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島古茶樹村寨搬遷遇堵:16戶村民不願搬,翻建房被定違建

  雲南省臨滄市雙江拉祜族佤族Brown族傣族自治縣勐庫鎮冰島村冰島老寨,以大葉種茶聞名國內外,民間更是有「班章為王,冰島為後」的美譽。這裏500年以上的古茶樹就有4952棵,「茶樹王」一年的採摘權今年已被炒到166萬元天價。

雲南省雙江縣冰島老寨一景。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由澎湃新聞記者 王鑫 王萬春 圖

  2020年12月,為建設「冰島普洱茶古樹聖山公園」,雙江縣決定對冰島村冰島組的村民進行整體搬遷。但搬遷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截至目前,冰島組仍有16戶村民不願搬遷。2021年11月2日,勐庫鎮政府作出《強制執行公告》,將在公告之日起三日後,強制拆除16戶村民違法建蓋的房屋。

  澎湃新聞注意到,按照相關規定,改16戶村民的房屋確系違建。

  但16戶村民的代表蒲俊傑(化名)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他們世代生活於此,現居住的房屋都是在原有老宅的基礎上翻修的,當初建房時村委會或其他單位也沒有告知要辦理相關手續,政府還給補貼了3萬元,雙江縣住建局還給他們發了《雙江自治縣農村危房改造合格證》,因此,不應直接將他們的房屋定性為違建。

  今年5月,蒲俊傑等村民將雙江縣政府起訴至臨滄市中級人民法院,請求法院撤銷雙江縣政府作出《關於冰島老寨整體搬遷的決定》的行政行為。10月11日,臨滄市中院作出(2021)雲09行初13號行政裁定書,裁定駁回蒲俊傑等村民對雙江縣政府的起訴。蒲俊傑等村民不服,已提起上訴。

  11月15日,雙江縣相關負責人向澎湃新聞表示,對冰島老寨的整體搬遷安置,是為了保護古茶樹的需要,項目系房屋置換,整個過程沒有改變土地的使用性質,政府聘請有資質的評估公司對老寨房產及其他構築物進行評估,補償最高的一戶農戶達1045萬元。目前,冰島老寨實際居住的63戶農戶中,有48戶同意搬遷並已搬遷入住臨時安置房,拆除舊房48戶;剩餘房屋正在拆遷中。「我們堅持不觸碰合規用地底線,不觸碰生態環保底線。」

通往冰島老寨的入口,豎起了告示牌。
搬遷安置點。受訪者供圖

  老寨搬遷

  冰島村位於雙江縣北部,以盛產冰島大葉種茶聞名。這裏家家戶戶種茶,產出的茶葉價格高、銷路好,村民們的經濟條件都不錯。

  蒲俊傑介紹,他所在的冰島村冰島組有74戶居民,祖輩們都生活在此,靠種茶維生。他說,冰島茶出名之前,茶葉賣不了高價錢,村民們收入不高。自2009年左右,冰島茶逐漸受市場認可,價錢年年攀升。收入高了,家家戶戶開始翻修房屋,蓋起了兩三層的房子,「大多都是花一兩百萬(蓋房裝修),上千萬的也有。」蒲俊傑稱,當時,村裡還給每戶補貼了3萬元錢,直接打到村民的賬戶上。

  據雙江縣相關負責人介紹,冰島老寨有戶籍農戶74戶272人(實際居住63戶246人),有房產75套(處),宅基地面積4.2萬平方米,房屋建築面積4.8萬平方米。有茶園2459畝,其中百年以上古茶樹335畝24232株,五百年以上古茶樹4952株。

  2020年11月20日,雙江縣委、縣政府作出了一份改變蒲俊傑等村民生活的文件——《關於冰島老寨整體搬遷的決定》(下稱《搬遷決定》)。

  《搬遷決定》顯示,2017年3月,雲南省政府發佈《雲南省人民政府關於加快特色小鎮發展的意見》。同年6月,雲南省發改委印發《雲南省特色小鎮發展領導小組辦公室關於公佈我省特色小鎮名單的通知》,將勐庫冰島古茶鎮列為首批省級特色小鎮創建名單。按照冰島古茶鎮總體規劃,冰島老寨需整體搬遷。但由於縣級財力困難,搬遷工作未能如期啟動。2020年11月20日,雙江縣委召開專題會議研究冰島老寨搬遷問題,在聽取縣人民政府對搬遷工作的彙報後,作出了冰島老寨74戶農戶整體搬遷的決定,同步對老寨房屋進行全部拆除,搬遷安置點選擇在冰島村冰島組大壩子田。會議要求,堅決把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重大決策部署落地落實,還房於茶,還地於茶,實現植被恢復、生態修復,古茶資源得到更好保護,把雙江打造成為「世外茶源、雲中仙境」的世界一流健康生活目的地。

