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丨印象蘇博

原標題:特稿丨印象蘇博

兩個月前,蘇州博物館(西館)開館,和2006年蘇博本館開館一樣,再度成為文化熱門事件。典雅的葡萄牙灰「10個盒子」的奇妙建築外形,帶給人們一種拆盲盒的興奮與期許。

15年前,世界建築大師貝聿銘設計的蘇博本館,用高超的現代建築語言書寫了蘊含傳統美學的江南畫卷,被譽為中國最美的博物館建築,蘇博從此脫穎而出。

而今的西館之中,是否還能覓得貝老的影子?

受訪者供圖、朱桂根/攝(下同)

遇見西館

11月中旬的一個周末,蘇博西館觀眾絡繹不絕。二樓蘇作工藝館展廳內,幾乎每一個觀眾都會在鏤空的太湖石紙刻(見右圖)前駐足,步入其間,經典的透視造景營造出奇特的美感,隔斷似有還無,不時有娟秀的女孩倚牆留影。整體氛圍簡潔、明亮、活潑,富於現代感的蘇式園林元素和街巷場景既與現代建築環境相適應,又不失優雅、閑適的古典意味。

行走於展廳,飽覽珍品佳作。溫潤瑩澤的乾隆白玉雙龍耳圓對杯,精緻華貴的明代灑金摺扇,虎丘天宮出土的「蘇綉老祖宗」宋代蘇綉殘片,雍容大氣的黃花梨屏風……一件件精美絕倫的展品讓人彷彿在不經意間恭逢盛世繁華的蘇州,遇見那時最繁盛的華夏。

西館空間充裕,圓了蘇博人不少夢。開館三大展,涉及古今中外。

「純粹江南——蘇州歷史陳列」,彌補了本館缺少蘇州通史的缺憾,以1200餘件/套文物,其中精品文物150件展現蘇州萬年文明史、2500年城市史,溯源蘇州文脈傳承和地域文化;

「技憶蘇州——蘇作工藝館」,蘇作技藝巧奪天工,蘇州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定的民間手工藝之都,此次展覽用約800件/套文物,講述了一個從宋元及至當下的蘇作工藝沿革故事,展示了蘇州頂級的琢玉、雕金、鏤木、刻竹、髹漆、裝潢、針綉等技藝;

「羅馬:城市與帝國」是蘇州博物館與大英博物館的重磅合作,觀眾可以從充滿異域文明的展品中心馳神往羅馬城市意象,品味古羅馬文明之光。

在同一座建築內,感悟文明同時空。觀眾穿梭在展館之內,凝望一件件來自古埃及、古羅馬和古代中國的文物,思緒打通了展廳的物理間隔,比較、對望、收穫新的感悟,思緒貫通整個世界。

蘇博涅槃

在中國文博界,蘇博是一個獨特的存在。2006年,貝聿銘大師給了這間地市級博物館一個世界級的新起點。這位幼年生活在蘇州名園獅子林的世界建築大師受蘇州市政府之邀,為家鄉設計了一座舉世無雙的博物館,他以「中而新,蘇而新」的理念,在珍品般的蘇州老城,與拙政園、獅子林為鄰,打造了蘇博本館,這也是他在中國大陸僅有的三件作品之一,是他口中視為掌上明珠的「小女兒」。

一直有人說,蘇博最大的展品就是博物館建築本身。它曾令無數建築愛好者為之迷醉,至今,很多人仍是衝著欣賞貝老的作品而至。這間博物館設計精妙,與周邊蘇式民居融為一體,富於現代建築美感,又汲取蘇州古典園林精華,巧妙地採用借景、透視等造景手法,淡雅精緻。每一扇窗外都有一株造型優美的樹木,或一叢搖曳的翠竹,觸目皆景,意境悠遠,堪稱中國最美的博物館建築。

因為貝老巨作的橫空出世,1960年建館的蘇博脫穎而出,從此進入公眾視野。2006年9月22日進館的歷史系研究生謝曉婷印象特別深刻,當時蘇州市來了重要的客人,蘇博都是必不可少的參觀地。

她記憶中一直無法抹去的,還有貝老對作品極致的追求。「你和他接觸就會發現,他對建築的每一個細節都要求完美。舉個例子,每一株樹木都是他親自挑選的,這些樹第一寓意要好,第二姿態要好,第三要與周邊環境相融合。這種極致的要求一直影響著蘇博。」

2018年,蘇博籌建西館,請了世界知名的德國GMP建築事務所,頂級配置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向貝老致敬。西館建築「10個盒子」的造型,選用了葡萄牙灰的石材做外立面和內部牆體,盒子之間緊密相間、錯落有致,巧妙地在現代建築中寄寓了灰瓦白牆、連綿不絕的江南水巷民居印象,內飾設計讓人在不經意回望時,生出既古典又現代的聯想,恍惚瞥見江南和本館的影子,卻又站在了2021年。

