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點

  冰點特稿第1244期

  回到原點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馬宇平文並攝  

  來源:中國青年報 

  三個年輕人經營著豬肉鋪。左起依次為羅有威、羅靜、廖立峰。

  廖立峰在屠宰場把豬肉裝上車。

  羅靜在豬肉鋪裡間寫作。

  天突然下雨,夫妻倆收車進豬肉鋪。

  當公務員時的廖立峰。 受訪者供圖

  羅靜曾經的工作照。 受訪者供圖

  29歲那年,廖立峰從公務員的崗位辭職,決定去做一名「豬肉佬」。

  父親嘆氣,「初中畢業就能去賣豬肉,你還讀大學幹啥?」村裡家家都養過豬,最先蓋起大房子的都是「豬肉佬」。但他不想讓兒子走這條路,他辛苦半輩子就是為了兒子不走這條路。

  但這個「靠讀書改變命運的孩子」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過去兩年,他欠下近200萬元的債。逾期,斷供,放貸的機構通過各種方式催收,那些利息罰息和違約金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做旅拍直播、賣螺螄粉,追著風口賺錢,但都失敗了。

  他在「谷底」學會自洽,說「仗劍走天涯不可,只能拿豬肉刀」, 「我們靠勞動賺錢,沒什麼丟臉的」。

  豬肉佬

  在廣西柳州城鄉接合部的一個菜市場,廖立峰熟練地剔骨、分肉、開豬腳、洗豬大腸。

  他每天凌晨3點半到達屠宰廠。粉白色的豬倒掛著,迴轉壽司般一圈圈轉著「出廠」。廖立峰穿著雨靴,踩在布滿血污和豬毛的地上,一把摟著自己選中的豬,往前走。他的眼裡只有豬肉。

  剛賣豬肉時,他要專門穿舊衣服去屠宰廠,一旦有豬血濺到身上,要立馬回去換衣服。而今,殺豬、賣肉、見朋友吃宵夜都穿同一件衣服,「身上總有一股豬肉味,上面可能還粘著豬毛。」

  廖立峰曾是原柳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一名公務員。深藍色制服上有獨一無二的編號,帽子上有國徽,出勤要帶執法證。他開小轎車上班,有時對有違法行為的商戶進行處罰。

  賣豬肉後,他「從行政執法人員變成了被執法對象」。他的「坐騎」變成了一輛「快散架」的二手鈴木車。去屠宰場時,後排車座放倒,鋪上綠色防水布,兩扇生豬肉攤在上面。回家時,先開車窗散味兒,再把後排座復原,人與豬「空間重合」。

  「城管來啦!」廖立峰和羅靜一邊快速挪動自家的板車,一邊向街里喊。羅靜的腳背衡量過整輛車的重量,一次車輪從她腳上碾軋過去,「感覺要粉碎性骨折了。」

  羅靜話不多,車停穩,繫上圍裙,拎起刀,熟練地分割豬板油。整個肉鋪很難找到沒被豬油滋潤過的地方,店裡的塑料板凳也比別處的光亮。

  負債後,她從廖立峰的妻子變成「前妻」,家裡房和車都賣了還債,1歲多的兒子由她撫養。羅靜離婚沒離家,她跟著一起賣豬肉,是廖立峰「最好的朋友和戰友」。

  「很多人看了他的故事笑話他,但他能特別平靜地面對,還把他以前的同事發展成客戶了。」羅靜佩服他。而她花了很長時間接納豬肉攤前的日子和別人的目光。

  廖立峰經常在屠宰廠遇見村裡的叔伯和兄弟們。有人調侃道,讀了那麼多書還不是回到同一條路上。

  另一條路

  廖立峰從小便被家裡寄予厚望,是要走「另一條路的」。

  他是家裡的第五個孩子。父母抱著「養兒防老」的觀念,連生了4個女兒,生下他後才徹底告別超生罰單。

  他幾乎沒見過父母閑下來。他們早晨三四點起床做工,種地、磨豆子做豆腐、養雞鴨和百來頭豬。他們不懂循環經濟,但有農民的算計——餵豬需要飼料,豆腐渣能做飼料,豆腐能賣錢,豬糞作果樹和蔬菜的天然肥。