  雙江縣委、縣政府於2020年12月3日印發的《冰島老寨整體搬遷安置工作方案》顯示,自雙江縣政府發佈搬遷公告之日起至2021年3月31日前完成搬遷,同步啟動原有建築物、構築物拆除及生態恢復工作。

  次日,雙江縣政府發佈《關於勐庫鎮冰島村委會冰島老寨整體搬遷徵收公告》,對搬遷徵收範圍、主體、內容、補償方式等進行了公告。

老寨村民自建的房屋。受訪者供圖

  不願搬的村民

  據前述相關負責人介紹,冰島老寨實際居住的大部分村民都願意搬遷,但也有小部分村民不同意搬遷。因此,冰島老寨搬遷的整體進度受到較大影響。

  澎湃新聞注意到,今年2月26日,雙江縣時任縣長普潤清在作政府工作報告時表示:「加快冰島茶小鎮建設,年內完成冰島老寨整體搬遷安置工作,完成展示中心、普洱茶博物館建設,啟動河道治理、雨污管網、通訊等基礎設施建設,建成冰島普洱茶古樹聖山公園。」也就是說,雙江已把冰島老寨的搬遷「時間表」延後了9個月。

  蒲俊傑告訴澎湃新聞,儘管老寨大部分村民簽字同意搬遷,但包括他在內的部分村民自始至終就不認可《搬遷決定》。「我們的擔憂比較多:政府徵地沒有合法的手續、補償的價格低,搬遷安置點離茶樹遠,採摘、管護都不方便。還有,安置點位於河谷地帶,我們認為有安全隱患。」

  為了搞清楚徵地搬遷是否手續齊備,蒲俊傑等村民先後向臨滄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雲南省政府、雲南省自然資源廳申請政府信息公開,要求公開雙江縣「冰島老寨整體搬遷徵收項目」徵地批文等相關材料。

  今年3月2日,雲南省自然資源廳書面答覆稱:經核實,截至目前,該廳未收到所涉地塊的用地報批申請,申請人申請公開的徵地批准文件不存在;3月8日,臨滄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書面答覆稱:經與雙江縣自然資源局了解,「冰島老寨整體搬遷徵收項目」未辦理「一書兩證」;3月8日,雲南省政府辦公廳書面答覆稱:關於徵地批複文件。經核實,省自然資源廳未收到所涉地塊的用地報批申請。目前,你們申請的徵地批複政府信息不存在。9月23日,雲南省政府辦公廳書面答覆稱:(雲南)省政府未對臨滄市政府作出過農用地轉用的授權文件。

雲南省政府作出的答覆書。

  今年4月至10月,勐庫鎮政府對部分村民在未取得規劃許可建蓋房屋的行為作出行政處罰決定,責令村民收到行政處罰決定之日起三日內拆除違法建蓋的房屋。因村民未按期拆除,勐庫鎮政府於5月至10月作出《限期拆除違法建築催告書》。這些村民仍未按期拆除,勐庫鎮政府於10月8日作出強制執行決定和強制執行公告,並於10月12日後拆除了部分村民的房屋。

  11月2日,勐庫鎮政府又作出強制執行決定和強制執行公告:將於公告之日起三日後,強拆冰島組剩餘未拆除的房屋。

  那麼蒲俊傑等16戶村民在原址翻建的房屋到底屬不屬於違法建築呢?澎湃新聞查詢發現,根據2011年1月1日起實施的《雲南省農村住房建設管理辦法》規定,村民建房首先要向戶口所在地村民委員會提出書面申請。村民委員會簽署同意後,再提交材料辦理《鄉村建設規劃許可證》,確認建房申請人是否符合建房條件,及其項目性質、規模、位置和範圍;建設活動是否符合交通、環保、防災、文物保護等方面的要求。 建房單位或者村民個人在取得鄉村建設規劃許可證後,方可辦理用地審批手續。未辦理鄉村建設規劃許可證的單位和個人,不得在集體土地上建房。

  此外,《雲南省農村住房建設管理辦法》規定, 未依法取得規劃許可證或者未按照規劃許可證的規定進行建設,嚴重影響村莊、集鎮規劃的,由鄉(鎮)人民政府責令停止建設,限期拆除或者沒收違法建築物、構築物和其他設施。

  也就是說,根據《雲南省農村住房建設管理辦法》,16戶村民的房子確系違建。不過,蒲俊傑等村民稱,當初建房時並沒有村委會或其他單位告知要辦理相關手續。村民們翻修房屋,政府還給補貼了3萬元,雙江縣住建局還給他們發了《雙江自治縣農村危房改造合格證》,因此,政府不應直接將他們的房屋定性為違建。

