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培養「天才」,還想做什麼?4所頂級高校「精英班」揭秘

本科期間四大力學全部滿分的傳奇人物庄小威、石墨烯「天才少年」曹原、榮耀董事長萬飈、寒武紀公司CEO陳天石……他們都來自中國科大少年班。

成立於2002年的上海交大ACM班,迄今培養的畢業生中,在國內外獲得教職的已有至少25人。同時還產生了亞馬遜資深首席科學家、位元組AI lab總監等業界大牛。

清華大學錢學森力學班創建於2009年,最早的一批學生剛博士畢業不久,但已有同學在學術上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果。

第一屆30名學生,平均每位學生在校期間作為第一作者發表了一篇CCF的A類論文。這是成立於2017年的北大圖靈班。

這些精英班到底有何特別之處?為學生提供了怎樣的優質教育?其培養效果究竟如何?又是否有違「教育公平」原則、未來該如何發展?

圍繞這些問題,在《國家科學評論》(NSR)編委、北京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學院教授、計算機系主任胡振江的主持下,北京大學圖靈班、清華大學錢學森力學班、中國科大少年班,以及上海交大ACM班的一線教育工作者齊聚一堂,進行了充分的交流與探討。

各班的創建初衷
胡振江 北京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學院計算機系主任、NSR編委

胡振江:感謝各位老師在百忙之中參加《國家科學評論》「中國高校精英班教育」論壇。首先請各位老師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參與管理的「精英班」,它們分別是怎樣創建的,當時的初衷是什麼?

陳寶權 北京大學前沿計算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北大圖靈班)

陳寶權:

北大圖靈班比較年輕,是圖靈獎得主John Hopcroft教授受聘北大之後,在2017年成立的。當年,我們在大二學生中選拔了30名學生組成這個班級。之後選拔的方式和人數略有調整,目前主要是從大一新生中選拔,包括競賽生和在高考中名列前茅的考生,此外也有少數學生,會在大二的時候二次選拔進來。

John對於計算機學科的本科教育有很多想法和理念,但是由於本科教育特別重要,要對其中的課程設置、培養方案進行修改,涉及的因素非常多,不能輕易去做改變,John設立圖靈班的初衷不是為了少數學生的「精英教育」,是希望把圖靈班作為一個試點,先在小範圍內進行探索和嘗試。John多次說過,他希望能把圖靈班探索出來的一些培養方式方法推廣到所有計算機專業學生的本科教育中去。

張銘 北京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學院教授、ACM SIGCSE China主席

張銘:

我補充一下。其實在圖靈班創立之前,北大信息學院已經開設了「實驗班」和「拔尖班」。

北大在2003年左右開始招收計算機學科的競賽生,這之後我們在教學中發現,競賽生和普招生在計算機基礎方面差距很大。當時計算機在中國的普及程度還不是很高,許多普通學生在中學階段還幾乎沒有接觸過計算機,所以我們在低年級開設的計算機課程也都比較基礎。對於競賽生來說,來上這些課程其實有一點浪費時間,他們是吃不飽的;而對於普招上來的學生,和競賽生一起上課又覺得壓力很大。

所以在2006學年,信息學院組織幾名教學一線的老師到香 港去考察。我們看到香 港的學校里有honor class的設置,所以回到北大之後,我們在2007年開設了「實驗班」。最初開設的是「計算概論」和「數據結構和演算法」兩門課程的實驗班,每個班有20人左右,之後又相繼開設了其他課程的實驗班。

後來在2011年左右,教育部推出了基礎學科的拔尖創新人才計劃,全國17所大學和5個學科參與試點。在這個項目的經費支持下,我們設置了拔尖班,在原有系列實驗班課程的基礎上增加了科研指導環節,並且能夠為實驗班和拔尖班的學生提供更好的條件。比如,我們開始帶學生到美國的高校訪問,支持他們參加國際會議,讓他們能更早地擁有國際視野、接觸前沿科學問題。

俞勇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ACM班創始人(上海交大ACM班)

俞勇:

我從1986年開始在上海交大任教。在接觸學生的過程中,我發現了很多問題,也做了一些思考。1996年ACM比賽進入中國,交大是最早參加這個比賽的中國高校之一。我在比賽中又發現了更多的問題,同時也開始醞釀,是不是能把比賽作為一個契機,做一個特殊的班級,嘗試用我的一些理念來培養學生。2002年,交大在ACM比賽中奪得了世界冠軍,我就借這個機會向學校提出申請,成立了ACM班。

