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拼盤裡缺一個不成功的父輩

原標題:我和我的拼盤裡缺一個不成功的父輩 來源:北京青年報

◎張睿泠

一年一度的「我和我的××」系列在這個國慶又如約而至。從《我和我的祖國》開始,主旋律拼盤電 影好像已經成為國慶節影院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但由於新鮮度降低,再加上參與導演變少甚至「降級」,不可避免地讓它從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硬菜」,滑向了東拼西湊的「小吃拼盤」。

《我和我的祖國》上映之時,正值新中國成立70周年。在這樣的時機看到幾位有過硬作品的導演聯手獻禮祖國的主旋律電 影,也合情合理。陳凱歌、張一白、管虎、薛曉路、徐崢、寧浩、文牧野,至少從外層來看分量十足,同一命題下各個導演的風格特徵和創作構思,對觀眾來說也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到了《我和我的家鄉》,大家已經可以隱約感覺到導演陣容的減弱,創作水準明顯降低,說教意味濃厚且刻意。而今年《我和我的父輩》,一桌已然湊不上兩個正兒八經的導演,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我的系列」元老徐崢加上幾位「演而優則導」的一線演員。

影片由四個章節構成:《乘風》《詩》《鴨先知》和《少年行》。它們分別對應著抗日戰爭中、新中國成立後、改革開放前和當下四個時間段。相較於系列中的兩個前作,這次的拼盤更為割裂,觀眾對於幾個單元的喜好也呈現出極大的差異。個人的觀感是:《乘風》>《詩》>《鴨先知》>《少年行》。

同行襯托 吳京最佳

將《乘風》排在第一並不是說吳京的導演技巧如何令人折服,或是故事講得有多好,而是它確實是比較了四個單元後最讓人驚喜的,也確實感受到吳京的用心。拋開可以預料到的一些「戰狼式」作戰場面和直男式父子關係不談,吳京的角色雖然在他的舒適區內,但這次居然沒有吃到「兵刃」的虧,還貢獻出了幾次非常令人驚艷的畫面。一是騎兵們看到敵機,立刻拿槍上馬,從莊稼地里策馬而出,鏡頭一拉,一群馬疾馳而來。沒有戰鬥場景,卻比最後一段騎兵連的衝鋒更能讓人感受到什麼叫「鐵馬奔騰」。二是馬仁興(吳京飾)看到兒子乘風的馬沒能帶著乘風回來,獨自把馬牽到玉米地里,在摸了一把馬身上的血後隨即蹲下身無聲痛哭。這裏不需要任何解釋,大家也清楚乘風已經犧牲,這一段文戲吳京處理得非常細膩,在影院中也猛地意識到他遠遠不只是「戰狼」,也是一個很優秀的演員。

但《乘風》的缺點也十分明顯,最突出的是小學生作文一般毫無留白的敘事。明明可以停在馬仁興摸了一把血,明白乘風已經犧牲,非要穿插一段乘風被日軍包圍中彈身亡的實景;明明已經用蒙太奇把新生兒的誕生和乘風的犧牲聯繫到一起,傳遞了「傳承」的概念,又怕觀眾看不懂,一定要安排角色說一句,這個新生兒叫乘風……

章子怡的《詩》雖然畫面調度比較平常,故事也無甚新意,但也有驚喜。「詩」是一個太過抽象的意象,而建國初期航天科學家為科研事業隱姓埋名奉獻一生,這樣偉大的純粹也不容易具象。但章子怡通過孔明燈和火箭的類比和一首詩,將航天和科研的浪漫,我們一直以來對宇宙的探索與傳承,生與死、犧牲和奉獻的詩意都表達了出來。再加上章子怡略帶克制的表演,讓片中母親的堅韌與偉大更為突出,女性視角的以柔克剛,可見一斑。更值得一提的是她是幾個單元里唯一沒有把「父輩」局限在「父親」上的,「父輩」的含義突然拓寬。

弄堂更像牢籠 徐崢巧思變得油滑

真正令人失望的,是徐崢。從《我和我的祖國》中的《奪冠》用弄堂故事撬動「祖國」概念的輕巧,《我和我的家鄉》中《最後一課》從師生情聯結「家鄉」的巧思,都讓徐崢當之無愧地成為每年的一個亮點。但再看這部《鴨先知》,以前的輕巧、巧思,反而成為了束縛他的枷鎖,「巧」給他帶來的紅利讓他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順,到這次已經有了一絲「油滑」的味道。

