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埃博拉病毒發現者:全球抗擊新冠疫情需要有長期思維

原標題:專訪埃博拉病毒發現者:全球抗擊新冠疫情需要有長期思維

歐洲再次成為全球新冠疫情的「震中」。

世界衛生組織表示,如果再不採取緊急行動,到明年3月,歐洲可能還會有50萬人死於新冠病毒。持續惡化的疫情讓歐洲多國重新收緊防疫措施。當地時間11月22日,奧地利宣布「封城」。荷蘭也從13日起開始施行為期三周的限制措施。

11月19日晚,新京報記者連線英國倫敦公共衛生與熱帶病醫學院前院長、國際著名病毒學家彼得·皮奧特(Peter Piot),聚焦歐洲疫情與全球抗疫等問題進行探討。

皮奧特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與傳染性病毒作鬥爭。1976年,皮奧特與同事共同發現了埃博拉病毒。1995年至2008年,他還領導了聯合國愛滋病聯合項目。2020年5月,歐盟委員會宣布任命皮奧特擔任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的特別顧問,負責處理與新冠疫情相關的事務。

談及歐洲新一波疫情背後的原因,皮奧特指出,冬季來臨,人們更願意在室內聚集,由此增加了感染風險。部分國家過早放鬆防疫措施,疫苗接種率不高以及早期接種者的疫苗保護效力逐漸下降等多重因素共同導致了歐洲疫情惡化。

另外,皮奧特認為,不應孤立地看待新冠病毒,人們同樣可以借鑒抗擊其他傳染性病毒的經驗。

去年3月,皮奧特不幸感染新冠病毒,他表示,「現在我不僅是新冠病毒的理論專家,還是經驗專家」。此次經歷也讓他更加體會到抗擊疫情是一場關於人類的戰鬥。

從以往經驗中借鑒學習,抗擊疫情「時不我待」

新京報:你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研究病毒。1976年,你和同事發現了埃博拉病毒。人類最初在面對病毒時,一切都是未知的。在應對埃博拉病毒的過程中,有哪些經驗可以為應對新冠疫情提供借鑒?

彼得·皮奧特:我們的確可以從先前應對埃博拉病毒、SARS冠狀病毒以及愛滋病病毒的經驗中學習。所有新病毒都是突然出現,我們首先要去認識病毒。如果我們對病毒一無所知,又何談應對?由此,擁有一套能檢測初期新病毒的良好運作系統就顯得十分必要。例如,中國就有類似的實驗室網路,現在類似的網路系統在世界各地也越來越多。

其次,需要及早行動並分享信息。只有科學研究並不夠,領導力也十分重要。良好的科學建議可以幫助領導者了解情況,及時在社會中行動並承擔責任。

另外,還需要對創新研究進行投資。例如,我們以創紀錄的時間研發出了應對新冠疫情的疫苗,這是科學上的一大成就。但(疫苗)並非平白無故從天而降,疫苗研發正是多年對基礎研究和投資的結果。

最後,國際合作也非常必要。病毒沒有國界,它們不需要「護照」和「簽證」,可以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因此,我們需要彼此交流,應該像共同合作應對氣候變化一樣,共同應對大流行病。

新京報:你不只研究埃博拉病毒,還曾在1995年到2008年間擔任聯合國愛滋病規劃署(UNAIDS)執行主任。去年,你又被任命為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的特別顧問,研究應對新冠病毒。可以說,你參與過許多抗擊病毒的戰鬥,對於人類應對不同病毒的過程,你個人有怎樣的感悟與思考?

彼得·皮奧特:我想它們(應對病毒的經歷)有很多相似之處。對我而言,應對病毒不僅是一串串統計數據,首先,這是一場關於人類的戰鬥。因為病毒會奪走許多人的生命,讓小孩子成為孤兒,對民眾的心理健康和日常生活也有巨大影響。另外,抗擊疫情離不開國家社會層面上的良好領導,醫生和衛生官員也需要在有序領導下才能發揮作用。

新京報:在你看來,人類應對病毒的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彼得·皮奧特:一方面的挑戰在於研發疫苗、藥物的速度。這需要大量的投資和各國之間強而有力的合作。

另一方面的挑戰是儘早行動。我曾寫過一本關於發現埃博拉病毒的回憶錄,標題就是「時不我待」(No time to lose),如果我們可以儘早把病毒扼殺在搖籃之中,阻止其進一步蔓延發展,就能防止更多病例出現。

不過,最初我們並不總是了解事情的全貌,決策者也很難確定,這究竟是一場大流行病的開端,還是一次局部傳播。因此,我們不應冒任何風險,而是及時採取所有可能的措施。

新京報:去年,你曾被診斷出感染新冠病毒。你曾談到「親身應對新冠病毒是一次足以改變一生的經歷」,此次經歷如何影響了你對新冠病毒的看法?