ACM班是以競賽為契機成立的,但它絕不是一個「奧數班」,我們的宗旨是培養計算機科學家。中國有很多學生在各類競賽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績,但是我們培養出來的科學家卻很少。我希望能夠去做一些嘗試和探索。後來,John在2011年底來到交大,又提高了我們教學中的國際化程度。

陳常青清華大學航天航空學院教授、工程力學系主任(清華錢班)

陳常青:

清華的錢學森力學班是在2009年正式成立的。當時,清華已經有數理基科班和計算機類的「姚班」,但還沒有工科類的創新實驗班。校內有8個工科院系形成共識,即力學是工科類專業的基礎學科,在學生後期的工作和研究中不可或缺,所以大家積极參與了錢班的籌建和後期建設,鄭泉水老師一直是錢班的首席教授。

錢班的主要目標是培養創新型的人才。在當今時代,學生要單純的獲取知識是比較容易的,但要擁有創新思維、有能力去創造新的知識,還是比較困難的。所以我們希望能通過課程和培養方案的設置,激發學生的自主學習和精深學習,引導他們開展創新性研究。

李震宇 中國科大少年班學院黨總支書記(中國科大少年班)

李震宇:

中科大少年班的情況可能和前面幾個班級都不太一樣,我們的歷史比較長,而且不是針對某一個專業的「精英班」。中科大少年班成立於1978年,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中國的科技人才出現了一定的斷層。當時有人向中科院舉薦年輕人才,在國家和中科院的推動下,中科大創建了少年班,招收和特別培養這些年紀比普通大學生更小一些的學生。

少年班一直以來最重要的理念就是因材施教。中國的人口基數很大,存在一小部分學生,讀完高三再進入大學並不是最優選擇,如果他們能更早一些進入大學,可以得到更適合自己的教育和發展。少年班就是給這些學生提供一個機會,為他們提供個性化的培養。

到現在,我們已經不只有一個少年班,而是在2008年,基於少年班成立了少年班學院。學院里包含三類班級,分別是傳統意義上的少年班、招收高二學生但沒有特殊年齡限制的「創新試點班」,以及從普招學生中選拔出來的「教改試點班」,也叫「00班」。少年班學院在學校里承擔著兩方面的功能,一是培養拔尖人才,另一方面也是教學改革的實驗田。比如大學生研究計劃、自由選擇專業等做法,都是先在少年班做起來,然後再向全校推廣的。

除了少年班學院以外,科大也有一些針對特定學科的「英才班」,一般是跟中科院的院所合作的,比如說我們的數學英才班是跟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一起辦的,物理英才班是跟物理所合作的。最開始,這兩個班是放在少年班學院來辦的,但是後來我們意識到,由各個學院來辦這些專業的班級會更加合適。

辦學措施與辦學成果

胡振江:

謝謝各位。下面請大家分別介紹一下這些班級的辦學措施,以及這些年的主要辦學成果。

李震宇:

少年班的學生在入學時是不分專業的。在大一,我們一方面對他們的數理基礎進行強化訓練,另一方面也通過「科學技術與工程導論」等課程,讓他們對各個專業有更多的了解,可以在大二選專業的時候更加理性。為了配合這種晚一年選專業的教學模式,我們也對許多基礎課程進行了重新梳理,編製了符合需求的分層次教材。

我們少年班的一個理念是「自由、自主、自信」。我們為學生提供足夠的自由度,鼓勵他們自主探索感興趣的課程和專業方向,希望能幫助他們重新構建自身的自信體系。在中學階段,他們的自信常常來源於成績,但是這種自信是很脆弱的,只有真正了解到自身的特長、優勢,以及興趣方向,才能建立起真正的自信,而這是會讓學生們終身受益的。

少年班學院在培養交叉學科人才方面是有優勢的。因為你身邊的同學最終會選擇不同的研究方向,而你可以通過他們,對許多學科都有接觸。這樣,在將來需要進行跨學科研究、轉向不同研究方向的時候,你就會覺得非常自然、沒有心理負擔。而且,現在少年班學院中有一個「交叉學科英才班」,我們會幫助這個班的每一個學生制定個性化的培養方案,他們可以根據自身興趣去選擇多個專業的課程。而且他們的學制也是彈性的,可以4年畢業,也可以5年畢業。