三獲大獎

開館近兩個月,西館一如本館,成為游蘇州的必到打卡地之一。有人說「蘇博要逛兩天,本館1天,西館1天」。館里100多人齊心協力忙活了兩三年,這可能是最貼心的回報。

3000多件展品從本館打包運到西館,近10公里的路看起來就像一段「文物的長征」。文物運輸車要出古城、上高架,「不會出治安問題,就怕交通事故」。因為車輛來自上海一家專業文物運輸公司,還涉及外地牌照限號。工作人員事先做了一個非常詳細的運輸方案,與公安、交警各種協調。現任蘇博黨總支書記、副館長的謝曉婷說,出本館前,保管員還給每個箱子貼上了寫有「平安」的吉利貼。

如果看得仔細,會發現西館除「羅馬:城市與帝國」展外,文物說明都是印在泰絲(博物館文物展示專用包布)上或固定建築物上,而不是貼在布上,這個細節增添了展示的美感,但「這要求對文字特別自信,因為重刷一遍代價太高,所以大家一人寫、一人校、一人審,錯一個字罰100元」。謝曉婷特別提了一句,所用泰絲均來自貝老當年親自指定的上海一家店,雖然店現在已經沒了,但聯繫一直還在。

這種追求極致的工作狀態始於2006年。

「那時候,觀眾一句『衝著蘇博建築來的』,任一個蘇博人心裏的感觸都挺特殊的。」謝曉婷說。甚至當時還有評論質疑「蘇博會不會只是一具空殼」?說不扎心,那是假的。

「於是,大家就拼了命地做展覽,希望軟體能匹配上貝老的建築。」這就有了之後蘇博3次奪得全國博物館十大陳列展覽精品獎,這是國家文物局頒布的博物館界展覽最高獎項。這3個展覽分別是「衡山仰止——吳門畫派之文徵明特展」(2013年)「大英博物館藏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素描展」(2016年)和「畫屏:傳統與未來」(2019年)。

「全國現在5000多座博物館,蘇博能接連拿到這個獎,絕非偶然。」謝曉婷說。蘇博2007年的觀眾調查顯示,7成觀眾為看建築而來,到了2015年,展覽和展品已成為7成觀眾的首選。

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高蒙河評價,蘇州博物館2008年就進入中國首批83座一級博物館名單,首次國家一級博物館運行評估得分排名15,此後數次運行評估一直成績亮眼,是全國地市級博物館中的「一哥」,國內最具創新力的博物館之一,實力和影響力可以說是「越級」的,在學術交流、傳播平台等方面也具備了國家級和世界級的視野。

握手大英

時光倒回到2021年8月底。下午1時30分許,一場跨越萬里的網路布展例會又如約召開,網路兩端連著大英博物館和蘇州博物館,由於新冠疫情,大英博物館的布展人員無法親臨現場,只能通過影片全程監控布展,這在中國入境展中是一次不可思議的嘗試,當然也是基於過去合作中建立的充分信任。通常,這些世界頂級博物館都不會考慮與新館合作。

大英博物館對展品處理的要求之高、之細,超出工作人員的想像。

展廳入口處的「執政官」大理石雕塑,連底座高約2.4米,重達2噸,由於年代久遠且多處修復,石粉容易掉落,按大英的要求是全程「站」著抵達蘇博西館的。拆箱準備運到二樓展廳時,問題來了。二樓走廊的門只有2.3米,且是混凝土整體澆築,想拆門框都做不到。最後,只能新做一隻略低的底座,用液壓叉車將雕塑移上去。

2噸重的龐然大物在館內「直立行走」,又只有手臂兩側允許觸碰,移動的難度可想而知。兩個壯漢小心翼翼地扶著,一路緩慢前行。每移動一段,就要停下評估位置,這段短短的路,走了兩個半小時。大英展策展人、蘇博事業發展部副主任張帆緊張得一身大汗,「萬一倒下來,那可是現場直播。另外,倒下來可是誰也拉不住」。他注意到全程影片監控布展的大英保管員,也是從頭到尾繃著個臉。

與世界一流博物館的交流,不僅觀眾能夠大飽眼福,館員們也從對方堪稱經典的操作中受益匪淺。謝曉婷印象最深的是,連文物共27隻箱子,有一整箱全是工具,出乎意料地全,大到手鑽,小到一盒膠帶紙、固定小件珠寶和金幣的細針,以及大英特製的防盜固定螺絲和鑽頭。張帆說,大英發來的材料和影片中,還細到描述雕塑身上修復的地方是新傷還是舊傷,移動時是扶著頸部還是臉頰,以及影片展示布展需要的所有器械。而大英和其他一些世界大館深厚的學術功底使其在策展時做到深入淺出,準確地傳達出展品所承載的文化價值,使觀眾在不知不覺中領悟與感受,更是張帆嚮往的境界。

