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四川寨子,曾讓沈從文感嘆「簡直是天方夜譚環境」

上世紀五十 年代初,沈從文隨同北京土改團參加四川農村土地改革。他這樣回憶道:「車子快到自貢時候,看到懸崖上有個大寨子,兩道石頭城牆,簡直是天方夜譚環境……在山頂上,兩道城牆,四面懸崖,壯觀之至。」(《沈從文全集》22卷)。

這座令沈從文「像在夢裡才能見到」的城堡,便是四川自貢的三多寨。

三多寨全景 本文圖均為 馬恆健  攝

此後,沈從文萌發「極希望上三多砦(寨)住一二月,用那個山砦(寨)作為背景,可望寫成一個好中篇小說」的強烈願望。

一百多年來,三多寨牆壘上的彈痕、閨閣中情仇、密室的寶藏、戲樓上的鏗鏘,一直為人們津津樂道。

鹽商豪宅

太平天國起義爆發後,自流井的鹽商們預感到可能來臨的滅頂之災。逃亡或遷徙,當然是一種選擇。但搬不走的鹽井裡流淌的鹽水,就是白花花的銀元。幾年後,雲南人李永和、藍朝鼎的農民軍由滇入川,極度的危險實實在在地迫近了。築寨自保迫在眉睫了。

築寨乃至築城,對於富可敵國的鹽商們來講,財力不成問題。在後來的抗戰時期,馮玉祥將軍親臨自貢倡導「獻金運動」,大鹽商王德謙個人獻金便達1500萬元之巨,突破全國個人獻金的最高記錄。

於是,由三戶鹽業大亨牽頭,在地勢險要、森林茂密的牛口山,鹽商們建成了一座如同城池的三多寨。三多,寓寨中之人「多福、多壽、多男子」, 也意合三姓共建之功。

落成於清鹹豐九年(公元1859年)的三多寨,佔地1.25平方公里。它的寨牆周長達4600多米、高達10米,寨牆之外是數十米深的懸崖陡壁,儼然一座固若金湯的軍事重鎮。

三多寨東寨門內遠眺

面對這樣一座藏金埋銀的巍峨山城,土匪強盜雖垂涎三尺,卻又望而生畏,即使是起義軍兵臨城下也束手無策。大鹽商們的生命和資產,被它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至寨子落成,寨內已建成中式庭院、西式洋樓、中西合璧別墅共300多座。

哺育出一代大儒趙熙、傑出教育家吳玉章的自貢,鉅賈富賈、官宦仕紳似乎自帶文氣。這些稱之為「堂」的豪宅,不但名號雅緻雋永,建築形體組合或空間布局也具有先進性。又因為它們與重要事件、文化名人相關聯,因而又具有一定的歷史底蘊。

建於清代晚期的安懷堂,其主人是劉臣舉。安懷堂大門為四柱牌樓造型,門上作兩額,上額為五角星,取自辛亥革命士兵軍帽帽徽圖形,寓漢滿回藏蒙五族共和之意;下額為「彭城第」大寫拼音。江西彭城是漢高祖劉邦發祥之地,「彭城第」 意在表明安懷堂主人是劉邦後裔。

安懷堂的大門還保留較為完整

安懷堂的劉家,當然不可能再現漢高祖式的輝煌,但也走出了兩個在中國近代史上留名的人物。一個是劉臣舉的孫子,原國民政府鈔票「中央銀行」四個漢字的書寫者劉君愨;另一個是劉臣舉的義子,維新變法的「六君子」之一的劉光弟。

退思堂是一座兩層樓的城堡式建築,其主人為李振亨。經近幾年修繕的退思堂,其院門為中式雙扇宮門,門沿有二龍戲珠的淺浮雕,門額上書「退思堂」,門聯為今人撰書:「退享三多朝夕邦家在念;思羅八極古今天地為懷。」

這裏曾藏一幅立軸畫,畫的是兩隻蝙蝠,據說是唐伯虎真跡。盛傳此畫畫技精妙,蝙蝠形象傳神,掛在屋中嚇得蚊蟲也不敢來襲人。

此外,三多寨遺存的老宅中,還有一幢中西合璧的保善堂。其外形為平頂,青磚為牆,拱形窗戶,並以貼牆的羅馬柱作為外裝飾,與寨內其它建築截然不同。而庭院和房屋的內裝修,則是四川民居風格。屋裡屋外,給人的感覺是兩種不同的天地。

保善堂中西合璧

三多寨內這些老宅,有的經修繕基本恢復原樣,有的在風吹雨打中岌岌可危,有的在改土造田中只剩下殘垣斷壁。他們的主人,已風流雲散;他們曾收藏的名人字畫、奇珍異寶,更是流失湮沒。如今,這些昔日豪宅寂寞、孤獨、凄涼的背影,留給遊人的只是無盡的想像。

八景怡情

在三多寨內居住或避難的富商臣賈,在鹹豐十 年(公元1860年)李永和起義軍攻進自貢鹽場時,曾多達一千多家。起義軍退去後,這些富商巨賈們卻不想離開了,因為方圓幾百里,難得有這麼一處僻靜清幽的世外桃源。

於是,時稱的三多寨「八景」,便被追逐風雅的儒商逐漸打造出來。

大鹽商顏昌英的曾孫顏仿陶,作了一副長聯張貼在桂馨堂的大門上。其下聯「八景世居三多寨,故鄉繞樂事,任春去秋來賞不盡:雙塘映月,峻岭橫煙,仙洞雲峰,馬鞍曙色,古寺曉鐘山晚照,泉香而滴翠,地靈人傑,悠遊長在畫圖中」,概述了三多寨八景。