  最苦的活兒在夏天,太陽正毒,廖立峰和父母去割水稻,稻穀刺得腿痒痒的。廖立峰討厭癩蛤蟆,但它們總成群結隊地埋伏在花生秧邊等他。腰上的舊傷是高中暑假時落下的,一次收稻芒,他趁父親午睡,自己把幾十袋稻穀扛上樓。

  廖立峰的父母堅持供孩子讀書。他們告訴兒女們,只要有本事往上讀,家裡都會想辦法供她們,「那是做父母的責任」。最後,5個孩子都上了大學。

  這在村子里很少見。為了送孩子進城讀書,這對農民攢了一筆「巨款」。每個孩子的借讀費800元,學雜費每學期300元。那是1999年,廣西農民人均年純收入1972元。

  廖立峰和四姐跟著爺爺奶奶住在叔叔或者姑媽家,姐姐和奶奶睡床上,廖立峰和爺爺打地鋪。只有爺爺快過生日時,他們才能見到騎車二三十公里路、馱著糧食和果子進城的父親。

  周末,姐弟倆去工地旁撿廢鐵,賣來的錢換成椰子糖、雪米餅和方便麵。

  廖立峰腦海里揮之不去的一個場景是,姐弟倆經常站在親戚家的陽台上發獃,他跟姐姐說,自己想爸媽了,「她說她也想,我們倆就抱在一起哭。」

  他事後分析,這可能也是他大學畢業後一直想回老家工作,和父母在一起的原因。

  廖立峰的父親從來不在孩子面前提「錢」,也不向人借錢。他好強,在村裡最先蓋起樓房,錢不夠,3層房子就分兩次蓋。廖立峰的印象里,父親總是嚴肅的、勞累的,他很少和父親親近,他總是安靜、聽話、膽子小,「不要讓他(父親)注意到自己」。

  家裡更不會有「出格的事」。早些年,農村地區流行賭六合彩,大毒梟貼著漢白玉的豪華別墅在他們鄰村,有游泳池、亭台樓閣、麒麟石獸。「三代人沒一個沾過那些。」廖立峰的父親說。家裡「代代相傳」的故事是,廖立峰的爺爺是鎮上唯一考上柳州高中的,那是全市最好的學校。

  寄人籬下的廖立峰覺察到,儘管父親在村子里有著體面和驕傲,但在城裡的一些人面前,總被瞧不起。大人間的交談刺痛過這個孩子。

  廖立峰曾立下志向,要賺大錢,讓父母不那麼辛苦,要讓人看得起。

  2011年,廖立峰考入吉林大學法學院。收到通知時,他原地蹦得老高,給家裡人挨個打電話。父親在鎮上的酒店請了10桌親友。

  後來,他考上公務員,父母在村裡擺了十幾桌酒席,全村都知道「廖立峰要去市裡當官了」。他結婚,父親擔心「對兒子影響不好」,喜宴從計劃的80桌縮減了一半。

  可向上的日子戛然而止,跌落來得猝不及防。今年3月,這個「全村學習最好的孩子」,從公務員變成一名「豬肉佬」。

  跌落

  廖立峰工作後,父母付全款在市區裡買了房子。家裡的日子也富裕起來,母親種葡萄,父親在屠宰場做生意,每年收入近20萬元。

  他每個月到手薪資有3000多元。他和羅靜喜歡在周末自駕游,加上經常往農村老家跑,每個月汽油錢近1000元。他勉強能維持「收支平衡」。

  他應酬多,有時1個月,20多天有酒局。兒子比預產期早幾天出生,羅靜夜裡進產房時,丈夫在從聚會趕來的路上。

  他一直渴望有朋友,希望融入熱鬧的群體。小時候,別人看過的動畫片,他沒看過。班裡男孩子幾乎人手一個的「會閃的悠悠球」,他餓了兩回肚子,用早飯錢買到一個基本款,不會回彈,也不會閃。他能融進城市孩子的圈子的辦法是一起玩網路遊戲。有段時間,他半夜溜去網吧,把枕頭和衣服堆成人形埋在被子里。

