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丨中國工業遺產的「世遺」夢

  原標題:深度丨中國工業遺產的「世遺」夢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文靜 實習記者同美欣 安徽亳州報導  今年7月,在福州舉行的第44屆世界遺產大會上,中國「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項目順利通過審議,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中國第56處世界遺產。

  世界遺產大會認為,「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獨特而傑出的港口城市空間結構,其所包含的22個遺產點涵蓋了社會結構、行政制度、交通、生產和商貿諸多重要文化元素,共同促成泉州在公元10世紀至14世紀逐漸崛起並蓬勃發展,成為東亞和東南亞貿易網路的海上樞紐,對東亞和東南亞經濟文化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

  至此,中國擁有世界遺產數量僅次於義大利,依然雄踞世界第二。然而,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已評出的1154處世界遺產中,中國的工業遺產入選數量為零。

  據工信部不完全統計,中國擁有近千處工業遺產資源,從古跨今。2017年以來,工信部先後發佈了四批共164項國家工業遺產名錄。但作為工業文化的重要載體,中國的工業遺產在世界遺產中卻無一席之地,這關係文化自信,事關國家戰略。

  「世遺夢」由來已久。早在2012年,中國白酒老作坊就被國家文物局納入首批《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名單囊括了山西杏花村汾酒老作坊、四川成都水井街酒坊、瀘州老窖作坊群、古藺縣郎酒老作坊、劍南春酒坊及遺址、宜賓五糧液老作坊、紅樓夢糟房頭老作坊以及捨得酒業射洪縣泰安作坊8處白酒作坊及遺址。但9年過去了,「申遺」尚未成功。

文靜攝

  要成為世界遺產,必經三個步驟:被本國列入預備名單、被國際組織審核、確認入選。10月10日,在安徽亳州召開的首屆國家工業遺產峰會上,工信部工業文化發展中心副主任孫星表示,「十四五」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里,中央明確提出繁榮發展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健全現代文化產業體系。工業文化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因此,工信部提出,經過五年的努力,工業文化支撐體系要基本完善,將價值突出的中國工業遺產推薦申報世界文化遺產。

  誰能率先破冰?難點在哪裡?

  中國工業文化全球「失語」

  按照2018年工信部頒發的《國家工業遺產管理暫行辦法》,國家工業遺產是指在中國工業長期發展進程中形成的,具有較高歷史價值、科技價值、社會價值和藝術價值並經工信部認定的工業遺存。它包括物質遺存,如作坊、車間、廠房、管理和科研場所、生產工具、產品、檔案、機器設備等,還包括非物質遺存,如生產工藝知識、管理制度、企業文化等。

  「工業遺產屬於文化遺產。」在由工信部工業文化發展中心、安徽省經濟和信息化廳、亳州市人民政府共同主辦的首屆國家工業遺產峰會上,國際古迹遺址理事會前主席郭旃說,世界遺產中對文化遺產的定義包括史跡、建築群、遺址三大類,工業遺產和風景名勝區、農業遺產、灌溉遺產、軍堡遺產、記憶遺產、國家A級景區等同列其中。

  最新的世界遺產統計,現有1154處世界遺產中文化遺產多達897個,自然遺產218個,復合(雙、混合)遺產有39個,分佈在全球167個國家。

 圖源:首屆國家工業遺產峰會

  「世界遺產保護和傳承被全人類珍視的傑出創造,發揮著大國擔當和國際引領作用,對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起著保障作用。」郭旃說,項目能進入世遺名錄,是該民族和國家對人類文明進步歷史貢獻的實證,是國力的體現,可以激勵所在地區的自信心、自豪感、創造力和國際胸懷。

  然而,由於中國無一處工業遺產進入世遺名錄,導致以工業遺產為重要載體的中國工業文化在一定程度上全球「失語」。

  「工業遺產是推動人類文明進程的紀念碑和國家工業化發展的歷程碑。」清華大學副教授劉伯英在峰會上說,工業遺產保護正成為各國彰顯工業化成果的國家戰略。    

  英國,被公認為全球工業革命肇始發源地,法國是工業革命成果傳播承接地,德國被譽為煤和鋼鐵鑄就的工業強國。美國,發明創造驅動國家工業化,日本,脫亞入歐實現急劇工業化。那麼,中國的工業成果,在沒有「世遺」實證的前提下將如何定位?

  劉伯英說,大量工業遺產表明,中國工業歷屆幾個階段,在世界舞台上應該有一席之地。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的中國,古代傳統手工業是中華民族智慧的結晶。時間從西周到西漢跨度的銅綠山古銅礦遺址是中國保存最好、採掘時間最早、冶鍊水平最高、規模做大的古銅礦遺址之一,進入了申遺預備名單和第二批國家工業遺產名單。景德鎮御窯遺址入選第三批國家工業遺產名單。

  洋務運動「自強」、「求富」,邁出了中華民族復興的第一步。「實業救國」民族工業是中華民族自強的尊嚴。殖民工業見證了侵略者的掠奪和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遭受的恥辱。抗戰工業是中國人民不屈不撓的紀念碑。重慶抗戰兵器工業舊址群就入選了第一批國家工業遺產。

  「革命工業遺產譜寫了中國人民英勇奮鬥的壯麗篇章,新中國工業奠定了中國工業化的堅實基礎。三線建設開啟了西區大開發的序幕,改革開放奏響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序曲。」劉伯英如是總結不同歷史時期中國工業的作用和貢獻。但在世界範圍內,中國近現代工業的地位並沒有統一認知。

  劉伯英說,保護工業遺產,講好中國工業化故事,是構建中華文明標識體系的組成部分,是鼓舞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精神和信念。

  誰先破冰?

