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唐檔」中的復旦愛情故事

原標題:上圖「唐檔」中的復旦愛情故事 來源:澎湃新聞

新出《上海圖書館藏唐紹儀中文檔案》中,保留了多種唐紹儀出任教育機構董事的檔案材料,其中有關民國復旦大學的一封來信,則頗有價值。信中不僅保留了一段校史不詳的「辭校長」風波,還由此牽出了復旦史上一段著名而凄美的愛情故事。

上海圖書館《上海圖書館藏唐紹儀中文檔案》,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

唐檔中的李登輝來信。

李校長此信不長,錄全文於下:

敬啟者:竊登輝猥以輇才,謬蒙擢選,為復旦大學校長有年。愧少建樹,幸賴指導,差免隕越。惟年開教育行政,日見革新,不學如輝,已有不合時宜之處。益以精神體力,日漸不支,為敢縷陳衷曲,懇祈俯察,並祈准其辭職,實所盛禱。登輝服務斯校,溯自肇始,以迄於今,茲垂二十有五年;膺校長之命者,亦十有餘年矣。年前竊與家人計劃,如個人體力可以勉支,或當於服務復旦二十五年之時,作退職歸休之請。彈指光陰,預期已屆,私衷得遂,應即告辭。蓋謂登輝為服務也,則此二十五年,不可為不久;謂登輝為享樂也,則此二十五年亦不為少矣。爰於此二十五周紀念之期,應聲請辭職者一也。

登輝馬齒徒增,已將周甲,雖不至老態龍鍾,頹唐過甚,而自審年來身體精神,大非昔比,況方今教育制度,迥異疇昔,對內對外,責任之日集於校長之身。登輝略諳西文,幼疏國學,此後計劃應對,遠非登輝固有之學識才能所可勝任,為學校前途計,為個人修養計,應聲請辭職者二也。

數周以來,荊妻病劇,日夕伴侍,刻不容離,身心困頓,痛楚逾恆;學校大計,未遑顧及。良以互助,乃人類之義務,看護亦丈夫之責任,學校家庭,勢難兼及,與其屍位素餐,孰若免妨賢路,俾公私雙方,得以兩便,此應聲請辭職者三也。

登輝辭職之念蓄之有日,一切事項,由校長室秘書長綜理在,輝原不過為立憲國家之君主,實一備員而已,個人去留,並無影響於全局。際此九月初旬,適登輝服務斯校達二十五周年之期,用特具書,懇請准予辭去復旦大學校長職務。去志已決,幸祈台照,至乞即日另選賢能,到校接替,俾復旦主持有人,而登輝亦仔肩蚤卸,此後自當在外隨時設法以效力於斯校,藉答先生等平昔之厚遇也。臨穎惶不勝惶恐之至,專此敬上復旦大學董事會唐少川先生。

李登輝謹啟。(李登輝[印])

先論這封信的作者。信中李登輝自述「幼疏國學」,因其生長南洋、留學北美,剛回大陸的時候他甚至都不會說中文。當然,在上海籍夫人及校內同仁的幫助下,寓滬二十五年的李登輝當已熟練掌握基本的漢語讀寫,應該不成問題。觀這封句法純熟、氣格高古的近代文獻書信,則仍非李校長所能為,最有可能的應該是其中文助理季伯鷹潤色的成果,從流傳的文獻來看,字跡應該是李氏原筆。

次論寫作時間。彼時1930年,為復旦建校25周年之際。民國復旦創校紀念日(School Anniversary)約定俗成為每年農曆的八月十六(承王蔚告知,謹致謝忱),1930年的紀念日公曆在10月7日;李登輝此信寄到,已在校慶五天之前,應該也是刻意為之。據信中意,此信初草在「九月初旬」,那正是自己為復旦服務二十五年之際。早在1905年復旦公學初創,李便經人介紹給馬相伯先生,執教復旦(《一日一談·從震旦到復旦》)。則以民國時候郵政速度,從位於江灣的復旦大學,寄到緊挨江灣的界路「老靶子路」,無論如何也不會很久,那這封信寫成寄出,已經在當年9月底了。

此時的唐紹儀,亦已去官多年,坐寓滬上,領著包括復旦大學校在內多所學校的董事會成員的虛銜。唐紹儀早在1913年復旦遷李公祠、重組校董會時,便與王正廷、聶雲台、王寵惠等名列其中(《復旦校刊》1919)。那時唐氏,剛辭去北洋政府總理,南下上海;此後十余間,唐氏對復旦支持有加,復旦募建的民國江灣校區(今復旦本部)便有唐氏參與之功。不過唐、李二人關係究竟如何親密,材料尚不多見,可能二人以往通信,當為英文居多,俟日後刊布。以李登輝辭職風波及此信觀之,二十世紀三十 年代初的唐紹儀對復旦及李登輝校長位的影響,依然存在。