在辦學成果方面,科大少年班確實培養出了不少優秀人才。在學術界,我們統計過,科大整體是「千生一院士」,平均一千個畢業生里會出一個院士,這其中包括中國科學院、工程院的院士,也包括國外科學院的院士,而在少年班,這個比例大概是千分之五。

許多著名的科學家,比如本科期間四大力學全部滿分的傳奇人物庄小威,都是科大少年班的學生。在年輕一代中,我們也培養了陳雲霽、曹原等優秀的學術人才——曹原目前在MIT做博士後,他在魔角石墨烯領域做出了非常重要的工作。而在工業界,我們也培養出了榮耀董事長萬飈、寒武紀公司CEO陳天石等優秀人才。

陳寶權:

圖靈班是針對計算機學科學生的,我們的培養方法力求滿足這個學科的需求,主要是兩個方面。一是我們注重數理基礎,因為計算機學科對此非常依賴,而北大在這方面也有非常好的資源。我們在課程設置、課程難度等方面都做了一些調整,努力幫學生把基礎打紮實。

第二點,計算機也是非常注重實踐的學科,不能只靠課堂傳授。所以我們給大二學生開設了「科研實踐」課程,分兩個學期來上。這門課程中,一方面我們會講授基本的科研方法、科研道德,以及向學生介紹計算機領域的各個研究方向。另一方面,給學生提供科研實踐的機會,每位學生可以選擇三位老師,分別去他們的實驗室進行「科研輪轉」,在每個實驗室進行六個星期左右的學習和實踐,近距離地接觸實驗室、了解各個研究方向。

我們的導師隊伍大約有六十人,每年會有一定的調整,這些老師不只來自信息學院,也來自全校其他院系,如數學學院,甚至包括部分校外的老師,基本涵蓋了計算機領域的各個方向。在輪轉期間,我們要求這些老師不要太快地和學生綁定,要給學生充分的自由選擇的權利。而在輪轉結束之後,學生會選擇某一個實驗室,開展較長期的研究項目。

在大三結束之後的暑期,圖靈班的學生還會有出國實習的機會,通常是在國內導師的幫助下,聯繫海外的導師。有部分學生會在暑期結束之後繼續留在國外,再進行一個學期左右的研究。

在管理方面,我們成立了一個委員會,每個月開一次會,群策群力地來商討圖靈班各方面的事務。此外還成立了一個John Hopcroft基金,接受社會的捐贈,用於圖靈班的部分需求。與國家撥款相比,這個基金的使用相對靈活,在資助學生的科研活動方面起到資金補充的作用。

圖靈班比較年輕,剛剛畢業了兩屆,所以在教學成果方面,我們還只能看到學生在校期間的成果,以及他們畢業之後的去向。比如第一屆30名學生,平均下來每位學生在校期間作為第一作者發表了一篇CCF的A類論文,其中有多個本科生作為一作發表領域內頂級論文的突破,更有同學獲得了理論界頂會的最佳論文獎。

從畢業後的去向來看,幾乎所有同學都選擇繼續深造,有越來越多的學生留在北大讀博士,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去國外優秀大學讀博士,少數碩士。從這些基本的數字看來,圖靈班在培養未來優秀學者方面還是成效顯著的。

張銘:

我補充一點圖靈班以前的北京大學計算機類實驗班的情況。在2007年開設實驗班之前,04、05、06級同學中,在畢業後繼續讀博士的大概每年只有不到十個人,之後繼續從事科學研究,在高校獲得教職的每年只有一兩個人。而從2007級開始,這個數字大幅度上升,大部分同學都會繼續深造,僅2007級學生中,就有6名畢業生在國內和國外的高校獲得了教職。從這個數據中可以看出,實驗班的設立在培養科研人才方面是非常成功的。

俞勇:

ACM班是計算機特班,目標是培養科學家,所以我們很注重數學、物理等基礎課程,這方面的要求相當高。在專業課程中,我們會通過各種小作業、大作業來提高學生的動手實踐能力。