  在工業遺產為代表的工業文化全球失語環境下,誰來破冰?

  上海大學黨委副書記段勇在《洋務運動工業遺產申遺的可行性和緊迫性》的主題演講中一針見血,中國工業遺產申遺起步晚,和國際上對工業遺產更加重視有關。

  20世紀中期,英國出現「工業考古」理念,中國歷史和考古領域的學者們主要局限於古代文化遺產的研究和保護。早在1986年,英國鐵橋峽就成為了第一處近現代工業遺產類的世界遺產。

  截至今年7月,中國56處世遺中文化遺產有38項,絕大多數是古代文化遺產項目。中國世遺預產名單中的文化遺產也以古代為主。

  轉機出現在2015年,「日本明治維新」工業遺產:分散在日本8處的鋼鐵、造船和煤礦申遺成功。它以第一個非西方國家實現工業化的見證為由,為中國同一時期開展的洋務運動近代工業申遺提供了借鑒。

  段勇總結道,日本明治工業遺產申遺成功,首先在於保護良好,其次管理制度比較完善。2013年,日本提出了「日本遺產」概念和計劃,把國內有潛力列入世遺的地區稱為「日本遺產」。日本還有專門的世界遺產管理架構,第一層是內閣官房和全國工業遺產大會,第二層是在其指導下的四個部門;第三層是發佈和執行層;第四層落實。

  他認為,洋務運動工業遺產分佈在全國多地,同樣可以打包申遺。該工業遺產見證了19世紀60年代到20世紀初,中國以機械製造、鋼鐵冶鍊、造船、鐵路建設為代表的自強之路。

  推動中國近代工業遺產申遺進程的是國際文化遺產界日益重視工業遺產。2003年,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委員會通過了《關於工業遺產的下塔吉爾憲章》,這是第一份關於工業遺產的全球綱領性文件。不僅國際會議增多,工業遺產的專項報告和世遺類項目也逐漸增多。他統計,2014年至2021年間,共有22項新增工業遺產類世界遺產。

  於是,被稱為 「離我們最近的工業遺產」的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也在申遺中被寄予厚望。三線建設是指1964年至1983年之間,中國政府在位於國土腹地的「三線地區」(主要包括今川、渝、滇、黔、陝、甘、寧、青),按照「靠山、分散、隱蔽(進洞)」的原則,統一布局、遷移、新建的1945個大中型國防軍工企業和科研事業單位,以及在沿邊沿海的「一線地區」和處於一線、三線之間的「二線地區」的腹地建設了近300家小三線企業。西南科技大學社會科學處教授張勇專門對布局尖端武器工業的四川綿陽地區的三線建設歷史、文化和遺產進行了深入研究。

  古代工業遺產同樣在申報世遺,比如白酒老作坊。早在2012年,包括「五糧液老作坊」在內的中國白酒老作坊申遺項目入選了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但至今排隊。今年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古井集團董事長梁金輝建議,以「中國白酒老作坊」名義再度聯合申報世界文化遺產。他說,白酒的釀造技藝一直屬於中國獨有的知識產權,是可以肩負中國民族文化表達的重要符號。現今,中國白酒釀酒技藝非遺傳承人只有17位,且大都超過或接近退休年齡,中國白酒釀酒技藝的傳承堪憂,岌岌可危。

文靜攝

  梁金輝在首屆中國工業遺產峰會上說,今年6月,由國家工信部牽頭,會同國家文物局等八部委聯合啟動中國白酒申報世界文化遺產。中國文物交流中心、中國酒業協會以及五糧液、汾酒、茅台、瀘州老窖、洋河、李渡、古井貢酒7家名酒企發佈《中國白酒聯合申遺共識》。

  郭旃說,申遺能否成功,是否具有全球突出普遍價值是核心。它有三個基座,分別是價值標準、完整性和真實性、保護管理。

  「世界遺產是不可移動的物質文化遺產,但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可移動文化遺產又有密切的關聯。這一點在工業遺產類別中格外需要關注。」他提醒道。

  另外,包括銅綠山古銅礦遺址、漢冶萍煤礦廠礦舊址、大冶鐵礦天坑和華新水泥舊址的黃石公園遺產也在申報世界遺產。「建立專門的領導機制、成立研究和技術團隊、制定專門的保護法規等都是申遺的準備要素。」郭旃說,申遺每年的名額少,標準嚴。但申報過程,本身就會推動、提升和傳播工業遺產的保護和利用。比如酒業申請世遺名錄的效應,傳播效果就勝過上千萬元的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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