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被拐后丈夫跳火車自殺死在隧道 14年後兒子找到卻將她拉黑

原標題:兒子被拐後丈夫跳火車自殺死在隧道 14年後兒子找到卻將她拉黑 來源:中國青年報

原標題:我被兒子拉黑了

▲ 夏先菊和兒子楊家鑫在見面會上合影,這是楊家鑫被拐後,他們之間的唯一一張合影。受訪者供圖

作者|王景爍

這場重逢,主角一共兩個尋親家庭。除38歲的農民工夏先菊外,還有一對來自貴州的父母。宣布匹配成功後,那對貴州的父母衝上前去,把10多年前被拐的孩子抱得緊緊的,放聲大哭。候場的夏先菊在台下想,為了給兒子留下好印象,要控制自己。

上了台,她攥緊拳頭,汗水就要溢出來,眼淚也一直在眼眶裡打轉,不敢流下。她和兒子楊家鑫輕輕地擁抱,合了張影。這張照片成為他們後來唯一一張合影。

她的兒子楊家鑫是「梅姨案」中一名被拐兒童。十幾年前,9名兒童被張維平等人販子拐賣,經名為「梅姨」的人賣掉。2021年12月,張維平被判死刑,「梅姨」尚未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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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先菊沒有看新聞的習慣,但這兩年,她會經常打開網站的搜索框,輸入張維平和「梅姨」。每次念起這兩個名字,她咬牙切齒地形容「最可恨」。

「梅姨案」開庭審理時,她忙家裡的事走不開,沒去現場。「好像在電視裡才看過的警匪片情節,竟然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人家一步一步地都設計好了」,她的家庭完全沒有招架能力。

她也刷到了孫海洋的故事,覺得這樣的團圓稀少而珍貴。她羡慕那些孩子回歸的家庭。

2005年,四川人夏先菊和丈夫楊東竹去廣州打工,租住在廣州市黃埔區鎮龍鎮,把1歲多的兒子楊家鑫接到身邊。那年的最後一天,早上7點多,楊家鑫在門口玩,附近的人都去上班了。爺爺出門10多分鐘洗了下鞋,回來一看,楊家鑫不見了。

報案後,家人給身在廣州所有認識的老鄉打電話,遇人便問是否見過一個小孩。街道沒有監控,在地圖導航尚未普及的年代,夫妻二人憑記憶尋著路牌找遍了附近村莊。

他們一大早出門,在村裡轉上一圈,敲開沒鎖門的屋子,直到天黑離開。有時,兩人錯過最後一班公交,回程花200多元搭摩托車,用掉夏先菊當時月收入的五分之一。

她家沒攢下什麼錢,平時餓了就在路邊買塊餅墊肚子。有次從村裡回來,想煮碗面,進了公用廚房才發現自家的煤氣罐被偷了,鍋也生鏽了。

夏先菊瘦了10多斤。她以前快言快語,突然不怎麼說話了,出門也總忘事,還會忘記工友的名字。有流言說她把孩子賣了,她只能解釋,孩子丟的時候自己和楊東竹都不在家。

「為什麼非要夫妻兩人一起出來打工?」夏先菊時常問自己。可她想多賺一點錢,給楊家鑫存著讀書用。他們最初在離出租屋步行幾分鐘的工廠做工,那裡沒有五險一金,後來也沒什麼活兒了。夫妻二人只能去更遠的地方,離家幾個月,把楊家鑫留給爺爺。

走的時候,兒子一直哭,她就抱著他一起哭。最後不得不交給老人抱,一旦放下,楊家鑫怕是會跟著他們走。這是兒子留給夏先菊的最後一個畫面,在消失前的一個月。

出事那天早晨,她剛下夜班不久,正在睡覺,接到家人電話,從宿舍床上躥起,摔門直奔男員工宿舍找楊東竹。

他們當時正在廣州機場附近的工廠做短工,回鎮龍鎮要轉幾趟車。中間還要和老闆結算欠下的工錢,從早晨拉扯到下午,才要到一筆錢,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兩人從接到電話到趕回家,花了10多個小時。