  他希望靠自己在城市立足,讓父母過上不用再做工的生活。

  「他幫了倒忙啊。」廖立峰的父親說。

  廖立峰不願多提當公務員時做副業的經歷。隻言片語拼湊起夫妻倆做生意的梗概:羅靜在物流公司實習過,他們就嘗試加盟快遞站點。快遞站又像「聯絡站」,他們在這裏認識了各種生意人。

  廖立峰也和縣中的學長建立了聯繫,對方經營著柳州市規模較大的二手車行。他進了這個圈子,學做二手車生意,一輛車能賺六七千元,是他薪資的兩倍。

  2019年,那位學長找他借錢,邀他投資入股開二手車行分行。廖立峰拿出自己的積蓄和父母種葡萄攢下的錢,加上從朋友和銀行的借款,總共投了80多萬元。

  但朋友拿了錢投資P2P公司,人跑路了,廖立峰的錢也打了水漂。

  那時,網路借貸正瘋狂,有時只需要一張身份證和手機卡就能從一些網貸平台借錢。有的身份證是假的,手機卡也是假的,授權網貸平台讀取的手機通訊錄也是假的。「借了錢扔掉卡,就不用還了。」

  廖立峰後來得知,對方一共籌資近2000萬元。他沒有像其他債主去法院起訴對方,他覺得對方家裡「只剩下帶著孩子的老婆在還債,也挺不容易」。

  他把父母買的商品房賣了,還了部分債,又借錢買了兩套公寓。他計劃的是,等還完房貸,兩套公寓的租金能夠供孩子讀書和父母養老。

  他買的公寓在市區會展中心附近,是「有潛力的黃金地段」。房子帶租約性質,開發商作擔保,廖立峰買房同時簽一個租賃給酒店經營的合約。酒店每月支付的租金可以抵掉月供。簽約時,房子的外觀已經建成,只剩下室內的軟裝。

  後來,酒店沒開起來,沒有租金,房產證也沒有,開發商遇到了經濟危機。廖立峰每月要還1萬多元的房貸。

  廖立峰怎麼拆補都填不上那些數字。最多的時候,他一個月要還近5萬元貸款。他陷入以貸養貸、以卡養卡、拆東牆補西牆的循環中。

  沒過多久,催款的電話也出現在他的同事、村裡鄰居的手機上,還有人坐進雙方父母家。

  觸底

  2020年1月,廖立峰從公務員崗位辭職,並且第一次向妻子坦承債務的具體數字。這個數字是羅靜預想的近10倍。兩次投資失敗,廖立峰背上了近200萬元的債務。

  羅靜記得,孩子出生的時候,他們債務徹底爆發。為了省錢,待產包精簡得只剩幾件必需品。孩子穿了一件有破洞的衣服,廖立峰看了直流眼淚。

  他有過輕生的念頭,孩子成了支撐他的力量。廖立峰想快點還債,自己小時候窮過的感受,他不想讓兒子再體會一遍。

  他有過創業的經歷。大學剛畢業那年,他在柳州做營養餐外賣。每天早上4點到農貿市場採買,中午12點多送完午餐再回去休息,他是採購員、廚師、社群維護及拓展經理兼外賣員。行情好的幾個月,他一天能賺上千元。

  但沒多久,外賣平台在當地拓展市場,拉商家入駐。他拒絕了平台,但沒拼過資本,首次創業以失敗告終。

  辭去公務員後,廖立峰決定抓住「風口」。

  他看到身邊很多人發了財,有的去義烏批發雨傘,3元一把,在團購網站上賣19.9元,每月成交幾萬單;有人拍當地農村生活短影片,積累十幾萬粉絲,在抖音上光賣泡菜,每月就有幾十萬元現金流。

  一切看上去並不難,但廖立峰總比「風口」晚一步。

  Vlog正火,他想和朋友做旅拍博主。無人機買了,路線也規劃好了,新冠肺炎疫情來了。他還沒上路,旅拍事業就結束了。

  2020年3月的一天,「買不到螺螄粉」上了微博熱搜。那時,柳州街上的很多螺螄粉店閉店。網上流傳的一個段子是,柳州人見面打招呼,除了問「買到口罩了嗎」,就是「你家買到螺螄粉了嗎」?

