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思 | 你還沒去過山西?

小年說:

誰都沒有料到,山西會遭遇這樣的大雨。但這或許是很多人頭一回認真地凝視山西。

擁有這樣一片古老而溫厚的土地,當然不僅僅是山西人的驕傲。

推薦給你,靜夜思。

你還沒去過山西?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新周刊(ID:new-weekly)

作者:蘇煒

今夏的汛期已過,誰都沒有料到,原本十 年九旱的山西,會遭遇這樣的大雨。

當山西的名字終於出現在熱搜榜,當全國的目光投向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罕見的雨水已經傾瀉了將近一周時間。一直到10月7日上午,山西省氣象局才解除暴雨四級應急響應。雨停了,但揪心的事還沒有過去——

氣溫驟降,臨時轉移的居民如何度過寒夜?水漫農田,農民辛勞一年的收成怎麼辦?成千上萬處古建文物岌岌可危,近百座煤礦關停,令人忍不住擔心即將到來的冬天。

根據官方統計,截至10月10日,洪澇災害已致山西全省超過175萬人受災,倒塌房屋達1.7萬余間。渾黃的洪水浸泡三晉大地,輿論場上的山西人替家鄉吶喊,聲音中多少帶著委屈。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有人提起2019年在太原舉辦的「二青會」(第二屆全國青年運動會),一場在全國範圍內並不算知名的運動會,讓彼時的省城太原乃至全省各市都動員起來,建設場館、清理街道、全民宣傳……就像這次的洪澇一樣,山西一直太想被看到了,也太需要被看到了。

兩年前的二青會,連開幕式的主題曲都叫做《中國,看我》,歌里唱「我想為你唱首歌,回望年輕的模樣」,歌里唱「水擊黃河掀巨浪,飛躍長城追希望的光」。

1

「中國,看我」

這或許是很多中國人頭一回認真地凝視山西——

黃河之水天上來,從青藏高原一瀉而下,迤邐流過河套平原,遇上巍峨的呂梁山,轉頭南下。流水經年累月地削切黃土地,形成晉陝大峽谷,天然分隔開陝西和山西兩省。出壺口,躍龍門,經過王之渙「欲窮千里目」的鸛雀樓,在郭襄遇上楊過的風陵渡口,怒吼的黃河撞上橫亘的華山,向東流去。

由此,這條大河在地圖上完成了「幾」字那氣勢雄渾的關鍵一筆。山西古稱河東,山是是巍巍太行,河是滔滔黃河。太行以西,黃河以東,《左傳》里那句「表裡山河」就是最好的概括。

本來,這塊土地對流水並不陌生,除了黃河,還有由北向南、貫穿全省的汾河,還有千百萬年來流淌、奔突、匯聚的細流,黃土地上深深淺淺的溝壑就是它們留下的印記。但這次的暴雨始料未及的迅猛,西風帶源源不斷地從遙遠的南海和孟加拉灣帶來水汽,在地形起伏的山西形成降水。

從10月2日至7日,全省平均降水量達119.5毫米,63個國家氣象觀測站過程累計降水量超過同期歷史極值。雨勢最大的地區,4天下了往常近半年的雨。

河水上漲,中南部的汾河流域災情尤其嚴重,黃土經過沖刷變得異常鬆軟,次生地質災害頻現。10月5日深夜,呂梁山西南側的蒲縣山體滑坡,4名值班交警不幸遇難。10月7日,運城新絳,20米汾河堤壩被沖斷,沿岸居民被緊急轉移。

連日大雨之下,遍布山西各地的古建築也面臨威脅:世界文化遺產平遙古城,城牆坍塌25米;太原晉祠多處漏水;關羽家鄉運城解州的關帝廟,「夜讀春秋」塑像也遭遇漏雨……於是,那組數據被反覆引用,引來一聲聲讚歎和擔憂——

據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數據,山西省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居全國第一,在28027處古建築當中,有近500座元代以前木結構古建築。全國僅存的3座唐代木結構建築,全部在山西;5座五代時期的木結構建築,有4座在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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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陽人賈樟柯在最近的採訪中,提到山西「村村有古廟,處處有古建」,呼籲「大家出力相助」。全省每年文物保護的資金投入,從過去的1000萬元,增加到如今的1.7億元,但對於GDP倒數的山西而言,俯拾皆是的古建仍是一副沉甸甸的擔子。《山西晚報》旗下的公眾號「文博山西」寫道:

有很多人不理解:山西這麼多古建文物,拿到外省,縣保秒變市保,省保篤定國保,為什麼不好好保護呢?只能說,「財政窮省」山西已經很儘力了!「煤炭富省」山西已經很儘力了!