彼得·皮奧特:我在2020年3月感染了新冠病毒。比利時有句俗話,意思大致是如果你親身經歷了什麼事,那麼你不僅是理論專家,還是經驗專家。所以針對新冠病毒而言,我不只是做研究的外部專家,還是內部專家。

這次經歷的確改變了我的觀點。像我此前所說,這是一場關於人類的戰鬥。而歐洲更多談的是統計數據和醫療服務,對人類本身談的卻不多。我公開談論病情,也是因為在疫情初期,人們對新冠病毒的了解有限,而感染新冠病毒也比人們想像的複雜得多。

我剛從醫院回來的時候,身體非常疲憊,數月以來,我的心臟和肺都有問題,這些都是我們先前不了解的內容。數百萬人(出院後)都遭受著這種痛苦。幸運的是,現在一切都很好,我已經72歲了,今早還跑了5公里。能活下來,我一直對此心存感激。

疫情短期不會消失,應推動疫苗接種並加強全球合作

2014年,彼得·皮奧特在剛果(金)亞布庫村莊。/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疫苗已經推出近一年了,相比於一年之前,如何看待全球疫情局面?

彼得·皮奧特:好消息是在中國、美國以及歐洲國家中,已經有大量的民眾接種了疫苗。即便歐洲再次成為新冠疫情的「震中」,正是由於接種疫苗的人越來越多,才有越來越少的人死亡或接受重症監護。

但問題在於疫苗生產數量並不夠,在世界上其他國家,還有許多人沒有接種疫苗。非洲地區的接種率很低,這些人的處境依舊非常危險。只要病毒還在世界某些地方傳播,就沒有哪個國家是安全的。

病毒不僅沒有國界,還會經常變異,形成新冠病毒變異毒株。如今出現了德爾塔病毒,它要比原始毒株更具傳染性,民眾感染的風險更高。因此我們需要加倍努力,保證每個人都能接種疫苗。

新京報:積極有效對抗疫情,需要全球共同合作抗疫,你如何看待全球共同抗疫的效果?全球合作存在哪些不足,應該如何改進?

彼得·皮奧特:在抗擊新冠疫情的過程中,世界衛生組織展現了其領導能力,推動了許多全球性合作。積極的一面在於,中國科學家很早就與世界分享了病毒序列,這一步非常重要,使得世界上其他科學家能夠對此進行研究,並進一步開展診斷測試和疫苗研發。

但全球合作還遠遠不夠。在歐洲,最初還有一些國家禁止出口防護裝備。歐盟有27個國家,是一個綜合的經濟體。有的國家提供診斷測試,還有其他國家生產口罩等其他設備。一個國家開始關閉邊界,也會影響到其他國家。我們正在進入抗擊疫情的新階段,因此需要更全面的合作。

例如近期在義大利羅馬舉行的二十國集團領導人峰會上,各國對共同抗擊疫情做出承諾。我認為,在抗擊大流行病時,各國應該放下所有地緣政治糾葛、經濟競爭等問題,暫時「停火」,謀求合作。

新京報:除疫苗外,近期新冠口服藥的好消息不斷,英國成為全球第一個批准新冠口服藥的國家。新冠口服藥的出現會帶來哪些改變?

彼得·皮奧特:如果你一年半以前問我,疫苗和藥物哪個會先出現,我可能會說是藥物,因為疫苗更複雜。不過,顯然我錯了。

一方面,我們真的很幸運。舉例而言,40年前我們已經發現了愛滋病病毒,但至今沒有研發出相應疫苗;另一方面,這也主要歸功於長達數年的基礎研究,這些成果能夠立即被用於研發疫苗。政府和企業的大量投資也加快了疫苗推出的速度。

除疫苗外,我們還需要佩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以及研發新冠藥物。例如已經接觸過新冠病毒的人、老年人以及免疫系統受到抑制的人,他們真的需要藥物,新冠口服藥物使用起來也更加方便。我們不僅要保證藥物有效,也要保證民眾負擔得起,這同樣離不開全球合作。

新京報:你如何看待全球疫情未來的發展?