  廖立峰和羅靜覺得這是個商機。不僅本地人離不開螺螄粉,全國還有很多螺螄粉的「粉絲」。

  批發大品牌的螺螄粉賣,只能賺微薄的辛苦錢,夫妻倆決定自己做品牌。他們找代工廠,註冊商標,花兩三千元請人設計包裝,還去外地向朋友學習網路銷售,請朋友的朋友介紹網紅主播幫忙帶貨。

  辭去公務員的事他們始終瞞著父母。

  廖立峰白天出門開網約車,晚上在直播平台賣螺螄粉。直播時間從晚上7點半到12點。他的網名叫「破慘兄弟」。情況最好的時候,一晚上有兩三千人觀看。冷清時,父母的手機也靜音模式放在眼前,直播間的人數勉強湊夠兩位數。

  半年過去了,創業的收益比之前做公務員時還低。催債的電話沒有一天停止過。夫妻倆陷入焦慮。

  羅靜覺得那段時間剛滿周歲的兒子都有點抑鬱了,他們很少能拍到他大笑的照片。

  只有她的網文有了點起色。她在不同平台上註冊了十幾個帳號,每天寫文章到後半夜。她根據閱讀量,分析不同平台的受眾群體和閱讀偏好,給用戶「畫像」。

  老年人用戶最多的平台,她寫《50歲女人的穿衣忠告》《退休後最好的活法》《65歲大爺相親的感想》。「圖片也可以多放幾張,增加閱讀時長會提高收益。」

  一年的時間,她積累了十幾萬粉絲,現在,她已經變成「熟練工」,1000字左右的文章,每小時能寫兩三篇,每月稿費從幾千到幾萬元不等。

  今年3月,做快餐的朋友向廖立峰提議,不如去殺豬,賣豬肉一天能賺幾百,好的時候能上千元。

  廖立峰猶豫了幾天,答應了。

  退到一個位置

  賣豬肉的前幾個月,廖立峰發朋友圈要分組,特別要屏蔽同學和前同事們。他反覆強調,自己不覺得賣豬肉丟人,真正丟人的是做到一半就放棄。如果堅持不下去,或者一蹶不振才會被人笑話。

  他請村裡的人來店裡教剔骨和開豬腳,他付學費。「師傅」比他還小一歲,已經賣了10年豬肉。有的技術難學,他學了十幾天。

  廖立峰不怕別人議論自己,讓他更難受的是「讓父母沒面子」。

  他幾乎是市場里最勤快的豬肉佬。早晨,他在本地的屠宰廠買一頭豬,適當放低價格,上午賣完。中午,開一個多小時車去鄰市的屠宰廠再買一頭,等到下午4點鐘再拿去菜市場賣。這樣別人每天賣一頭豬,他賣兩頭。收入翻倍的代價是他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那輛二手車半年開了2萬公里。

  賣豬肉半年後,羅靜決定把廖立峰的故事發給一家自媒體,「警示年輕人不要借那麼多錢。」她曾看到一名名牌大學畢業的銀行白領,欠債400萬元後送外賣還債。

  但她自己沒有出現在文章里。「還是有些好面子的。」羅靜說。

  羅靜長得漂亮,成績好,「是挺驕傲的一個人。「女孩子要多見世面」,她離開廣西去北京上大學。畢業後,在深圳的一家科技公司工作過一段時間。她「中過消費主義的毒」,買名牌包和衣服。剛賣豬肉時,她恨不得躲在一件隱身衣里。

