加以色列內蓋夫峰會的阿拉伯國家除埃及、約旦兩個先前與以色列建交的國家外,易建聯酋、巴林、摩洛哥都是參加「亞伯拉罕協議」的國家(蘇丹應是因國內局勢動蕩不便邀請),會議的重要主題之一是討論伊核問題。而在此次會議召開的五天前,即3月22日,埃及總統塞西、易建聯酋阿布扎比王儲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和以色列總理貝內特在埃及紅海海濱城市沙姆沙伊赫舉行三方會談。

  有分析認為,以色列和易建聯酋是近期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頻繁互動的主要推動者,而促使其不斷推動阿以關係緩和的動機和目的在於共同遏制伊朗,其原因都與美國和伊朗有關。

  首先,美國和伊朗重啟伊核談判對以色列和易建聯酋等阿拉伯國家的刺激作用。半島電視台評論認為,「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到現在仍一直在想方設法破壞這項協議,因為它們擔心這項協議會影響伊朗在該地區的作用,進而威脅到它們自身在該地區的利益和作用。」

  其次,美國在中東的戰略收縮加劇了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對伊朗的安全憂慮。有分析指出:「易建聯酋擔心,美國從該地區撤出將導致它在軍事、戰略和安全層面上的完全暴露,這種暴露不僅僅是面向伊朗,而且還面向伊朗在該地區的盟友和代理人,尤其是在過去幾個月內反覆打擊阿布扎比腹地的胡塞武裝組織。」甚至有分析認為3月18日易建聯酋接待來訪的敘利亞總統巴沙爾,其目標之一也在於把敘利亞拉回到阿拉伯世界,進而削弱伊朗對敘利亞的影響。

  以色列力圖與作為美國盟友的阿拉伯國家結成聯盟,旨在實現在中東綁牢美國、分化阿拉伯世界、遏制伊朗等多重目標。有評價指出:「以色列認為自身現在正面臨著一個無法彌補的歷史性機遇,它將自身打造為美國在該地區的獨家代理人形象,並出現在阿以關係正常化的軸心,它能夠說服拜登政府——甚至是對其施壓,以免美國放棄它在該地區的盟友,尤其是易建聯酋、沙特和埃及。」以色列認為,「在簽署一項新的核協議之後,伊朗會變得更富有、更強大、更振興,因為這項協議將會取消西方國家針對伊朗的所有制裁。以色列和易建聯酋都特別擔心的是,拜登政府將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從美國的『恐怖組織名單』中除名,以換取對方的安全承諾。」

  上述兩大因素的作用,導致中東地區正在組建和鞏固針對伊朗的聯盟,「這個新的聯盟包括與以色列實現關係正常化的國家(易建聯酋、巴林、摩洛哥、埃及、約旦和蘇丹),而在它們背後,一邊是沙特,而另一邊則是以色列。對此,它們的藉口是填補因美國從該地區撤軍而產生的真空,並應對伊朗給它們的國家和政權構成的生存威脅。而這個全新聯盟的先鋒正是易建聯酋和以色列。」

  充滿諷刺的是,就在最近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頻繁互動之際,巴以有再燃衝突的風險。在進入齋月之際,一方面是以色列多地發生針對平民的襲擊,另一方面是巴勒斯坦民族主義不斷高漲,巴民眾與以色列士兵的衝突不斷發生。這又讓人想起去年齋月期間曾發生以色列國防軍和哈馬斯之間的武裝衝突。最終,這場為期11天的衝突,共造成以色列方面12人死亡,巴勒斯坦方面則有至少248人死亡,還有1500多人受傷。

  因此,半島電視台曾這樣評價最近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的峰會對巴勒斯坦的傷害,特別是以色列和易建聯酋的作用:「巴勒斯坦人成為了一場新的(儘管是區域性的冷戰祭壇上的犧牲品,而這場冷戰的一邊是以色列和易建聯酋陣營,另一邊則是伊朗陣營。」

  「中東睿評」是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劉中民教授的專欄,堅持現實性、理論性、基礎性相結合,以歷史和理論的縱深回應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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