民間樂享

一天的午後,謝曉婷坐在沙發上翻看一份四川出土的文物報告,讀到宋末元初戰亂時一戶董氏人家逃難前埋藏的珍寶被發現,女性的發散思維使她馬上聯想到一首曾經流行一時的歌《董小姐》。「能不能辦一個『董小姐的展』?」查閱資料,歷史上還真有很多姓董的知名女性,江南才女董小宛、清代畫家董婉貞,隋文帝四子蜀王楊秀的妃妾董美人,上海博物館藏有其墓誌,包拯的第二任夫人也姓董。

「每一個董小姐背後就是一個時代,一幅生動的社會圖景,多有意思!」明年,「董小姐的展」很可能就會問世,謝曉婷的觀點是「關鍵不在於展品在不在你的館里」,而在於要有屬於自己的主題創意,要符合城市的文化精神,要觀眾喜聞樂見。「有時候並不一定宏大,但一定符合民心。」

一間博物館,首先要為它所在的那座城市而存在,而蘇州歷史上豐富的文化資源,本身就是一座富礦。高蒙河說,蘇州博物館立足江南文化,這是它的安身立命之本。

蘇州人對這座城市的認同感,謝曉婷感觸深刻。2006年蘇博本館開館,從遼寧省博物館借來了清代蘇州籍宮廷畫家徐揚耗時24年創作的巨幅畫作《姑蘇繁華圖》,沒想到萬人空巷,等待觀展的隊伍從地下一層一直排到了二樓。這讓蘇博後來的很多展覽為了蘇州人的情感而設,像「明四家」系列特展、畫屏展,以及現在的通史展和蘇作工藝館。年底,西館還要做一場以「元代的江南」為主題的展覽,展示元末大量文人集聚在以蘇州為中心的太湖流域時的作品,讓更多人理解明清時期蘇州盛世繁華的由來。而從國家博物館借來的徐揚作品《乾隆南巡圖》,也將再次帶給蘇州人一次視覺盛宴。

在謝曉婷的設想中,未來的蘇博與市民的連接更加緊密,它應該成為一個能讓市民隨時來坐坐的地方,每一個人都能在這裏找到想要的空間和體驗,比如喝杯咖啡,買個文創,或者上一節藝術史的體驗課,孩子能在「雙減」之後來博物館探索體驗。「它會是一所博物館學校,有別於學校教育,卻是終生的教育。」謝曉婷說。

文博盛事

文博事業是久久為功的事業。

數十 年來,蘇博一直跟隨著中國博物館業發展的節奏向前走。1960年,蘇博在太平天國忠王府舊址建館,開辦費只有幾百元;2021年,蘇博西館的開辦費比當年已翻了不知多少倍。而中國的博物館也從1000多座,發展到了如今的5000多座,5000年延綿不絕的文明,使我們擁有了幾乎是世界上最為龐大的遺產群和博物館群。

這十余年裡,博物館更是漸漸成為人們生活中的一個焦點,文博熱在經濟、社會和文化蓬勃發展的背景下方興未艾。博物館從未像今天這樣走入人們的視野,它已經成為一個城市的窗口,一個文化展示的窗口,一個人們放眼世界的窗口,一個寄託夢想的地方。

15年前,謝曉婷進入蘇州博物館工作時,對博物館的概念是懵懂無知的,她來這裏只是因為專業對口、事業單位,心中的熱愛是慢慢焙成的。而現在進館的新人,就是衝著對博物館的一份喜歡來的。

今年5月,9部門聯合發佈《關於推進博物館改革發展的指導意見》,提出要實施中國特色世界一流博物館創建計劃,重點培育10-15家代表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引領行業發展的世界一流博物館。高蒙河說,這是國家第一次從宏觀層面提出「建設世界一流博物館」,是希望博物館能夠更好地構築中國精神、闡釋中國價值、展現中國力量。謝曉婷說,我們當然希望蘇博在名單之中。

2006年,貝聿銘大師從忠王府移植了一株文徵明手植的紫藤入本館,而今,紫藤的枝蔓也延伸到了西館。藤蔓綿延,老乾虯枝,自是鼎盛時期江南文化的遺脈留存,也是當時那座令人神往的世界級城市——蘇州留下的深刻印記。

新民晚報記者 姜燕 特約記者 朱桂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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