  有媒體拍廖立峰的工作照,她刻意挪到鏡頭外。躲不過的,她試探著問,「能不能用化名?」對方應允了,但最後不僅用了真名,還放了一張仰拍她的照片。

  一家本地的論壇轉載了相關的報導,跟帖幾乎全是負面評論。「這個人腦子有問題」「肯定是當公務員貪污被辭退了,現在又來洗白」……羅靜趕緊聯繫管理員刪帖。廖立峰不在意這些,對他而言,沒有比還錢更要緊的事了。

  今年9月,羅靜的父母疼女兒,派兒子羅有威來支援。來豬肉鋪的第一天,羅有威把屋裡屋外做了遍清潔,堆積的臟衣服也都洗了。女朋友休假,他帶來店裡幫忙賣肉。

  對於23歲的羅有威來說,姐夫廖立峰無疑是「別人家的孩子」。但羅有威不討厭他,因為「他不會講很多大道理」。他稱讚廖立峰,在學習階段能取得很好的成績,當過公務員,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也能退回來殺豬養家。

  羅有威學的是道路與橋樑工程專業。去年,他和班上同學被安排進富士康實習,在流水線上做話筒生產中的一個環節。實習快結束時,他們有些捨不得,「在工廠每月2300元的底薪」。

  眼下,班上同學都在找工作。有人要去工地學做工程,有的打算去裝修公司學室內設計,水電工也是不錯的選擇。他是唯一來豬肉鋪「實習」的人。

  廖立峰上新聞後,羅有威把一張新聞照片發到朋友圈,他被鏡頭掃進了那張照片。他覺得應該現實一點,「很多都是虛名。」

  負債者

  廖立峰在一家媒體的建議下開了抖音號,昵稱就叫「吉大豬肉哥」,粉絲有1萬多。給他留言的人足夠組成一支「負債者聯盟」:一名海南的公務員自稱投資了農莊,受疫情影響虧損嚴重,欠下200多萬元債務;一名在電力系統工作的90後,貸款搞投資,玩虛擬貨幣,債台高築,現在也還不上了。

  還有負債的年輕人從外地趕來,想拜廖立峰為師,學賣豬肉。最心誠的陳鳴(化名),和廖立峰同齡,出生在湖北農村,當天就在離豬肉鋪幾百米的地方租了房子。他欠網路借貸平台和銀行30多萬元。

  陳鳴對羅靜說,他是來帶廖立峰發財的。他的手機上還留著證券交易軟體,他的股票吞掉他近30萬元貸款。

  他本來在電子廠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早晨7點半進廠,下午6點下工,包吃住,每月收入五六千元。他不想只賺死薪資。工廠里有不少理財思想的工人,陳鳴是他們的追隨者之一。

  羅有威見過工廠里的那些「佈道者」,股票、基金、比特幣、以太坊、狗狗幣,講起來頭頭是道。

  陳鳴總說自己「倒霉」,「賣出去的股票都漲了,留在手裡的跌得看不見底。」

  來豬肉鋪被他稱為「病急亂投醫」,他急需找一份賺錢快的工作。他不敢去公司應聘,繳納社保時會留下「蹤跡」,催債公司總能依據這些信息查到他就職的公司,拿到通訊錄後挨個打給他的同事。

  「我們只是表面看起來正常,如果你欠的(錢)多了或者欠的時間長了,完全不想去面對。」陳鳴說,「很迷茫。」

  廖立峰能理解那種感覺,他願意教他賣豬肉。

  屠宰車間里,陳鳴拿著廖立峰遞過來的工具刀,在豬毛上刮蹭了兩下就站遠了,嫌臟。廖立峰拉著豬肉回店鋪賣肉,陳鳴回出租房補覺,晚上8點半再出現在店裡,該吃晚飯了。

  陳鳴用食指戳了戳案板上的豬五花,又把手縮回袖子里,「從凌晨3點到晚上10點收攤,你算算幾個小時?」

  他對廖立峰有些失望:一個都上了新聞的人,還是在一刀刀賣豬肉。

  沒多久,陳鳴從豬肉店消失了。

  自洽

  豬肉鋪會在中午閉店4個小時。他們要開車返回10公裡外的農村老家,和父母吃頓午飯,再陪一會兒1歲零8個月的兒子。廖立峰也可以補兩個小時覺。

  羅靜仍堅持更新文章。她有時早晨4點起床碼字,7點鐘抱著電腦準時出現在豬肉攤前。豬肉鋪的裡屋是她的「辦公間」,賣豬肉累了,她進屋寫幾篇,中午和晚上也總能擠出兩三個小時。