全信內容直白,為李登輝請辭復旦校長之事。信中給出了三條請辭理由,第一條:自己早就與家人商議,在校慶及工作二十五年的整年,辦理離職;如今時間已至,自己則信守諾言。第二條為自己年事已高,身體心理都已不支;這條理由,信開頭也提了,對身心俱疲對應的還有「教育行政,日漸革新」,趕不上時代的意思。其實這兩條理由都是藉口,比如服務二十五年或是任意一年再離任,皆無制度上的定數,理由完全不能成立;而從歷史上的李校長一生來看,他的身體不僅支持他一直擔任校長(包括復旦滬校負責人),而且一直延續到十余年後的抗戰勝利,所以李校長身體亦無大礙,只是一時遇到了不可抗力的事情。如此,這時辭職的李校長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第三條里所說的:他的太太病了,需要人照顧;校長不僅要「日夕伴侍,刻不容離」,而且致使自己「身心困頓,痛楚逾恆」,已經無法分心學校事務。那李校長深愛的校長夫人是誰?

李夫人名叫湯佩琳(1887-1931),少李校長15歲,由青年會在曹雪賡的夫人說合,與李校長於1907年喜結連理。湯氏同樣來自新教牧師的家庭,湯佩琳的父親與弟弟都是基督教長老會的華人領袖。二位婚後,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李登輝校長也因為這位本土的太太,融入了上海的生活;錢益民《李登輝傳》中指出李登輝最終會定居上海,並為復旦傾其一生,就是因為這段美滿而短暫的婚姻。湯夫人不僅會協助李校長整理文稿,教子課讀,甚至出任復旦行政職務(最後並不成功),而且幫助這位歸國華僑適應國內的飲食、習俗等諸多生活習慣。據李的秘書季伯鷹回憶,李登輝三十余歲初回國對國內一切都是陌生的,要不是與愛妻結婚受其熏陶,李校長可能就不會長久定居國內。

李登輝、湯佩琳夫婦與長子有仁。

但是,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換來的卻是無窮無盡的痛苦,這對美滿的伉儷,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殤子。自從婚後至復旦改私立大學的十 年裡,李、湯夫婦共誕下四位子女,但都相繼夭折,尤其長至九歲的長子有仁之殤,讓夫婦二人悲痛不已。此後李校長便忙於建設江灣的新校區而奔波,知道1925年他從南洋接來了兩位幼侄,聊解膝下之虛。但更大的災難出現在這個家庭之中,湯佩琳得了消化道的癌症,尤其在1929年李校長夫婦從莫干山休養回來,反而加重了病情,此後的1930年,李校長幾乎整年都在照顧病妻的氣氛中度過,尤其自寫這通辭職信至次年初夫人病逝後的半年間,復旦校務會議的檔案中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李校長的名字,而是由教務長金通尹(1891-1964,浙江平湖人)及臨時成立的校務會議常委會代理。也就是給唐信中所說的「一切事項,由校長室秘書長綜理在」,他自己不過是立憲國家那種名義上的君主,「個人去留,並無影響於全局」,權力已經分出去,自己在不在位,其實也無甚差別。

消失在校長室的李登輝,這時就守候在夫人的病榻前,正如給唐紹儀信中所述「荊妻病劇,日夕伴侍,刻不容離」,而他堅持親自陪護,不容分身的理由也很純粹:「良以互助,乃人類之義務,看護亦丈夫之責任」,在他看來,護理病妻是丈夫應盡的職責,是超越自己職業與理想的責任,他也將這一責任貫徹始終。

湯夫人去世後李校長曾作一篇《我的夫人》長文回憶亡妻,在多種報章上屢次轉載;文中回憶道:一開始他拒絕醫生提出的外科手術,認為這一醫療技術還不夠成熟,還有一個理由,就是湯夫人體弱,怕術後恢復不過來;但最後意識到如果因為他的固執使得夫人有所不測,他也不會原諒自己,遂向現代醫學妥協,帶湯夫人去「上海療養院」問診。醫生告訴他們,這個病手術痊癒率很高,但湯夫人似乎身體暫時還不能承受手術,需要一定時間的休養再評估。他們在1930年上半年去杭州繼續休養,回來後的當年六月病情反覆,住進醫院後查出了癌症,李登輝得知只有住進醫院「珍視與看護比較周道」,所以陪伴病妻入院,並接受了第一次手術,但很不幸,發現腫瘤已經是晚期,非常不樂觀。李登輝自述當時的痛苦無法用言語形容。他沒有把病情告訴夫人,僅與夫人的弟弟湯仁熙商議,後通過教會中簡單的修行實踐,緩解病人晚年的病痛。湯夫人在忍受了最後半年病情帶來的癌痛與水腫,最終在1931年的1月4日凌晨兩點與世長辭,李登輝一直陪伴到夫人最後。他回憶道,前一天晚十一點鐘時「她還能對我說,她要到床上去睡一刻。一點鐘時,我走到她床邊,她才開始說一些不相關聯的話,微微怨著她的疲倦」,但李登輝發現這只是湯夫人最後的一息,所以喊來家人,湯夫人便平靜地安息了。(李登輝《我的夫人》)。