誠然,徐崢作為一個成熟的導演,這次發揮也非常穩定,故事也是《我和我的父輩》中觀賞性最強的一個。喜劇情節比較密集,但笑點的設置又顯得非常刻意,好像能感覺到徐崢拿著對講機坐在導演椅上,每到一個笑點就在觀眾的腦子裡大喊:「你該笑了!」另一邊,大量對稱性構圖和大胆的色彩又讓人很輕易地聯想到韋斯·Anderson,但也許是為了體現出70年代的某些特徵,畫面中又加入了一些灰調。

這個故事里最讓人感到不適的,是對角色的塑造。為了襯托主角的頭腦靈活、敢於嘗試,還刻意安排了一對安於現狀、迂腐的小市民父子,帶頭阻撓主角工作,無時無刻不惡意諷刺,拆穿主角父子鮮亮的外衣,另外還設計了一群跟著嘲笑的鄰居們。雖然讚頌創新精神無可厚非,但矮化那些趕不上趟的大多數,讓人有點不舒服。而且就因為主角最後拍成了廣告,扭虧為盈,成了最早一批在浦東買商品房的人之一,就能讓他成為值得稱頌的父輩嗎?除卻最後的成功,他同時也是一個喜歡吹牛、不願吃虧、還帶著兒子偷走家裡最後一筆存款的人。這個故事究竟是在讚頌父輩、讚頌創新,還是在讚頌成功學、讚頌投機?

故事中,《鴨先知》的配角們嘲笑著跑在最前面的主角;現實里,《鴨先知》嘲笑著所有沒有膽量、沒有遠見、沒趕上趟的普通人。父輩的精神在《鴨先知》里驟然縮小,徐崢用小故事、小視角撬動大格局的一貫做法在這次的故事里失了靈,變成了視角小、格局更小的精緻利己主義,令人失望,更令人惋惜。

屬於普通人的故事消失了

而將視角從電 影本身轉到「父輩」和「我」以後,影片和觀眾之間的割裂則更加明顯。首先,放眼望去,影片中的「父輩」們沒有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普通人。《乘風》的「父輩」最後成為了司令,《詩》的父輩是航天科學家,《鴨先知》的父輩是廣告第一人、有錢人,《少年行》的「父輩」是科學家,是AI。

《我和我的祖國》中尚且還有毫無成就普普通通,甚至缺點頗多的計程車司機張北京,把寶貝似的奧運會開幕式門票讓給素不相識的汶川小孩,《我和我的家鄉》里他一開始推脫自己沒錢但最後還是拿出積蓄給二舅。他不成功,但不妨礙他的高尚甚至偉大。而到如今《我和我的父輩》里,屬於普通人的故事徹底消失了。「我和我的XX」系列刻畫的對象,從第一部的7人縮減到如今的4人,缺失了的角色可能更能說明問題。是誰,不再值得被講述了?

如果再從「我」的視角看這個故事呢?說它是「後浪」的擴大版敘事毫不為過。「我」是誰?是軍二代、航天二代、富二代、科學家二代。父輩們終將老去,而「我」終將成為「父輩」。這就引出了電 影對每一個「我」最後的規訓與警告:你要成為怎樣的父輩?

「我」作為這些「父輩」的孩子,註定要追隨他們的步伐,成為有所成就的一個人,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而不是那些趕不上趟、普普通通、庸庸碌碌、心胸狹窄、不敢嘗試的小市民,對嗎?

這樣一看,《我和我的父輩》里,「父輩」不是大多數人的「父輩」,「我」也不是普通的「我」。從祖國到家鄉再到父輩,這個系列的主題在不斷地與「個人」聯結得更為緊密,卻在表達和意味上離普通的「個人」越來越遠,顯得越來越懸浮。當我們把祖國、家鄉、父母說盡,我們還能說什麼?只剩下一個「我」值得再敘。

如果明年還有「我和我的」系列,希望那個「我」,真能與你我一樣,是一個為了生活而奔波的「我」。

責任編輯:張元(EN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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