三多寨八景之佛寺曉鍾

二十世紀六十 年代,三多寨八景遭到破壞。如今逐步恢復的有快園梨花、十里荷塘、峻岭橫煙、佛寺曉鍾等。而目前最為吸引遊人的,是寨內200畝梨園的1萬多株梨樹。它和成都的春天桃花燦若雲霞的龍泉山一樣,成為自貢市民的後花園。

三多寨梨花似雪的美景,源於一百多年前一個叫顏輝山的人。

顏輝山是顏昌英的第三個兒子,他掌管三多寨的宅務期間,在三多寨北門外坡地上栽種梨樹數百株,名之曰「快園」。從此,三多寨人紛紛在房前屋後、田頭地角、坡上塘邊種植梨樹,以至於發展到今天漫山遍野的規模。

粗壯的梨樹

我穿行於梨園之中,饒有興緻地聆聽當地人誇耀三多寨特有的糖梨:過去,每逢新年將至,人們便在梨樹旁邊挖出大坑,然後將童子雞埋入坑中,並時常給梨樹澆蜂蜜水。待到春暖花開時,這些梨樹的花朵格外潔白、格外芬芳。當果實掛滿枝頭時,品嘗其滋味,既有蜂蜜的甜潤,又隱隱有雞肉的鮮美。這奇思妙想地種植方式,緣於寨內一棵140年樹齡的沙梨樹的傳奇。  

1859年三多寨建成後,發生了一次大規模雞瘟。寨內一個叫顏道生的鹽商,將所有病死的雞埋入梨樹下,結果第二年梨樹產量猛增,並且口味鮮美。出於鹽商善嗅商機的本能,顏道生將這些梨貼上「桂馨堂蜜餞」商標,一時行銷川南,當地大鹽商每年更是大批購買這奇異之果,用以打通各地關節、勾兌商務關係。

如今,寨內的民居旁、山彎里、池塘邊,抬頭可見梨樹身影,寨外的坡地上、山坳里,更是梨樹成林。三多寨每年春季的梨花節,遠近遊人紛至沓來。整個的三多寨,成了令人嚮往的「快園」。

堅固堡壘

四川的大型私家寨堡,在戰亂時期免不了血腥的劫掠,免不了數易其主的爭鬥。但是,三多寨十分幸運,無論是太平軍還是李永和的起義軍,都沒有攻打過它。甚至李永和一度在距三多寨僅幾十裡外的牛佛建立都城,三多寨都安然無恙。

這其中有偶然,但也有必然。三多寨的深壑高牆,固然是難以逾越的天塹,但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保全之道。

南城牆

為了在一定程度上求證那偶然中的必然,我花了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在三多寨寨牆上的步行道走了一圈。說一圈不確切,因為北門至東門的城牆已蕩然無存。但連接南門、西門、北門的寨牆基本完好,可以走通。

三多寨的南寨門是主要出入通道,當年僅靠300多級石梯通往山下,尤為陡險。其寨門也最為高大,在山下二三十裡外便能看見。南寨門兩側的寨牆下,是數十米高的絕壁,來犯者不要說冒著炮火箭矢進攻,即便無任何干擾地攀爬也難以逾越。

在這一段寨牆上行走觀景,視野十分開闊,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山下的菜畦、房舍、小道、竹林、梨樹盡收眼底,令人心曠神怡。

西寨門兩側的寨牆時斷時續,牆外的地勢平緩了一些。牆外沿著牆根是一溜年代不久的民居,如同這龐大城堡軀體上的寄生物。仔細觀察發現,這些民居的房屋基腳石、院牆石,不少便是取自於寨牆。

三多寨寨牆的修築,確實花了血本,確實是百年大計的工程。僅是壘砌牆體的條石,其長度達到令人怎舌的1.5米左右,厚度、寬度也在1尺以上。無數塊這般厚重的條石,圍成了銅牆鐵壁,當年築牆工程的浩大,真是難以想像。尤其是保持原貌的西城門和東城門,其凜然挺立的風采,更是令人讚歎。

西寨門

也許,城門和城牆是單調的,它們沒有雕樑畫棟,沒有奇異的造型,但是,它們卻觸發著人們複雜的思緒,因為它們是非常時期的產物,是錯綜複雜的歷史進程的縮影。

遺憾的是,我沒有看到史料記載的寨牆上的24座炮台,只有殘存的一個個槍垛,如巨獸的七零八落的利齒,向人們展示著三多寨的餘威。據介紹,當年三多寨的地方武力也不可小視,人員的裝備包括火藥槍、劈山炮、罐子炮等,且能在寨內自造十發連槍和彈藥。

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三多寨的武裝人員不是雇傭軍而是子弟兵,保家衛鄉的決死氣概無人能比,再加上巨資購得的精良武器,自然令覬覦者望而生畏。

在三多寨遊覽,人們的心緒會有很大的起伏:似雪的梨花,令人沉醉於詩情畫意;蕭瑟的老宅,令人發思古之幽情;殘破的城牆,令人觸摸到輝煌後的蒼涼。

如果沈從文美夢成真,說不定又能產生一部類似《邊城》那樣「偉大的小說」(馬悅然語)。但是,直到他1988年5月逝世,終未能圓這個「邊城之夢」。 這不僅是他個人的遺憾,也是中國文學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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