  午後的日頭正毒,廖立峰的父親戴著草帽蹲在自己房子旁,挑稻穀里的沙粒。幾年前,他因為腦溢血住了院,不能外出做工,他買了釀酒的機器,在家賺錢。

  父子倆偶爾還會因為債務的事情爭吵,「你怎麼借那麼多錢啊!」氣消了,父親安慰他,「身體要緊,錢慢慢還。」

  廖立峰現在仍不敢想那200萬元的債,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賣豬肉。身體的疲憊能幫他入睡。「985」「公務員」的那些標籤正在離他遠去,他向父親承諾,就算賣豬肉,也要比別人賣得好。

  今年3月,《深圳經濟特區個人破產條例》開始施行,全國首家個人破產事務管理機構在深圳掛牌成立。11月8日,深圳市中級法院裁定了首宗個人破產清算案件,一名「誠實而不幸」的債務人通過免責考察期,不用還了。

  賣了一晚上豬肉的夫妻倆看到這則消息。他們之前沒聽說過「個人破產」。「自己欠的錢,不還的話,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可以不還利息就覺得很好了。」羅靜說,「如果不用還了,感覺生活好幸福啊,可以每天陪孩子了。」

  「等還完錢」成了廖立峰和羅靜口頭禪。

  轉天,法院送了傳票到農村老家。她們「被法院工作人員的態度溫暖到了」。對方看過關於廖立峰的報導,一直鼓勵她們說不要著急,慢慢還就好了。

  廖立峰被拉進了吉林大學的校友群。校友們鼓勵他,賣豬肉不丟人,不要放棄,債務慢慢還。他們相約今年冬天要採購廖立峰家的臘肉和臘腸。

  廖立峰和羅靜有時候覺得日子挺苦的,每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眼圈烏青,滿身油漬。有時又覺得「不在乎物質了,幸福感高了很多」。

  涼棚下,廖立峰在掛臘肉,孩子在旁玩積木,他騰出手抱著孩子聞臘肉香不香。不遠處,雨里的芭蕉葉在滴水。他用甘蔗熏肉,孩子扛著甘蔗,他誇孩子是孫悟空。肉攤邊,豬尾巴耷拉著,羅靜給他腰上貼膏藥。看一隻蜜蜂來了十多次「偷肉」,他笑稱,終於明白自己這幾天為啥不賺錢了。

  他們珍惜每天和兒子4個小時的短暫相處。兒子抱著公雞在院子里跑,比同樣牙牙學語的孩子更早認識了「豬腳」和「排骨」。

  羅靜覺得自己也變了。她找到更多佐證自己觀點的例子:一家建築公司的老闆,本科畢業就直接來公司做副總,讓公司直接虧損了近億元。任正非把孟晚舟放到基層很多年,後面才有了現在的孟晚舟。

  別人故意提起她賣豬肉,還帶一些嘲諷意味的時候,她就跟廖立峰學,給對方推介自家的臘腸臘肉。

  羅靜希望孩子能被他們「正確地影響到」,爸爸是賣豬肉的,就是職業里的一種。

  他們打算開車去學手工臘肉的秘方。冬天就要來了,鮮豬肉賣得慢,他們得把豬的「產業鏈」再延長些。

  廖立峰照例給每天都癟的左後車胎打氣。他不惱,自言自語,「每天都要加油打氣哦。」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馬宇平文並攝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11月24日 08 版

加入好友

台灣疫情資訊

台灣疫苗接種

相關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