楊家鑫消失後,爺爺幾天幾夜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人到底去哪兒了?」楊東竹說什麼,父子二人都能嗆起來,信任與孩子一起丟了。

夏先菊一度以為兒子是跑去超市買東西走丟的。超市門口,有兒子最喜歡的搖搖車,聚集了一堆小朋友。

她無法原諒自己,接兒子來身邊是她一意孤行的決定。母親起初不同意,怕她照顧不好,是楊家鑫給了她信心。他比同齡人長得高,不用人抱,自己能蹦蹦跳跳地走路,說話也清楚,她為此驕傲。

內心更深處的原因是,她曾是留守兒童,熟悉一個人留在老家的感受,遇上不會的作業題,身邊的老人沒讀過書,她不知道能找誰去問。她的童年感受不到父母的存在,她不想兒子也這樣。

懷孕時,她早就想好了,是男是女都挺好,自己要帶著孩子好好長大。楊家鑫的名字是楊東竹取的,寓意「楊家家和萬事興」,他把「興」改成讀音相近的「鑫」,希望闔家幸福的同時還能財源廣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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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先菊的人生有一件最後悔的事,那便是兒子消失的時候,她不在身邊。「甚至不知道他朝哪個方向走了」。他們始終沒有任何線索,連冒充孩子的詐騙電話,都沒接到過。

一次去超市,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突然跑到她的眼前,抱著她的腿不走,叫了聲「媽媽」。她笑著回,「你認錯人啦」。等小男孩跑遠,她還站在原地。

夏先菊只在新聞里聽過「人丟了」的故事。她中學畢業那年16歲,奔著表哥去了福建,有人接送。幾年後,她去廣東打工,走在街道上碰見過治安隊巡邏,從沒擔心過安全問題。

楊家鑫消失沒多久,他們聽房東抱怨,才知道樓上一個租戶也失蹤了,他的房間凌亂,門也沒鎖。一位老人事後回憶,出事那天租戶把楊家鑫抱走,說要一起出去玩兒。但房東不知道那人的真實名字和身份信息,只記得長相。

很長一段時間里,走在街頭,夏先菊總盯著路上乞討的小孩看,怕遇到熟悉的那張臉,更怕孩子已經殘疾。她的月薪資不過兩三千元,總會掏出一點兒零錢給乞討的小孩。潛意識裡,她希望楊家鑫也能被善意對待。

楊家鑫的生日是農曆九月十六。這些年,每到農曆九月,夏先菊就盯著掛歷,盤算著兒子的生日,如果他在家,就能一起吃蛋糕了,想像中的蛋糕上已經有好幾根蠟燭。

她做過很多噩夢。一次,她夢到楊家鑫和她一起出門,突然從馬路邊跳了下去,消失不見。

那時她已逐漸接受一個事實——在未來的幾十 年裡,這個只和她相處了不到兩年的孩子很可能不會再回來。她的心愿簡化為,只要兒子還活著,健康就可以。

有人勸夏先菊和楊東竹再生一個,他們沒吭聲。夏先菊覺得自己沒辦法專心養育另一個孩子,夫妻倆還要繼續打工。

兩個人都自責,互相吐過苦水,各自覺得自己沒有掙錢的本領,就算把孩子接到廣州,也沒有本事照料。

後來,夏先菊和楊東竹在同一個工廠的不同車間做工,她聽丈夫的工友說,楊東竹上班時不怎麼愛說話,回到家也只埋頭吃飯。

外出打工後,夫妻二人沒回過家鄉。2008年,兒子丟失的第三年,她問楊東竹要不要回老家看看,楊東竹和她商量,回去後,兩人在當地做點兒本金少的小生意,養雞養鴨搞農產品也行,總之不再外出。如果以後生活穩定,就再生一個孩子。

