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老漂族」的城鄉生活

  原標題:一手調研|如何理解「老漂族」的城鄉生活 

  隨著城鎮化進程的不斷推進,父母為幫助年輕子代保持進城成果,加大家庭積累力度,催生出了相當一批以進城帶孫子、做家務為目標的「老漂族」。在他們的人生軌跡中,可能是第一次長時段地生活在城市,這也帶來諸多的適應難題。筆者通過調研訪談,為大家提供更多理解「老漂族」的視角。 

  一、難以忍受的城市生活

  近日,筆者對一些階段性返鄉的「老漂族」進行了調研訪談,他們總要談及城市生活的種種不便和難以忍受,具體來說,可以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在經濟層面,老漂自己沒有經濟來源,從個體的角度看,過著「只出不進」的經濟生活方式,這必然帶來極大焦慮,外在的表現是家庭生活中極度節儉: 

  城裡幹啥都要花錢,蔥啊蒜啊這些村裡到處都是的小菜,還得花錢買,買一顆生菜就得一兩塊,這日子過得心驚肉跳。為了少花點錢,我在小區樓下的花壇里,偷挖了一小塊地,各種小菜都種一點,要吃了就下樓扯點,就是不能澆糞,長得沒家裡的好。

  我知道孩子對我好,老提要帶我出去吃,雖然我也想出去見見世面,但是一想到在外頭吃一頓,家裡能吃一星期,我就拒絕了,所以去城裡生活了這大半年,我還從沒有在外頭吃過呢,實在嘴饞了,就買點東西,自己回去煮,省錢還衛生。上次女兒從外頭買了幾十塊錢的滷雞爪帶給我,那個味確實不錯,但是首先還得把她說一頓,不然老買怎麼行。

  其次,在家庭生活層面,與年輕子代,特別是兒媳生活在一起,容易產生摩擦,生產出各種無法言說的「悶氣」,這些「悶氣」無法紓解,老人只能自我消化。 

  經常看不慣兒媳,花錢大手大腳,家裡飯菜做得好好的,就想著去外頭吃。我幫忙做家務活了,她就啥都不幹,把自己睡的房間拖得乾乾淨淨,別的地方就不管了,下班回家就等著吃飯,我忙裡忙外的,她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就像沒看到我,讓她幫忙,叫她吃飯,都要喊半天。

  自從我家那位出去打工以後,她知道我們每個月都有收入了,就不給我交伙食費,雖然我負擔得起這個錢,但是她提都不提是什麼意思,我給她做個免費的保姆就算了,還得自己倒貼錢,倒貼錢也就算了,還沒落到一句好聽話。她這不就是光明正大地啃老嗎?兒子在南方打工,為了不讓他擔心,每次通電話的時候,我還要一個勁地誇兒媳,心裏那個氣啊。 

  再次,在社會交往方面,因為對城市生活的不熟悉,外加脫離了鄉土生活圈子,老漂很難找到談得來的,能夠講講心裡話的人。城市生活雖然交往密度高,但是與每一個人的交往都很難深入,只能是點頭之交,這加深了老漂的孤獨感。 

  在城裡,我每天的生活很固定:小區、超市和幼兒園,不敢去遠了,我不認識字,怕找不回來,所以,一年多的時間,我每次買菜都去那個超市。小區裡有很多跟我一樣帶孩子的老人,但是他們有些人講話我聽不懂,特別是南方方言。大家每次聊天內容都差不多:「你老家哪裡的?」「你家住幾棟幾樓?」「孫子幾歲啦?」「兒子和兒媳做什麼的?」「去哪裡買菜?」這些問題全問過一遍後,也就沒話說了。

  二、正確認識老漂及其城鄉生活的三個視角

  當前,有關老漂的研究多從個體視角出發,講述老漂經歷從農村到城市之後面臨的適應難題,具體從家庭生活、社會交往、社會保障等方面展開,老漂被描述為「城市中的孤島」、「無根的群體」等。