我們的學生通常是在大二暑假開始進入實驗室的。我不主張學生在一年級就進實驗室,因為有些大一新生編程能力很強,但是對真正的科研還沒有太多概念,太早進實驗室就很容易被當作「碼農」,而不利於他們長遠的發展。

從大三暑假開始,我們的學生也會出國實習。最初是通過John聯繫康奈爾大學,並把學生送去暑期實習,但現在都是學生在老師的幫助下自由申請。這對他們也是一個鍛煉,為將來申請出國深造積累經驗。

另外我想強調的一點是,我的培養理念是先做人後做學問,所以我非常看中對學生思想方面的教育和培養。現在很多學生在剛進大學的時候是比較迷茫的,交大的學生也一樣,他們不了解自己所選的專業,也不知道大一的基礎課程與專業之間是什麼關係,這樣就很容易浪費掉一兩年的時間。我為解決這個問題下了很多功夫,希望讓學生們儘快了解和認同自己的專業,從而自主、積極地投入到學習和研究中去。

此外,我們還開設了一門叫「學子講壇」的課程,從大一到大二,總共四個學期。這門課由學生主講,老師進行點評和提問。在內容方面,我要求他們盡量不要講專業的內容,這門課的目的不是傳授知識,而是要讓學生們彼此交流思想,從而培養這些理工科學生的表達能力和綜合素質,提高他們的自信心。

在成果方面,ACM班的深造率是非常高的,在95%以上,而且基本都是去國外。在疫情之前,每年留在國內的只有一兩個。我希望他們出去看看,因為我認為一個現代化、有國際競爭力的人才,不只要了解中國的文化,也要了解世界主流文化。出過國再回來的人,會有不一樣的國際視野。事實上這幾年裡,已經有不少出國留學的學生回國,進入國內的學術界和工業界(創業)。

到目前為止,ACM班的畢業生中,在國內、國外獲得教職的已經有至少25人。在工業界,我們培養出了亞馬遜的資深首席科學家、頭條AI lab的總監;第四範式、流利說、觸寶等科技公司也都是ACM班的學生參與創立的。經過將近20年的時間,ACM班已經有了比較好的積累,許多校友都開始反過來為我們提供資源和幫助,可以說我們已經進入了良性循環的階段。

陳常青:

錢班也有許多類似的做法。這些年中,我們在調動學生主動學習和研究的積極性方面,做了不少工作。清華一直都有SRT(Student Research Training)課程的傳統,這門課程就是學生選擇感興趣的老師和科研項目,接受基礎的科研訓練。但是之前往往或者是課題深度不夠,或者是學生的主動參與程度不夠,效果不是很理想。但是在錢班,我們要求學生在大一、大二期間,必須要認真做1到2個SRT項目。

之後,還可以去做更高級的ORIC (Open Research for Innovative Challenges)項目。ORIC與SRT最大的區別是,選題是學生根據自己的興趣方向自己確定的,然後再找合適的指導老師,學生的主動性也就更強。和圖靈班類似,我們的導師隊伍也很廣,不只是合作的8個工科院系,也包括校內其他專業和一些其他學校的老師。在完成這些基礎科研訓練之後,我們支持和鼓勵錢班的學生出國研學。學生自主選擇國外的導師,由錢班的老師幫助篩選和確認後,再由學生自由申請。

在提高學生的綜合素質方面,我們也開設了一些課程,比如在低年級的一門課程中,鄭泉水老師邀請各個領域的專家來為學生們介紹各種知識,從音樂到類腦計劃,全方位拓展學生的視野。

成果方面,錢班的學生在本科期間,近幾年大約每兩個人會發表一篇論文,部分論文發表在綜合類著名期刊和學科的旗艦期刊上。經過這些年的積累,清華校內的院系,以及許多國外的高校都已經對錢班學生的質量有一定的認可,非常願意接收這些學生繼續深造。

錢班創建於2009年,最早的一批學生剛剛博士畢業不久,但已經有同學在學術上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果,當然長期效果還有待進一步評估。而且經過這些年的發展,錢班已經不只是力學專業的實驗班,而是一個專業範圍更廣的工科基礎班。目前,我們希望將錢班的經驗拓展到更大的範圍,培養更多的高水平人才。

不過在錢班的教學中,我們也發現了一些問題。我們招收進來的都是非常優秀的學生,但是每年總有少數學生會喪失學習興趣,無法跟上錢班的進度,在二、三年級被分流出去。這些學生分流去各個院系之後,有些會取得很好的成績,有些卻依然很消沉。如何解決這個問題,還需要更多的思考。

胡振江:

謝謝各位老師的介紹。我想請張銘老師來介紹一下,國外高校的「精英班」有哪些值得我們借鑒的做法?