這場大雨意外地沖開覆蓋在山西身上的塵土和煤灰,人們擔心受災的同胞,也擔心起那些陌生的文物古建,大水浸泡下,古老省份的幽深歷史和厚重底蘊,在國人面前徐徐展開。

2

「我們一向所抱著的

國內殿宇必有唐構的信念」

上世紀30年代,從海外歸國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加入中國營造學社,開始了為期數年、足跡遍布全國的古建築調查。

1933年,梁思成與林徽因第一次來到大同,在城郊十幾公里的雲岡石窟,酈道元《水經注》中所寫的「山堂水殿,煙寺相望,林淵錦鏡,綴目新眺」早已成為歷史,一行人竟找不到一處旅店落腳,只好借住農家。

但灰敗的景象,仍然難掩石窟的壯闊,梁思成在報告中激動地寫道:

在雲岡石窟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中國藝術固有的血脈中忽然滲入旺盛而有力的外來影響:它們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古代的希臘、波斯、印度,它們通過南北兩路,經西域各族和中國西藏到達內陸……

原來封閉的山西,在歷史的長河中也曾如此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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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雲岡石窟,林徽因返回北京,梁思成繼續考察心心念念的應縣木塔。此前他遍尋資料,也沒有找到一張木塔的照片,便寫信委託縣城唯一的照相館為木塔拍照,收到照片後,年輕的建築學家「對於這塔的關心,幾乎超過他自己的日常生活」。

穿過群山和村莊,梁思成和同事遙遙望見寶塔映照著金色的夕陽,住在周遭的村民並不知道,他們祖祖輩輩守護的,是一座怎樣偉大的建築。

為了測量木塔的結構,梁思成還曾手攀鐵鏈,登上塔頂,多年後,這段經歷化作《中國建築史》中冷靜的文字:「佛宮寺釋迦木塔在山西應縣城內,塔立於寺山門之內。公元1056年建,為國內現存最古木塔……」

後來,梁思成兩次到山西考察,足跡延伸至晉中、晉南一帶,發現並記錄下幾十處古建。日後被提及最多的,是1937年夫妻二人的第四次山西之行。此前有日本學者斷言:「要看唐制木構建築,人們只能到日本奈良去。」但梁思成與林徽因「一向所抱著的國內殿宇必有唐構的信念」,這一次,他們直奔佛教聖地五台山。

敦煌壁畫《五台山圖》中描繪了九十座寺院組群的位置,「大佛光之寺」是此行的目標,果不其然,梁思成如願以償,在佛光寺見到了純正的唐代木結構。在《記五台山佛光寺建築》中,他寫:「佛殿建築物,本身己經是一座唐構,乃更在殿內蘊藏著唐代原有的塑像、繪畫和墨跡,四種藝術萃聚在一處,在實物遺迹中誠然是件奇珍。」

幾乎就在梁林二人抵達佛光寺的同時,盧溝橋事變爆發,於是,這一次發現有了更加悲壯的意義。

離開五台山,梁思成與林徽因沿滹沱河繼續在山西考察,經繁峙至代縣,才得到戰爭的消息。「當時訪求名勝所經的,都是來日敵寇鐵蹄所踐踏的地方」,梁思成囑託同事帶著圖錄稿件先返回太原,在震驚與悲憤中,他們在代縣的陽明堡分別。

幾個月後,八路軍129師769團夜襲陽明堡機場,殲滅日軍百餘人,擊毀擊傷敵機24架,造就忻口戰役中值得銘記的一幕。建築學家的行跡與戰火在這裏交織,歷史與當下的重疊,在這片土地上反覆上演。

梁林新婚,父親梁啟超送給他們一本成書於北宋的《營造法式》,但其中諸多關於古代建築法則的描述已經難以讀懂。在山西的探訪,為梁思成日後解讀這本書留下許多註腳。

很多年後,斯人遠去,但梁思成和林徽因的背影,依舊指引著後世學人重現這段「發現山西」的旅程,從沉重的現實出發,向時光的深處探索。

3

黃土地下的煤層

這次暴雨過後,有老人不甘心農田絕收,在冰涼的積水中收玉米。有網友不解:並不值錢的玉米,值得這樣搶收嗎?

玉米的確不值錢,此前,有過底層生活經驗的楊超越,用「一百斤玉米只能換三斤豬肉」向大眾科普了玉米的廉價。常規年份,一畝地一千多斤的產量也只能帶來一千多塊的收益。但是別忘了,對於一些四季耕耘的農民而言,玉米就是一年裡最重要的收入來源。

當然,土地之下,還有更珍貴的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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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炭撐起了晉省經濟的半壁江山,這片土地上機器轟鳴,礦洞交錯,從地底挖出的黑色礦石源源不斷運往全國,點燃了無數高爐,照亮數不清的家庭。