被拆除的房屋。受訪者供圖

  行政訴訟

  「冰島老寨整體搬遷徵收項目手續不全」是蒲俊傑這部分村民不願搬遷的主要理由。

  蒲俊傑等村民認為,他們的房屋佔用的土地屬於集體所有,他們對土地擁有永久使用權,未經省級以上人民政府作出土地徵收批複,雙江縣政府沒有權力徵收集體土地及地上房屋,雙江縣政府作出《搬遷決定》沒有法律依據、不具有行政職權。今年5月,蒲俊傑等村民將雙江縣政府起訴至臨滄市中級人民法院,請求法院撤銷雙江縣政府作出《搬遷決定》的行政行為。

  10月11日,臨滄市中院作出(2021)雲09行初13號行政裁定書,裁定駁回蒲俊傑等村民對雙江縣政府的起訴。

  裁定書顯示,臨滄市中院認為,《搬遷決定》是縣委在聽取政府工作彙報作出決定後,以縣委、政府聯發形式印發的文件,該決定是一份內部的工作安排部署性公文,根據相關法律規定,不屬於法院行政訴訟的受案範圍。所以,原告的起訴不符合法定的起訴條件。

  此外,裁定書顯示,另查明,《搬遷決定》並不送達涉搬遷農戶;冰島老寨農房搬遷後,關聯土地權屬性質不發生變化,所有權和使用權仍屬集體;《搬遷決定》作出之前,政府沒有作出任何土地徵收的行政行為,目前已搬遷的農戶是協議搬遷。

  蒲俊傑等村民不服,已提出上訴。蒲俊傑認為,作出《搬遷決定》的主體為雙江縣政府,而非雙江縣委,雙江縣委不具備作出行政決定的行政職能。且《搬遷決定》已對外公開公佈,並非僅在行政機關內部傳閱的文件。

  蒲俊傑等村民還認為,即便不改變關聯土地的性質和用途,徵收房屋也應當辦理相關手續。

臨滄中院作出的行政裁定,駁回村民們的起訴。

  政府承諾不建設任何與商業有關的設施

  為何要對冰島老寨進行整體搬遷?

  前述雙江縣該項目相關負責人介紹,為滿足市場需求,受茶葉價格驅動和利益驅使,部分農戶私自轉讓土地,存在毀林種茶趨勢。近兩年來,年均進入冰島老寨的人員達10萬人次,生活垃圾、污水、汽車尾氣等對古茶樹生長的影響越來越大,導致冰島老寨小氣候變化明顯,茶葉品質受到嚴重影響。同時,村民無序擴建住房,私搭亂建廠房、茶室等建築,且愈演愈烈,已出現部分古茶樹長勢明顯衰退甚至多棵古茶樹死亡的現象,恢復生態環境,保護古茶資源迫在眉睫,實施冰島老寨整體搬遷、加強古茶樹資源保護勢在必行,許多專家呼籲加強對冰島古茶樹資源的保護,全縣各族幹部群眾和廣大茶企茶商也希望加強冰島古茶樹資源保護。

  該負責人稱,根據《臨滄市古茶樹保護條例》和《雙江自治縣古茶樹保護管理條例》的相關規定,雙江自治縣委、縣人民政府擔負起保護古茶樹資源、造福子孫後代的責任,作出實施冰島老寨整體搬遷,建設冰島老寨古茶樹保護區的決策。

  該負責人稱,政府聘請有資質的評估公司對老寨房產及其他構築物進行評估,其中框架結構評估價為1860元/㎡、框混結構1660元/㎡、磚混結構1460元/㎡,補償最高的一戶農戶達1045萬元,補償評估的標準參照、甚至超過了縣城的標準。目前,冰島老寨實際居住的63戶農戶中,有48戶同意搬遷並已搬遷入住臨時安置房,拆除舊房48戶;剩餘房屋正在拆遷中。

  村民們質疑該項目「手續不全」。上述負責人回應澎湃新聞稱,對冰島老寨的整體搬遷安置,系房屋置換,整個過程沒有改變土地的性質,「我們堅持不觸碰合規用地底線,不觸碰生態環保底線」。

  同時,該負責人表示,冰島老寨農戶房屋拆除後,安全清除全部混凝土建築物、構築物,不建設任何與商業有關的設施,根據相關規劃進行茶葉種植,並交由村集體進行管理,不損害群眾利益,不與民爭利,實現還地於茶,還房於茶,還原古茶園自然肌理,不斷改善古茶樹生長環境。

安置點建設規劃圖。

  該負責人說:「我們聘請西南林業大學雲南古茶樹資源保護與利用研究中心編製冰島老寨古茶樹保護與植被恢復方案。對冰島村茶園面積、產量、植被、環境等資源進行全面普查,冰島古茶園實現古茶樹『一樹一碼』掛牌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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