張銘:

西方國家的精英教育歷史非常悠久,從中小學到大學都有,最早出現在歐洲,後來又沿襲到美國。在美國的高校里,honor education的精英培養計劃一直是一面重要的旗幟,許多優秀的科學家、企業家、政治家都是由honor class培養出來的。比如,斯隆獎以及其他青年科學家獎項的獲得者,幾乎全部都來自於honor class。

美國的honor class有幾個主要的措施,一是導師制,為學生配備一對一的導師,二是小班教學,三是個性化培養,為每個學生制定個性化的課程和科研計劃。中國的精英班基本沿襲了這幾種做法,在此基礎上,我們還需要特彆強調國際化,為中國的學生提供國際視野,接觸國際前沿的項目。

此外,我最近參與撰寫完成了《計算課程體系規範2020》,這是ACM和IEEE的計算機教育專家每15年聯合制定的一個教學規範,是全球計算教育的重要指南,前一版本是ACM/IEEE CC2005。

其中沒有特彆強調精英教育,但是強調了一個「勝任力模型」,這個模型中,勝任力由三個方面組成:knowledge、skill、disposition,知識、能力和品行。而且他們特彆強調品行,也就類似於俞老師所說的思想教育,是對學生素質和品格的培養,為他們的終身可持續學習提供支持。

精英班破壞教育公平?

胡振江:

謝謝各位老師。下一個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看待普通班和精英班之間的關係?開設精英班是否是某種意義上的「教育不公平」?

陳常青:

首先我認為「精英」這兩個字可能不太合適,因為這些班級的目的不只是培養尖子生,而且精英本身也很難定義。事實上,錢班起到了一個教育改革先行者的作用。這些特別設置的班級是在摸索教育範式改革的方法,許多措施會拓展到普通班級里去。

從資源分配的角度來看,錢班在設立之初確實拿到了許多普通班級沒有的教育資源,但是現在,包括強基計劃等在內,學校里的各種計劃、措施越來越多,已經有很多學生能夠享受到與錢班類似的資源。我相信再過10到20年,中國的高等教育方式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這其中的許多具體措施都將來源於這些特殊班級的摸索。

張銘:

精英班探索出來的許多措施確實是可以輻射到普通學生中去的。比如在北大信息學院,我們就將導師制普及到了所有學生,每名學生都有自己的導師,有機會接受科研指導。我帶的一名學生就取得了不錯的科研成果,從而在大二被二次選拔補進圖靈班。

此外我想說,高考本身就是一個區別性、選拔性的考試,目的是將學生分流到適合自己的高校和專業中去。當然,如果我們能像美國一樣,有更加充足的教育資源,有幾十所甚至上百所學校都非常不錯,那麼我們肯定可以更好地分配資源,讓更多學生得到高品質、個性化的教育。

李震宇:

我想從兩個方面來講這個問題。首先,我覺得因材施教是最大的公平。按照同一個模式來教育所有人,並不是真正的公平。如果我們按照同樣的課程來教育所有學生,優秀的學生吃不飽、另一些學生跟不上,這對於他們來講都是不公平的。

另外從資源的角度來說,在中國的許多高校,教育資源相對充足,具備創辦精英班的條件。精英班的資源也可以在更大範圍共享,比如我們少年班學院在B站共享的精品課影片在國內高校和高中學生中獲得了廣泛傳播。

在美國,這類班級叫做honor class,或者說「榮譽班」,我認為這個名稱是比較合適的。因為從這些班級畢業的學生確實會擁有一種榮譽感,自然而然地提高對自身的要求,從而更好地發揮自身潛力。

另外,科大也在將少年班學院的一些做法進行調整,然後擴展到普通學生中去。比如,少年班的學生可以在大二才選專業,而對於所有學生,我們都會在大一結束時提供一個換專業的機會,給與大家一定的自主選擇權。

俞勇:

