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專訪|陳福民:發揮文學筆法,呈現歷史面貌,積多年之功深度探索「北緯四十度」

原標題:封面專訪|陳福民:發揮文學筆法,呈現歷史面貌,積多年之功深度探索「北緯四十度」

沿著G6(也叫京藏高速),從北京出發,一路向西,沿途經過居庸關(八達嶺)、張家口、烏蘭察布、呼和浩特、包頭、巴彥淖爾等,大致走一條直線。然後從臨河幾乎拐了一個直角彎沿黃河南下,經過磴口、烏海等地再向西,離開內蒙古進入寧夏境內。陳福民發現,從起點東經116度的北京到東經107度的臨河,這條直線,剛好坐落在北緯40度-41度。而且在這一條地理帶上,斷斷續續連綴著中國最早的長城之一——「戰國趙北長城」。 在歷史演進過程中,沿著北緯40度地理帶,在長城內外,逐漸形成了不同的族群與生活方式,隔牆相望,側耳遠聽,彼此防備也互相影響。

學者、作家陳福民對這條地理帶很著迷,「北緯40度、長城,以及歷史上與這一切有關的人和事,往往關聯到決定命運的偉大時刻。」陳福民圍繞相關主題深入閱讀、實地探究、案頭書寫,至今持續多年。2021年最新由上海文藝出版社推出的非虛構作品《北緯四十度》就是陳福民多年心血的一個結晶。

這些年來,陳福民多次沿著從北京到臨河的北緯40°上這條直線自駕。沿途很多城市、定居點,以及這條線段左右兩側不其知名的旗鎮,他都停留甚至居住過。經常是去了便流連忘返,回來不久又想再去。沿著連綿的陰山山脈向西行駛或者停頓,他懷想聯翩,當感動或喟嘆無處安放的時候,他搖下車窗,涼爽的風灌進來,挾帶著初升朝暉或者蒼茫落日掠過面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之類的句子就一遍遍地默念起來。就這樣經年累月,反反覆復樂此不疲。

沿著G6西行,陳福民常常看見沿途一輛又一輛的大貨車在道路最外側緩緩而行,巨大的廂體被設計成上下兩層,裝載了各種品牌的小汽車,以國產中低檔車居多。回程時向東看見的就都是空車。這印發他的遐思:「那些被卸載下來的小汽車都去了哪裡?是否正行進在趙武靈王策馬驅馳的路上?西北部地區的人民,對於汽車的需求,恰如遠古時代對於馬的執著……歷史,總是活在這無語的莊嚴中,不斷消失,然後重生。當它換了面容再次與我們相遇時,考驗我們的就絕不僅僅是一般性的知識,還有文明的識見與境界。」

從中學時代開始的「北緯四十度」閱讀之旅

早在中學時代,陳福民在《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中讀到與白起齊名的戰國名將李牧的故事,「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雁門,備匈奴。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余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於奔走。其後十余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少年熱血沸騰,恨不能追隨李牧麾下的衝動和遺憾。從此時起陳福民開始留意與「匈奴」有關的故事。在陳福民後來的閱讀中,故事的主人公相繼變成鮮卑人、突厥人、契丹人、金人、蒙古人等,但故事發生的地點場域,從來沒有改變過——基本都在長城所在之北緯40度線上。

也因此,陳福民在他的書中,明確提出「北緯40度」是一個跨界性文化概念,並帶著文化尋根與精神還鄉的理想,挖掘長年沉潛在民間的故事,用文采飛揚的魅力筆法,呈現真實歷史之面貌,帶領讀者獲得與以往不同的精神發現。在這個過程中,陳福民發揮他幾十 年的閱讀、實地遊歷、思考積累,動用動人的文學技藝手法和嚴謹的歷史知識構建,將「北緯四十度」的方方面面進行精彩的闡述。

陳福民

在歷史學領域為文學贏取應有的光榮與尊重

陳福民專業從事文學研究批評,1996年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工作,現任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擔任多屆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評委,著有《閱讀與批評的力量》等。對於從事的邊疆史地研讀與寫作,陳福民承認是一種「越界」,並有信心做好並有清醒的自我審視。他對歷史一直有濃厚興趣,且越來越強烈。在寫《北緯四十 年》時,他會注意行文寫否漂亮,同時更在意歷史學者對他此番寫作的看法,「歷史學者會不會以一種嚴謹冷靜的口氣對我說:喂,你這個傢伙,把基本史實都搞錯了。這讓我時刻都有如履薄冰之感。」