半個多世紀來,山西累計生產全國四分之一的煤炭。去年,山西產煤10.63億噸,再次超越內蒙古,成為產煤第一大省——而這一年,全國規模以上原煤產量也不過38.4億噸。同時,2020年,山西還發了3395.4億千瓦時電,其中1053.6億千瓦時輸送向省外。

「石太高速公路,剛出河北,甫入山西,娘子關的路牌標誌忽現於前……煤廠及火力發電廠,黑煙滾滾,空氣中飽含煤渣味,沿途皆是運貨大車,不乏運煤的,運易燃爆化工用品的,如史前巨獸紛紛奔過。」這是科幻作家韓松,途徑另一位科幻作家劉慈欣家鄉時寫下的文字。

在成名之前,劉慈欣的工作是太行山深處一座電廠的工程師,有一次,為了去北京查某一任教皇的資料,他往返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

韓松所寫的石太高速,是山西最早的一條高速公路,在山西境內叫「太舊高速」。「太」是太原市,「舊」則是山西東大門陽泉市的舊關。東出舊關,才算是翻過太行,面對廣袤發達的東區地區。

1993年破土動工的太舊高速,總預算接近當時全省財政收入的一半,山西自籌的十幾億元經費中,有兩億元來自全省的捐款。在同一時期,引黃入晉工程開工,用黃河水解決山西的水資源短缺困境。

「把水引進來,把路修出去,把電、把煤賣出去,山西人民就會高興起來!」轉型發展是不得不面對的命題,這條轉型之路,山西人走了很多年。

常年開採造就的採空區,面積究竟有多大,有不同說法,最高的估計超過兩萬平方公里,七分之一個山西。2013年,《經濟參考報》的一篇報導,介紹了位於呂梁孝義的一個小村莊郝家寨,因為位於煤礦的採空區上,三十 年間搬遷三次,地下水流失導致水井乾涸,有村民的洗衣機變成了儲物櫃。

煤炭是山西人最重要的財富,卻也在很大程度上固化了外界對山西的印象,讓人們快要忘記這裏不可勝數的古迹珍寶,忘記黃土下層層掩埋的浩蕩歲月。轉型發展,是一條必須走的路。

4

「我們山西人不是不行」

1984年,英國紐卡斯爾市贈送給太原市一枚當地市徽,卻引來太原人的尷尬:太原沒有市徽,拿什麼來回贈?

太原市隨即開始徵集方案,第二年公佈市徽,成為全國頭一個擁有市徽的城市:市徽中間是永祚寺標誌性的雙塔圖案,連同背後的火焰和下方的煤層,共同組成并州的「並」字。資源、工業、歷史,一座城乃至一個省的主題,在小小的徽章上濃縮。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除了煤炭,這個古老的省份值得被凝視的地方還有太多太多,在煤炭之外,它付出的努力也實在太多太多。

上世紀五十 年代,因為修建三門峽水庫,位於運城芮城,背靠中條山、面對黃河的永樂宮被划入庫區。千年永樂宮,是呂洞賓的誕生地,也是重要的文物保護單位,地方政府和文保人員用了十 年時間,將永樂宮順利搬遷,這也是新中國成立後首個大型的綜合性文物保護工程。

1973年,周總理面對雲岡石窟說:「十 年規劃,時間太長了,要三年修好。」從此以後,雲岡石窟迎來了漫長的修復保護期,上世紀末,經過多方努力,109國道雲岡段改線成功,為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奠定基礎。又十幾年後,遊人如織的雲岡石窟,與重建的大同古城遙遙呼應。

1980年,同濟大學教授阮儀三提出平遙古城保護規劃,在大拆大建的年代,保護下這座珍貴的古城。三十多年後,在首屆平遙影展,導演賈樟柯提及他要辦國際級影展的雄心:「我就是要證明,我們山西人不是不行,而是沒有機會。」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這場洪水,讓我們看到關心家鄉的山西人、關心山西的外鄉人很多很多,讓我們看到在地理的廣度、時光的深度、歷史的厚度上,山西還有太多值得珍視的財富。

等洪水退去後,所有關心山西的人不妨去走一走、看一看,或者沿著黃河,在磧口古鎮眺望自然的偉力,或者順著同蒲鐵路,聆聽來自礦洞深處的迴響,或者跟隨梁林的腳步,尋訪山川城鎮里的翹檐飛角,又或者只是登一登五台山,在暮鼓晨鐘裡徹底改變對山西的偏見。

林徽因在《山西通信》中寫:「居然到了山西,天是透明的藍,白雲更流動得使人可以忘記很多的事。」她和梁思成在古村中看到北齊年間的石碑,圍觀的村民驕傲地問:「年代多了吧?」他們高興地回答:「多了多了,差不多一千四百年了。」「呀,一千四百年!」所有人一齊驕傲起來。

擁有這樣一片古老而溫厚的土地,當然不僅僅是山西人的驕傲。

山西,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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