在大學中,學生之間確實是差異化的,因此有差異地去按需培養不同的學生,其實是對所有人的公平。如果為了追求公平,而不能激發出某些學生的潛力,將他們培養成優秀的人才,這可以說是教育的悲劇。

另一方面,精英班對於普通班的影響其實是水到渠成的,普通班的學生看到精英班的做法,自然會去效仿。比如在交大,ACM班創立以後,不只本身的出國深造率很高,也帶動了整個專業的出國率。

陳寶權:

我認為教育需要公平,但是做不到絕對的「均等」。好的高等教育就應該是因材施教的,是個性化的,而個性化的教育就不太可能是簡單的一碗水端平。比如說,如果一名學生對量子計算機感興趣,而我們要去個性化地培養他,那麼所需要投入的資源肯定是不一樣的。

我也同意剛剛幾位老師的說法,精英班是一種探索,而且它探索的就是教育的個性化培養模式。事實上所有的學生都是需要個性化培養的,核心問題是,我們如何進一步向外擴展,讓越來越多的學生都能得到個性化的、因材施教式的培養。比如剛剛陳常青老師提到,錢班有少數學生不能跟上進度、會被分流掉,這樣的情況圖靈班也有,不過圖靈班目前沒有分流機制,但如何給這些不適應的學生提供更合適的培養環境,是接下來我們都需要探討的。

發展方向

胡振江:

感謝各位的精彩討論。今天的最後一個問題是,您認為中國高校的精英班教育目前存在哪些問題?未來應該如何發展?

陳寶權:

我認為在未來,精英班的教育應該更加柔性化。目前我們的這些精英班,通常是針對某一個學生群體,全方位地給學生提供最優質的資源、體系完整的培養方案。

但是在將來,尤其是在將精英班的教育方法向外擴展的過程中,我們將優質資源拆開來,比如一批特色課程、特色科研項目、訪學交流等,學生可以根據其個人興趣特點,選擇某個特色培養項目或者幾個的組合,我認為這種柔性化的培養方式將會成為未來的發展趨勢。

另外,從我個人的觀察來看,我認為優秀的教師是第一位的。沒有優秀的教師,我們把培養體系設置得再好,也無法達到預期的效果。所謂優秀的教師,不只是學術能力優秀,而且要對教育有熱情,有先進的教育理念,並且願意投入精力,用心去教導學生。只有具備了越來越多的這樣的教育工作者,才能不斷碰撞產生新的教育思路,提出新的方案,不斷提高教育水平。

陳常青:

我最希望的是,我們未來能夠把精英班的經驗推廣,讓更多的同學受益。今天參與討論的幾所高校,都是中國最優秀的大學,這些大學的所有學生其實都稱得上是「精英」,都應當得到更好的個性化的教育。在深圳創辦的零一學院,也是希望讓這些經驗走出錢班、走出清華、走向全國。我們國家的發展需要許許多多的人才,不是僅靠幾個小規模的精英班就能滿足的。

李震宇:

我注意到,少年班學院跟其他幾個班級是兩種不同的模式,我們是寬口徑的教育,而你們是針對特定專業的教育。這二者各有各的優勢,我們未來或許應該思考,如何將二者的優勢結合起來,如何讓學生既能獲得寬口徑、跨學科的基礎培養,又能在特定的領域中深入鑽研,發展成才。這方面還需要更多的探索。

俞勇:

在精英班的教育中,我認為還應該更仔細地思考,我們培養出來的學生應該是為誰服務的,思考如何教育我們的學生,才能讓他們在畢業之後願意回到中國,回報培養了他們的國家和社會。另一方面,我也同意師資力量的重要性,至少在交大,我們還需要更多頂級的老師,才能培養出頂級的學生。最後,我覺得今天這樣的交流很有必要,我們可以互相學習、取長補短,希望將來還有更多深入交流的機會。

張銘:

精英教育要繼續可持續的發展,我認為需要更充分地整合和利用各種資源,包括國家政策、教師資源,以及國內外的校友資源等。而且,不同高校之間的資源也可以相互整合,才能形成一個更加廣闊和良性的培養人才的生態體系。

胡振江:

非常感謝各位老師的真知灼見,既分享了各自的經驗和特色,也討論了精英班與普通班之間的關係,以及個性化精英教育未來的發展和拓展方向。我相信這些討論可以為相關的從業者提供很好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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