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牽著她的手,慢慢走

原標題:我將牽著她的手,慢慢走

    時間總是如此無情地推著我們往前,把她推倒在了病床上,把我推到她的病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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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秋分,北京罕見的秋雨已經讓人感到陣陣涼意,但每晚視頻時,身處江南的父母還在頻頻抱怨暑氣難消。這一晚,媽媽提起自己跟爸爸剛去醫院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我的腦海里一下子響起了警報。三年前,同樣是這個夏秋相交的時節,媽媽的身體出了問題。

    當時孩子剛上幼兒園,一直在北京幫我帶孩子的媽媽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她已經對自己的新作息做了規劃,包括一系列北京秋日游。然而她忽然在某個晚上告訴我,右下腹總是隱隱作痛,想去醫院做個檢查。以往就算有個頭疼腦熱,媽媽總是推三阻四不去醫院,這一次她卻主動提出要做檢查,我有種預感,事情可能不小。

    我們選擇了離家最近的三甲醫院,檢查結果是消化道有疑似腫塊,醫生建議切除。在醫學發展迅猛的今天,這似乎並不是個大手術,卻是我們家頭一次面臨這樣的情況,長年照顧生病丈夫的妻子、每天做飯餵飽全家的主婦、勤勤懇懇帶孩子的外婆,突然住進了醫院。

    一開始,醫生們還在按常規做檢查,媽媽經常從醫院溜出來,給大家做頓飯,或是給孩子洗幾件衣服。很快,一遍遍灌腸洗胃,讓媽媽的身體瘦弱了下來,一稱才發現,一周的時間媽媽的體重已經掉了快10斤。醫生不允許她再開溜,她只能每天躺在病房裡,靠著看手機打發時間。對於一直在家忙進忙出的她來說,這簡直是一種煎熬。

    醫生最終定下的方案是採用微創手術,切除有病變的地方。然而,我們都被「微創」二字給蒙蔽了,以為屬於前一天手術后一天就能出院的程度。手術當天,我跟爸爸坐在手術等待區的長椅上還相當輕鬆,甚至當醫生讓家屬檢查切除組織的時候,依然覺得這是小意思。直到手術結束,媽媽被推出來,我們才發現,她瘦弱的身體幾乎一動也不能動,完全不能說話,要喝水也只能動一動嘴角。她費儘力氣告訴我的第一句話是,用手機播放一點音樂,這樣會舒服一點。

    那一晚,我沒有離開病房,這是我有記憶以來,除了生孩子第二次在醫院過夜。每隔三四個小時,我都要按照醫生的囑咐檢查儀器的數值和輸液的情況,母親一直用最低的聲音說抱歉了,讓你受累了,而我只能一遍遍告訴她,沒事,這是我應該做的,又不是什麼大手術,躺幾天就好了。

    我心裏明白,讓她局促不安的,不僅僅是讓她的孩子陪了一夜的床,更是因為她不習慣於這個被照顧的角色,不習慣於自己想要堅強,卻只能無力地躺著,不習慣於身體背叛了自己的意志,竟然倒了下來。

    媽媽出生於20世紀60年代,和大多數人一樣,年少時過的是節衣縮食的日子,成年後趕上了改革開放的大時代,靠著自己的努力經營著人生和家庭。在那波大潮中,她早早就下了崗,爸爸告訴她,在家安心過日子就好,但她並不甘於做一個家庭主婦,在打理好一家老小的生活之餘,她開過小店,在超市打零工,給人幫忙賣過貨。雖然爸爸每月的工資都早早上交,但是她也鄭重地跟我說過,女人是要經濟獨立的,不論遇到大風大浪還是小溝小坎,總要有自己應對的餘地。

    幸運的是,她的「餘地」從來沒有派過用場,家庭瑣事讓她並不蒼老的臉龐印上了許多皺紋。進入50歲后,她開始跟我念叨,手腳不像以前那麼利索了,做一頓飯竟然要花上一個小時;外孫出生后的日子,時間彷彿坐上了加速列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晃忙到太陽已經落山。

    我心裏明白,這是每個媽媽都要經歷的過程,我們都不願意說出衰老這兩個字,但時間總是如此無情地推著我們往前,把她推倒在了病床上,把我推到她的病床前。

    接下來的幾晚,在媽媽的堅持下,護工代替我陪床。我也實在無法從繁重的工作中抽身。出院后,爸爸和她回了老家休養,我只能在視頻時孩子耍寶的間隙,從隻言片語的聊天中了解她恢復的情況。當她再次來到我們身邊時,除了微創手術留下的幾個疤痕外,幾乎已經看不出這次手術對她的影響。

    因為疫情的原因,母親已經很久沒能來北京。當這一晚她跟我提到自己做檢查時,彷彿料到了我接下來會有一堆追問。她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就是感覺自己年紀到了,需要定期檢查一下。沒有問題,你放心。

    我相信她並沒有為了安慰我隱瞞什麼,但我和她也都知道,曾經無所不能的媽媽已經不能如以往一般在生活中衝鋒陷陣,我要牽著她的手,慢慢走。

盧寧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10月15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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