  調研發現,中國農民踐行著接力式和漸進式的城鎮化道路,

  農民的城鎮化進程由生產城鎮化、住房城鎮化、生活城鎮化、職業城鎮化和身份城鎮化五個階段構成

  ,其中生產城鎮化指的是,農民進入城鎮打工,獲得務工收入,並且務工收入在家庭總收入中的比重佔優;住房城鎮化指的是農民進城買房,但是進城買房並不一定意味著農民已經過上了城市生活,相當一批農民雖然進城買房,但是仍然踐行著農村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習慣;生活城市化指的是,農民不僅能夠在城裡買房,而且經濟收入足以支撐其在城市生活定居,但經濟來源可能缺乏長遠保障;職業城鎮化是生產城鎮化的高級階段,農民不僅可以實現在城鎮定居,而且擁有穩定預期的職業,職業城鎮化是農民完全實現城鎮化的關鍵步驟;身份城鎮化是生活城鎮化的高級階段,意味著農民不僅獲得了穩定的職業預期和可觀的足以支撐其在城鎮生活的收入,而且其社會交往、生活取向、閒暇生活等都實現了與「城市人」身份相匹配的轉換,身份城鎮化是城鎮化的最終完成形態。

  從城市融入視角出發思考老漂問題,似乎暗含著老漂們的預期是實現生活城鎮化,當然其城鎮適應難題從生產、居住、生活、身份等各個方面體現出來。問題是,當前階段,農民城鎮化進程的總體目標是實現生活城鎮化,但廣大中西區農民尚未達到這個水平,況且生活城鎮化的主體是年輕人及其子代,而非中老年人,只有一小部分老年人才能實現生活城鎮化。

  總體來看,認識當前階段的老漂,除了城市融入視角之外,還離不開另三個視角:

  城鄉互動視角、家庭內代際支持視角、小城鎮視角。

  首先是城鄉互動的視角,對於許多進城幫忙帶孫子、做家務的老漂來說,不一定將城市當做自己的最終歸宿,因為他們還有一個順其自然的選擇,就是返鄉。這樣一來,城市融入對他們來說,就不構成一個大問題,或者至少不是一個長期困擾他們的大問題,城市生活只是人生歷程中的一部分,這個部分有結束的一天,在結束之後,他們還可以回到熟悉的村莊,重新過上以前種種田、養養雞、串串門的生活。城鄉互動的視角告訴我們,西方國家農民城市化,經歷一個從農民到無產階級再到城市工人的道路,進了城就無法退回農村,城市融入成為一個剛性問題。不同的是,中國獨特的集體土地制度,使得農民並不是以無產者的身份進入城鎮,農民進城了,但是村裡還有他們的土地、房屋和熟人,因而一旦進城失敗,還可以退回村莊,農村成為農民城鎮化的穩定器和蓄水池,由此形塑出農民漸進式進城的圖景,這樣城市融入就不是一個剛性問題。對老漂的考察就不應該局限於其從農村到城市的流動過程,而應該是從農村到城市,再從城市返回農村的全過程。

  其次是家庭內代際支持的視角。老漂進入城市,並不是被動的,而是為了支持子代家庭發展而來,他們有階段性任務需要完成,他們的城市生活絕不是無意義的,照顧孫輩、做家務對老年人來說,並不是能輕輕鬆鬆完成的任務,他們在城市的生活反倒是極為充實的,真正完全閑下來的時間並不多,因而不知如何打發時間的問題並不突出。從現象上來看,老漂多是奶奶,而不是爺爺,少數爺爺進城之後,沒過多久要麼選擇返鄉,要麼選擇在周邊找活干。家庭內代際支持的視角告訴我們,老漂的城市生活並沒有進入意義生產的空白區,相反,依託於家庭責任倫理,城市生活充滿了意義,有意義感、充實感和責任感共同形塑了老漂作為家庭輔助者的進城動力,城市生活雖然有很多難以適應的地方,但是對代際責任倫理的回應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這種不適應,也就是說,老漂城市生活的真實狀態是,責任倫理下的意義感是第一位的,城市生活的不適應感是第二位的:

  沒有我們幫忙帶孩子、料理家務,兒子兒媳哪能輕鬆、安心去掙錢。每次我一提回家,他們就著急,問我回去幹啥,他們巴不得我在城裡多住段日子,多幫幫他們。兒媳也挺會說話,讓我心裏美滋滋,她說,「我們住的房子、每月掙的薪資,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兒媳承認咱的付出就夠了。一想到這些話,再難受我也能忍下去。

  最後是小城鎮的視角。城市融入視角,多將老漂的流入地定位於北上廣深等大城市,城鄉差距因此被拉大。問題是,在全國人口中,能夠在這些特大城市定居的畢竟是極少部分人。村莊調研發現,廣大中西區農村中,能夠在北上廣深買房子的家庭寥寥幾個,有的村莊甚至沒有,大多數農民選擇在本地的縣市或省會城市落腳,由此衍生出一大批從農村遷入小城鎮的老漂。相較於大城市老漂,小城鎮老漂的最大特點是距離村莊較近,城市適應難題容易緩解。

  第一,就近城鎮化帶來較短的城鄉距離,使得老漂能夠階段性地往返於城鄉。

  雖然住在城裡,但是我不到10天就回家一趟,看看院子里的菜,跟鄰居們說說城裡的事,心裏就敞亮了。從市裡回家也方便,坐公交車,兩塊錢,半個多小時。城裡啥都貴,我每次回家除了把院子里的菜種種、收收,打包帶到城裡,還從我們鎮上買上面粉、麵條、蒸饃、豬肉、蔬菜拎上公交車,到了車站,兒子開車來接我,這樣城裡生活十來天買點青菜就行,省了不少錢。

  第二,就近城鎮化意味著城裡生活著相當一批親戚朋友和熟人,建構類熟人社會不成問題。很多親戚傾向於在同一個小區或相近幾個小區買房子,只需較短時間的步行就可以相互串門,親戚之間保持著較為頻繁的往來,互幫互助,這為老漂的城市生活提供了溫床。

  超越城市融入視角,將城鄉互動視角、家庭內代際支持視角、小城鎮視角納入對老漂城市生活的理解,有助於在獨特的中國農民城鎮化道路背景下,全面地把握這一極具階段性、因而極具特殊性的群體。 

  三、從消極到積極的話語轉換

  過往的研究大多將「老漂族」和「隨遷老人」混合起來使用,但其實,二者有著多方面的區別:

  第一,老年進城主動性的區別。「隨遷老人」意味著老年人是跟隨子代進城的,具有明顯的被動性,表明老人處於被動接受子代安排的狀態。而「老漂族」意味著老人進城是自己主動選擇的結果,他們有著明確的目標,或許城市生活是孤獨的、難受的,但是出於完成家庭任務的目標,他們選擇克服困難,正面回應家庭責任。

  第二,城鎮化所處階段的區別。按照家庭發展秩序,老人的城鎮化是單個家庭中人的城鎮化的完成階段。「隨遷老人」群體的出現意味著部分家庭已經實現了較為徹底的城鎮化,老人跟隨子代進城,具有穩定的城市生活預期,返回農村的可能性較低,老年人的生活面向城市。「老漂族」帶著完成任務的心態進城,說明城鎮化尚未完成,甚至有進城失敗的風險,還需要老人的協助,「老漂族」進城完成階段性任務後,返鄉的可能性比較大,老年人的生活面向農村。

  第三,進城老人家庭角色的區別。「隨遷老人」進城沒有特定的目標,「進城享福」是共享的預期,這說明老年人的城市生活依附於子代,獨立自主能力比較低,結果老人陷入了「只消費、不生產」的依附性地位,因為回鄉的可能性比較低,城市生活積累的不平衡感找不到一個發泄的出口。而「老漂族」以子代的輔助者的角色進入城市,不是老人依附於子代生活,而是子代依附於老人生活,老人的幫忙對於子代在城市安居樂業尤為重要,這構築了「老漂族」城市生活的意義之維。

  將「隨遷老人」和「老漂族」區分開來,有助於我們在看到進城老人客觀存在的融入難題背後,發掘出其溫情脈脈、積極樂觀的一面,從而充實對「老漂族」的認識。

  (作者黃麗芬系華中科技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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