他們辭了工作,臨走前,找老闆拿了1000元工錢,還在廠里向汶川地震災民捐款。當時同在廣州生活的楊東竹的哥哥,仍留在當地打工——怕有人得到楊家鑫的線索找來。

出發前一天夜裡,下著大雨,楊東竹和夏先菊說,夢見有人要殺自己,準備拿刀放到枕頭下面。夏先菊知道,因為兒子的事,楊東竹的精神狀態不好。

第二天,他們一起踏上從廣東開往四川的K356次列車,開車後,楊東竹說要去廁所。

過了一站,丈夫還沒回來。夏先菊一個個去敲廁所門,還用廣播找人,也不見丈夫。直到後來,她被叫去廣東清遠辨認遺體,才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最壞的一步」——楊東竹不會回來了。

在她看來,丈夫的離開沒有任何徵兆。那幾日,她眼淚不自知地流,人也恍惚。在兒子離開的三年後,她又一次地失去了生活里最重要的部分。

「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那年她25歲,有親戚在談賠償,她忘了丈夫買過意外保險,甚至記不起來是否收到過賠付,匆匆把遺體火化了。

鐵路公安部門的現場勘查筆錄和治安災害事故發生報告顯示:2008年6月16日13時40分,一位鐵路工人在火車隧道內巡查時,發現了楊東竹,經分析,認為是墜車自殺身亡。

回到四川,三口之家只剩她一人。

▲ 夏先菊一直隨身攜帶著楊家鑫百天的照片。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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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先菊覺得自己變了。她原本大大咧咧的,想什麼做什麼。如今,她習慣了生活也許在某一刻會突然轉彎,她會事先考慮每一種可能的結尾,提前準備。

她最終離開四川,又嫁了人。當初家人和朋友給她介紹新對象,她只有一個前提——如果楊家鑫找回來了,對方能夠接受。為此,她和一些人不歡而散。現在的丈夫用一句話打動了她,「如果找到了就帶回來,我們一起養」。

她隨後來的丈夫去過湖南、湖北打工,最後在重慶安家。她以前一直說話急促,聲音洪亮。現在,她和女兒們細聲細語。孩子們從小到大,身邊沒離開過人,大女兒直到小學五年級,仍有家人接送。

2019年11月2日,「梅姨案」有了進展,楊家鑫被找到。

接到電話時,夏先菊在一家做汽車剎車片的工廠流水線上做工,上9個小時白班,偶爾還要值夜班。她快40歲了,想多賺些錢,只能找工時更長的工作。這份工作她做了5年,待遇算好的,有五險一金,但過年只放幾天假,車間總飄著粉塵。她的丈夫在流水線上生產汽車燈。

夏先菊兩天兩夜沒睡覺,提前一天向工廠請假,從重慶坐火車去廣州,早早到達現場,參加這場尋子見面會。

她有很多設想,14年未見,她打算帶著兒子像朋友一樣逛街,還琢磨給兒子準備個金飾。聯繫她的警察見過很多認親家庭,勸夏先菊,「做好心理準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夏先菊有過擔心,會不會比對錯了。當警方念到楊家鑫的名字,那個15歲的少年從樓梯上慢慢走上前來,夏先菊的心砰砰跳,只覺得「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肯定是我的兒子」。

見面會之後,母子倆在一起的時間一共不到半天,包括吃飯和接受媒體採訪。有限的交流里,夏先菊告訴兒子,要多讀書,多出去見人,把視野放寬。

臨別時,楊家鑫決定還是和養父母一起生活。夏先菊家中已有丈夫、公婆和兩個孩子。他們互留了聯繫方式,她和楊家鑫揮了揮手,沒得到回應。

下一個周日,她打電話過去,沒人接,給兒子發微信,想問問學習,對話框里彈出提示,她被兒子拉黑了。

如今,她獲取兒子的消息依靠兒子的養母,他們兩三個月通一次電話,但她從沒和兒子直接對話。養母偶爾發來一小段文字或是幾張圖片、一段影片。屏幕里,兒子在洗碗、吃飯或是在郊外玩。她通過養母,留意著兒子人生中重要的節點,高考後詢問成績、畢業前叮囑要多實習。她要過地址,想寄些衣服過去,後來想兒子可能不願意穿,也擱置了。

很多親戚和她說過,楊東竹算是身邊讀書多的,上過縣裡排名前幾的高中,因為經濟原因不得不放棄高考。她相信兒子有優秀的基因,小時候去超市買東西,大人忘了拿回找來的零錢,小小的他不走。