一條「北緯40度」線,涉及到的歷史跨度大,故事多,人物眾。從公元前300年的趙武靈王直至17世紀尾聲的康熙皇帝,每一個具體的話題都牽涉到繁巨的歷史容量。為此,陳福民把二十四史中與「北緯四十度」論題和人物故事相關的材料又摸了一遍,還包括各種斷代史、專業史、歷史理論及古人的筆記。他希望通過這次寫作打開一種被遮蔽的歷史面相,從而在不同民族互相學習互相塑造的大背景下,呈現出自己的歷史觀。「我還希望通過這種寫作,在歷史學領域為文學贏取她應有的光榮與尊重。」

陳福民

「這次文學歷險是對歷史學的致敬,更是對長城和中國北方的致敬」

當然,一個文學批評家用非虛構的文學方式寫歷史題材,終究不是在做專業的史學研究。陳福民也清醒知道自己的寫作始終屬於文學,「我一直都在努力嘗試,希望將語言的生動、筆法的細膩、適當的人物心理分析與歷史學之嚴謹有效地結合起來。這是我個人的一次文學歷險,也是對歷史學的致敬,更是對長城和中國北方的致敬。」

書中很多段落,都非常精彩。既有思的深度,又有文的風采。讀起來蒼勁有力,嚼勁十足。比如陳福民這麼寫「右北平」「它比北平大得多,更古老得多。右北平像一個經歷過無數世紀風霜雨雪而心胸寬廣的父親,貧困艱辛又豪邁粗獷。它把自己樸素堅忍和樂善好施的性格全部遺傳給了北平。它包圍並庇護著北平,世世代代從生到死。沒有右北平,今天的北京就無立足之地。沿著華北平原北部的邊緣地區,北平停住了自己的腳步。她守在長城內側,把一切都託付給了右北平。在古代中國歷史上,右北平大約是第一個被官方命名的擁有「北」這個方位詞的地方,因此可以將它視為中國的北方之源。」

2021年10月15日天府書展《北緯四十度》首髮式

【對話】

綜合運用地理學、歷史學、民族學、文學等多種手段,帶讀者走近偉大的「北緯四十度」

封面新聞:作為一個主攻文學批評的作家,您寫「北緯40度」跟歷史學者的研究有怎樣的區別?

陳福民:它首先是地理概念。圍繞這個地理概念,在過去幾千年發生了很多風風雨雨,於是它肯定就涉及到歷史。在這個歷史過程中,主角又涉及到遊牧民族,於是它又是一個民族學概念。所以在我這裏,「北緯40度」其實一個綜合文化概念。歷史學家、地理學家、民族學家會分門別類對這個概念進行很深入很專業的研究,但我要做的是,對之進行綜合的分析。我看了專家們的專業研究,分科很細。我也很受益。但是把「北緯40度」當成一個文化概念,綜合運用地理學、歷史學、民族學、文學來寫一本書的,我應該是比較早也比較自覺的一個。我想,在保證知識嚴謹的前提下,通過一種較為通俗化的方式,將專業化的知識進行一個轉換,以便於非專業的大眾讀者接受。雖然我們說,不要低估大眾的理解能力,但是讓大眾直接去讀學術論文、專著,還是不太現實。

「與其說知識分子業是一個職業,不如說它一個志業」

封面新聞:在《北緯四十度》我發現你在很嚴肅討論歷史的時候,還運用了口語化的一次詞彙,顯得很接地氣。這是特意為之吧?

陳福民:全書30萬字只用了幾處,但還是被你發現了。說明你讀得很認真。這的確是我特意要用的。因為我覺得,在傳播知識的時候,如果信息過於密集,就不太容易為公眾普通讀者接受。所以我也想適當使用一些通俗化的表達,主動跟大眾去對接一下。

封面新聞:得益於全民教育水平普遍提升,當下大眾閱讀能力總體在提高。但是依然需要您這樣的人,學者型的作家,在寫作中,在不影響知識質量的情況下,把一些冷門知識轉化得更易於領受。事實上,這是一門對寫作者要求比較高的能力。並不是有淵博知識的所有專家都能勝任這個工作。專家寫通俗普及讀物,要想寫得好,也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陳福民:你的讀者主要是面向大眾還是圈內同行,的確很不一樣。一些信息是剛性的,不能亂來,不能出錯。與此同時,還有一個是軟知識。這就在於你怎麼敘述。洛陽曾經是都城。你怎麼表達得更好看?讓讀者更容易、更樂意接受。這也是值得嚴肅考慮的事情。在我看來,與其說知識分子業是一個職業,不如說它一個志業。像斯賓諾莎的職業是磨鏡片兒的,但他的志業是哲學研究。我寫的這本書,就不是職業,而是志業的產物。我希望的是,不一定具備相關專業知識背景的大眾讀者,也能看懂。

「事情不只有兩面而是三四面,對人的智商、情商和判斷力提出更高的要求」

封面新聞:我覺得,有時候比起知識的積累和獲取,深度思考力、敏銳的感受力、精準而高超的語言能力顯得更稀有、難得和珍貴。在學術生產領域,後者往往會帶來更有價值和意義的東西。