「看護」護理之學,既有其醫學的向度,也有其超越醫學、上升到精神層面的維度。通過護理這一舉動,人們往往希望表達自身高於醫學治療的願望與理想,即便那是一位沒有受過現代醫學訓練的人。李校長在至唐氏心中所謂「良以互助,乃人類之義務,看護亦丈夫之責任」,即寄託了其作為丈夫的護理本分,及其對於病妻無盡的愛。雖然李登輝能做的僅僅是陪伴、互助以及祈禱,但這正是體現了護理學高於治療的精神所在,護理的旨歸就是愛與救贖,而李校長用自己的感情經歷,為後人留下了一段動人的復旦愛情故事。

喪妻之痛後又過了很久,李登輝才逐漸緩過來,且一再拒絕續弦,甚至是其內弟的建議。他在日常生活中,一直保持湯夫人未喪猶在的狀態,比如吃飯碗筷刀叉仍要放一對在。直到半年多後的1931年10月才重新回歸校長位主持校務。是年6月,復旦校園落成了一幢衛生院,全校師生建議將此樓命名為「佩琳院」,落成後,院內懸挂湯夫人畫像,李校長幾乎每日至此,徜徉許久,可見李校長心中的信念。

附:

2015年秋,復旦大學燕園劇社自編自導了一部學生話劇《復旦愛情故事》,其中主要篇幅就截取了李登輝與湯佩琳凄美坎坷的經歷敷衍而成。全劇至湯佩琳去世,有一段李校長的獨白,至為感人。時過境遷,這部學生話劇久為人忘卻,錄上劇本原文,以紀念這段動人的因緣:

李登輝:我想著很久以前我們走在夜色里,影子被街燈拉得很長很長,可是你的身子小小的,好像一點兒北風就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你走著走著,回頭拉著我的手,你對我說,你有點累了。 / 你果然走了,我卻還能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穿著的那條淡藍色的薄紗裙子。你說,騰飛,你好嗎?可是你跟著我,有什麼好呢?就像,我連顆戒指都沒有準備,就來請你嫁給我,而你還是想都沒想就說:那好啊。 / 你說,你喜歡我,因為在我面前,你不用去掩飾真實的自己。(苦笑)大概是我比較傻吧……你說,你喜歡陽光,喜歡陽光灑進窗檯,喜歡一大家子人一塊兒吃飯。小傢伙們一個個都早走了,你在空無一人的房子里,懷抱著怎麼樣的熱望呢?/ 我總想著,等這一段忙完,這一段忙完,我就來陪你,好好地陪你,去你所有喜歡的風景里,走你每一條懷念的小巷。 / 你總是假裝生氣地說,飯不能一個人吃,說我永遠不會懂為什麼。當全校都跑去重慶避難,而我卻決定,留在上海的那天晚上,你問我:你害怕嗎?你走了之後,我對著冷冷清清的飯桌,才明白一個人吃飯的滋味。你是怎麼日復一日地等待的呢?當你守在空無一人的房子里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呢?你數著過得越來越慢的時間,你在想什麼呢?你在看什麼書?這間屋子真是寂靜……在那些我忙得不知所謂的夜裡,你是不是又失眠了?你是怎麼樣度過那些夜晚的呢?你喝什麼,咖啡還是茶? / 最近我總是按時回去,無論手中還有什麼要做,我總是期待著推開門的剎那能看到你倚在窗邊消瘦的背影。看到我回來,你會不會高興地過來擁抱我呢?如果我衝上去吻你,你會不會閃躲呢?還是會埋怨地對我說,你是不是只有在我走了之後才想起我?而此時此刻,你知道我在想你嗎?你還在等待我對你說些什麼嗎?你說我種的花都開了,而你並不能來看了。(韓潤葵主筆)

本文寫作得到復旦大學校史研究室主任錢益民老師、獨立學者王蔚及同窗英秀林兄的幫助,謹致謝忱。

(作者王啟元 復旦大學中華古籍保護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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