兒子如今18歲了,在讀大專。夏先菊覺得兒子的疏離也許是因為心理陰影,「梅姨案」轟動全國,楊家鑫可能已經看到新聞。夏先菊聽警察說,在養家,楊家鑫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外面的小孩」。

「梅姨案」中的另一個被拐家庭,山東人申軍良在17年前丟了即將滿周歲的兒子申聰,此後,他從28歲到43歲一直在尋子路上。他辭去工廠高管的工作,負債一度達數十萬元。兩年前,他終於找到了申聰。

申軍良接觸過許多尋子家庭。他認識夏先菊,曾把楊家鑫和另外9個孩子以及「梅姨」的信息印在自己兒子的尋人啟事上,一同發放,他還幫這些家庭把信息提供給「寶貝回家尋子網」。

尋子路上,他見過各種家庭破裂後的故事:丟失的孩子長大成人,學歷超群工作體面,但眼神閃躲,始終無法信任任何人;父母歷盡千辛萬苦找到被拐的孩子,加上微信後因為不會打字,口音又重,與在養父母家的孩子幾乎沒有溝通。

在申軍良看來,要讓失散多年的孩子最終回歸原生家庭,最重要的是建立強烈的情感鏈接——要在足夠短的時間里,讓孩子感受到久違的溫暖和對未來的希望,否則就可能永遠地喪失主動權。他說,孫海洋找到孩子後給他打過好幾個諮詢電話。

截至當前,「梅姨案」中6名孩子被找回,其中4名留在養父母家。夏先菊後來得知,那個和自己同日認親的貴州家庭,第二次趕赴養父母家提供的地址時,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楊家鑫至今沒回過四川,夏先菊也不打算去追究養父母的責任——根據養父母的說法,他們是從一位離世的親人手裡接到孩子,警方也未找到交易證據。夏先菊覺得自己能做的,就是在遠方看著兒子畢業、工作、結婚、生子。

有關從前的物件都被夏先菊封存在四川老家,只剩一張兒子小時候的照片,一直帶在身邊。那是兒子的百天照,楊家鑫白白凈凈的,穿猴子圖案的黃藍色套裝,騎在玩具車上。她很少主動提起兒子。現在的丈夫,也不了解楊家鑫走丟之外的那些童年瑣事。

她後來的大女兒,從老人的口中聽過哥哥的故事——「小孩不要貪吃,否則會被不認識的人騙走。」小女兒始終不明白,「這個哥哥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生活?」

夏先菊又開始盯著掛歷,計算著兒子的生日。她提前幾天演習如何打電話,但最終總是放棄。

她曾想通過努力,過上一種「小康生活」,攢到屬於自己的房、車。她給自己起的微信昵稱是「改變」,意思是「希望生活變得越來越好,自己也能變得比以前更堅強」。出事後,她只想過最平常的日子。她做過服務員,上過工地,當過流水線工人。

她記得小時候,老家的老人們總愛說一句口頭禪,「小姑娘都是菜籽命,風吹到哪裡就在哪裡落下,不由人。」她甚至有些相信,「命不好真是躲都躲不掉」。

她很少回憶了。19歲時,在老家四川,她和楊東竹第一次見面,兩人都直接,不拐彎抹角。她脾氣暴,他勸她不要那麼急。身邊同齡的女性多數留在家鄉做家庭主婦,她決定和楊東竹一起打工賺錢。

初來廣東時,工廠不算忙,每逢周末,她和楊東竹坐公交車去逛附近的商場,「像在老家趕集一樣」。她在流水線上做玩具的塑膠模型,把織成塊狀的毛線縫成毛衣。廠里一有新玩具,她就給兒子帶一個,楊家鑫最喜歡飄著雪花、小姑娘隨音樂旋轉的水晶球。

母子間最溫馨的畫面定格在超市門口的搖搖車上,兩人一起搖晃著唱起兒歌。那時夏先菊剛20歲出頭,覺得「人生才剛剛開始」。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楊東竹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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