陳福民:我19996年進入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專業從事文學史研究和文學批評的工作。相信不少人對我的工作印象就是專業詞彙、研究論文、著作。這些東西在圈內總有人在看,寫得好可以成為同行或者後輩的參考對象,寫得不好,總有更好的人能站出來寫出優秀的著作。你提到「學術生產」,這個詞最原始的本意是工作和產出。但是近幾百年來,現代學術已經變得複雜。確實不排除一些生產是為了生產而生產。就像在現代生產體系下,生產並不直接對應需要,甚至是過剩的。那麼在當下,學術生產的必要性和必需性在哪裡呢。情況比較複雜。我認為,對應的需求沒有那麼直接了。這個時代,事情已經不只是有兩面,而且也不是「這一面是對的,那一面是錯的。」如果是這樣,那就簡單,直接放棄錯的那一面就行了。現在事情往往有三四面,每一面都有一定的道理。那麼,每個面怎麼協調、評判,對人的智商、情商和判斷力提出更高的要求。

封面新聞:我注意到一些文學批評使用比較夾生的專業術語,行文缺乏文采,思想和見解未必多深刻。整個評論文章讀起來缺乏吸引力。而且當下不少文學批評似乎過於強調誇獎、肯定,罕見對問題的指正。作為文學批評家,您如何看待這些現象,在您看來怎樣的文學評論才是好的文學評論?

陳福民:關於文學批評的內涵和外延,歷來比較模糊,爭議較多。有人認為文學批評就是對文本和作家的闡釋;也有人認為文學批評是獨立的創作,不是作品的附庸,歸根結底闡釋的是自己。但總體來說,文學批評的理想時光已經過去了。文學批評的黃金年代在19世紀。文學批評是跟當時整體的思想氛圍是一致的。黃金時代的文學批評基本上是偉大的社會政論。文學批評不只是討論文學作品,還會研討社會問題、時代問題,需要與大眾讀者溝通交流;之後隨著時代特徵和社會結構的變遷,文學批評與普通讀者的溝通變少了,變成圈內的事情。中國是一個文學大國。雖然大家都說這些年,文學讀者的數量在降低。但由於中國人口基數大,縱然文學熱潮過去,仍然可以養活一個行業。但是,儘管公眾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文學的門檻變低了,然而文學圈子(包括創作和批評)卻變得越來越收縮,普通讀者看得懂又真正感興趣的不多了。過去人們會用大眾容易懂的語言去表達,現在大多已變成都是文學圈內的事。 在這個圈內,每個人的批評才華、批評方法有差別。可能你看到的一些不太理想的狀態是客觀存在的,但我想說的是,不能單獨來看文學批評,而要考慮到我們身處的時代跟此前批評的黃金時代是不一樣的。在當下工業時代、商業文明的條件下,文學批評變得更複雜,沒法像以前那樣單純了,都是有一定的社會原因。文學批評的狀況不僅跟批評家的才能水平(主觀)有關,還和社會狀況(客觀)有關。

陳子昂的孤獨不只是懷才不遇,而是被幽州激發出的一種更深邃、博大的孤寂

封面新聞:在《北緯四十度》中,你有一番對陳子昂《登幽州台歌》的解釋,很新穎很深刻。你認為陳子昂寫出這首詩跟幽州這個地方的地理狀況及其地方政治經濟問題有密切關係。而且你指出他用「愴然」,而不是「慨然」、「凄然」、「凜然」等,是因為他想表達的是「一種凋敝破敗而無所依憑的蒼涼,是滿滿感受充盈於胸臆卻不能道出的虛無,是莫名的觸動不知從何說起的放棄,那是一種真正的無人傾聽的曠野呼告。」

陳福民:從我第一次接觸這首詩至今40年代來,我從沒見過真正到位的解讀,這讓我一直如鯁在喉。一般都只是解釋說陳子昂的孤獨是因為朝廷不尊重人才,他本人受到排擠,懷才不遇等等。我認為這種解釋還是太表面太單一了。我認為陳子昂的孤獨,更主要是被當時他所處的地理環境所觸發出的一種更深邃、博大的孤寂。

封面新聞:關於讀書和寫作,有什麼特別願意分享的心得?

陳福民:我認可陸遊說的,汝果欲寫詩,功夫在詩外。一個好的文學寫作者,功夫一定不能只局限於文學。一定要注意培養綜合知識素養。知識是世界的窗口,是我們跟世界打交道的工具,是看待世界的一個尺度。如果一個人僅僅從文學的視角去看世界,那麼他或者她的世界往往是一個主觀構造的世界。這個時候,作者就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讀者憑什麼願意進入你這個世界?你的世界真的比別人的世界有優先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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