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妙發:世事如此無法逆料——悼憶張修桂老師

原標題:王妙發:世事如此無法逆料——悼憶張修桂老師 來源:澎湃新聞

去年6月,鄒逸麟老師離開我們大家時,我寫世事無法逆料,寫此前11月張修桂老師還說過「我都不敢去(醫院)看他(鄒老師)」,寫聞知鄒老師噩耗時張老師說「再也找不到和我四同(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專業)的好友了」。沒有想到,僅僅一年多一點,竟然要寫,張老師已經去另一個世界和這位「四同」的好友會面了。真的是世事如此無法逆料!

張修桂先生

不敢說張老師一直如何健康,畢竟這個歲數了,但大體認為是所謂基礎疾病,和某些病應該是無緣的吧。現在知道,他是去年8月發現問題,到10月,確診了。病魔不善過甚,確診後才不到一年。

將近兩年前吃大閘蟹的季節,有一天我拎了一箱蟹到張老師家,和張夫人那天是三人頗快朵頤。喝的應該是黃酒,舒適談笑,張老師基本沒有病容病態。

三年前張老師、鄒老師、郁越祖和我四人在外灘吃飯時,飯桌上是愉悅快暢的。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內心深處是有點沉重的,包括鄒老師特意關照「在市區找個地方吃飯」那句話的「分量」,因為都知道鄒老師的病情。然而那個沉重,當時只是「偏重」在鄒老師身上。我想包括張老師本人,當時大概也不認為自己也已經離那個疾病並不太遙遠吧。

張老師往生前一天我在他病榻前,同在的是史地所朱毅夫婦和張偉然父子,我們輕喚張老師,他的眼睛似有反應,他的手,有點涼。是的,病得很重很重了。

我和張老師之間,大概用亦師亦友比較恰當。他是老師輩,然而在他面前卻似乎沒有在其他老師輩跟前多多少少會有一點的拘束感。我想不只是我這一輩,史地所以及史地學界更年輕一點的可能都有同感。張老師不只是沒有架子不拘小節,他的坦蕩開朗他的談吐風格包括偶然還會有的肢體語言,不時在告訴你面前的他不僅是老師,而且是朋友。兩年前我回到史地所報到後第二天,張曉虹所長和韓昭慶教授請來了張老師一起吃飯,他得知我回來了,一邊用很重的拳頭在我背上捶打一邊對張所長和韓教授說:「你們把他給搞回來了?好好好!」張老師的亦師亦友,用80級歷史地理班的例子來說可能最為合適。他給這個班上課指導他們學習、帶他們外出實習,通常以先生身份端點架子居高臨下也都在理,然而他和這個班的融洽相處,說是魚水關係可能比較貼切。比如該班同學、今天南京大學教授胡阿祥,幾十 年來對張老師就是敬重加事無巨細的關愛,小狗就前後送了兩條。然而見面時,胡阿祥對張老師甚至可以開開玩笑。當然大家也都知道,該班女同學中還有一位後來成了張夫人。

最近和所里的同事聊起來才知道,張老師是不少人出國時的「擔保」。這麼說起來,我可能是所里出國時請他作擔保的第一號了。不知道後來的具體「擔保條款」,我是1988年,當年的「擔保」白紙黑字寫著,如果出國者違約(指不回國),擔保者將承擔如何的責任包括數字確切的經濟責任。可以想像,那個年代,請哪位先生擔保以及被請作為擔保者的,都不是那麼輕易的。後來的狀況不大清楚,然而張老師作過很多人的擔保,說明什麼呢?當然是他一向的和藹親近與人為善的性情。

上世紀90年代中期,張老師到日本出席過一次國際會議。公務結束後我陪了他幾天,去看了一些世界遺產和著名的風景地,也去泡了溫泉。張老師對所看到的自己不熟悉不了解的都興趣盎然。有一個細節至今還記得很清楚,他對日本的町-丁目-番地的地址表示很感興趣,我作了介紹,他仍表示不好理解感到好像「沒有規律」。要說日本的地址表示,確實是頗難把握。比方我家是13番地的23號,但是我的前後左右隔壁人家卻不一定是21號或者24號,這兩個號碼可能是在馬路對面。另外,同一戶人家也可能有兩個(以上)門牌號碼,原因是番地或者丁目的界線可能從你家土地中間穿過,你就會有分屬於不同番地的兩個門牌號碼。今天有導航大體到哪兒去也不太困難了,此前,手裡拿著地圖停下來琢磨問路是經常有的事情。我看張老師最後是了解了這個「規律」,但是並不表示「理解」,即「完全可以不這麼亂的嘛」!

張老師是談吐隨性笑容經常的,只是在遇到學術問題時,會非常嚴肅,和平時似乎啥都好商量的他判若兩人。

忘記了是在小規模非正式的會議上還是史地所同事間的交談,有一次張老師談到了黃河問題。說銅瓦廂改道(1855年)至今已經一百多年了,根據歷史經驗以及淤積速度,黃河近五十 年內有可能要改道,有必要預先做好準備。記得當時還有一點討論,大體是今天不可能「順其自然」,更不可能考慮改入黃海,包括在今天下游大堤外再築新堤兩河并行之類似乎都談到了。不知道這算務虛還是務實,記得很清楚,這個時候的張老師,是嚴肅的不苟言笑的甚至還有點憂心忡忡。若干年後,黃河發生了下游斷流的現象。我見到張老師時問過他:您的「預測」落了空,他哈哈大笑說沒有想到沒有想到。當然,斷流並不等於斷患,這不在這裏展開了。

還有一次是歷史地理學會的小組會,張老師講赤壁的位置問題

(可參照張修桂《赤壁古戰場歷史地理研究》一文,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

。有的與史不合的屬無需討論,有的有必要澄清歷史事實,真正的赤壁之戰的位置在哪裡,雖非史實卻也相傳千年的名勝赤壁也有其意義,剝筍抽繭般一條一條講完,表情是平靜的嚴肅的。我作為聽者的感受,就是「好了,結論就擺在這裏」,戛然而止。小組會後我和他開玩笑說,「您這幾乎是不必商量的口氣了」。他笑,說「可以商量可以商量」。

張老師仙去了。留下的話,不是喪事簡辦而是不辦。

中國歷史上,對「死」看得非常通透的是陶淵明,「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擬輓歌辭三)。我從來對這句話的前半句持「一半」保留,當事人說自己「何所道」,這是達觀,然而「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親人是悲傷的,他人(朋友學生)並不認為「何所道」,是要「歌」的,陶淵明也寫到了人間之真情。

我寫此小文,是為張老師「歌」;而張老師的人品學問,我想應該是「托體同山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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