彼得·皮奧特:我倒真希望有個水晶球,能看到新冠疫情結束的具體日期。新冠疫情已經持續了將近2年的時間,目前看來疫情短期內不會立馬消失。我們可能會遇到像流感一樣的情況,每年冬季的病例會有所上升,但由於接種疫苗、戴口罩等其他措施,感染病例、重症病例以及死亡病例都會越來越少。

因此,我們需要有長期思維,經濟發展和民眾生活都受新冠疫情影響的情況下,我們要為整個社會找到應對疫情的最佳方式。

多重因素導致歐洲疫情惡化,人們或進入「大流行時代」

世界衛生組織表示,歐洲再次成為全球新冠疫情的「震中」。/社交媒體截圖

新京報:近期,歐洲又成為了全球新冠疫情的「震中」,歐洲新一波疫情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彼得·皮奧特:多重因素共同導致了歐洲新一波疫情。首先,歐洲多國進入冬季,人們在室內聚集增加了感染風險。其次,今年夏天,感染病例的下降也讓人們自鳴得意,放鬆了警惕。許多國家包括比利時、德國,他們都放寬了防疫措施,幾乎沒有人再佩戴口罩,夜店、餐廳也都重新開業,我們如今正在為當時的自滿付出代價。另外,我認為疫苗保護民眾免受感染的有效性也在慢慢下降。像我一樣的老年人,我們是在年初的時候接種疫苗,所以現在需要再打加強針。

歐洲還在推進疫苗接種方面存在困難。部分歐洲民眾對疫苗一直很猶豫,不情願接種疫苗。他們不信任政府、大藥商或疫苗,部分民眾甚至對醫生也抱有懷疑態度。如何說服民眾接種疫苗是歐洲目前最大的挑戰之一。

目前許多歐洲國家已經開始採取措施,要求民眾佩戴口罩、限制人群聚集以及加快推進疫苗接種。

新京報:世界衛生組織認為,歐洲的新一波疫情對於全世界是一個警告。其他國家應從歐洲新一波疫情中意識到什麼?

彼得·皮奧特:在歐洲發生的新一波疫情在其他地方也都有可能發生。我認為,這意味著放鬆防疫措施要尤為小心,不僅需要加快推進疫苗接種,還要儘可能給中老年人提供加強針。歐洲的疫情也說明,短期內想要完全消滅疫情幾乎不太可能。因此我們需要思考如何在此情況下讓社會依舊正常運轉,同時最大程度上避免疫情帶來的危害。

新京報:你曾說道,「我們很可能進入了一個大流行時代」,我們為下一次大流行做好準備了嗎?或者說我們怎樣才能為下一次大流行做好準備?

彼得·皮奧特:我們很可能進入了一個大流行時代,回首過去10年,的確有越來越多的大流行病,新冠疫情顯然是其中最嚴重的一次。這些疫情的共同之處在於,病毒最初都來源於其他動物。我想隨著人類頻繁接觸動物、人口壓力(增加)、城市化(加快)以及更大的流動性,多種因素綜合起來,類似流行病還會繼續發生。

因此,為下一次大流行病做好準備就十分重要,這樣才能避免給民眾生活帶來巨大損失。我們可以從以往的經驗中學習,例如2003年SARS疫情暴發時,我們採取了許多措施,這些措施在應對新冠疫情時同樣有效。例如,中國有實驗室網路和公共衛生預警監測系統,這些措施應該在全球範圍內得到強化。這樣就能在早期進行疫情監測,當有新病毒出現的時候,我們就能及早行動。

其次,還須及時透明共享信息,才能繼續研究生產疫苗等必要產品,這同樣需要國際合作。另外值得注意的一點是,社會全體也需要做好準備。例如,企業和學校等地會定期舉行防火演習。社會也應該做好(疫情)演習,看看人們是否做好了準備,醫院是否有足夠的床位,如何隔離病例。除消除貧困、清潔空氣以及應對氣候變化外,為下一場大流行做好準備也應該是各國的重要議題。

新京報記者 欒若曦 姚遠

編輯 張磊 校對 劉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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