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與新城·松江|黃翔:從廣富林出土器物看上海之根

原標題:魔都與新城·松江|黃翔:從廣富林出土器物看上海之根

考古視角是以出土文物的情況,根據考古發現來追溯歷史的視角。考古發掘完之後我們要對發掘出土的文物進行分析比對,對當時人們的生活器物、社會環境、生存狀態進行認識。 

「先有松江府,後有上海灘。」到廣富林工作後,我了解到這句俗語的後半句「先有廣富林,後有松江府。」 史書記載,公元219年,東吳名將陸遜以功封華亭候。這是華亭這個名字在上海歷史上第一次出現,唐、宋、元、明,再到民國,一直到1958年,松江才正式劃歸上海,成為上海的一部分。 

廣富林遺址承載了上海6000年歷史

公元219年以前松江是什麼樣子?這要從廣富林遺址開始說起。

廣富林遺址是目前上海地區考古發掘面積最大的一個遺址。截至目前,廣富林遺址的遺存也是最豐富,歷史脈絡最完整的。因此,我們對廣富林的研究比其他遺址更深入。目前,廣富林遺址的學界知名度也非常高、公眾關注度也很高。更重要的是,由於廣富林的連續工作,我們開創了一種多單位合作發掘的新考古方式。這對於這種聚落類的遺址連續考古發掘是非常有創新意義的。 

廣富林遺址包含了上海6000年歷史的內容。最早可以推到崧澤文化,但是廣富林遺址的崧澤文化是屬於崧澤文化晚期,後面就一直延續了良渚文化、廣富林文化,周、漢、唐、宋、元、明、清幾乎上海的整部歷史,都在廣富林遺址可以看到。6000年前的廣富林是什麼樣子? 6000年前是崧澤文化晚期,我們在廣富林遺址發現的崧澤文化堆積主要是以墓葬為主。這是2015年我們在廣富林遺址發現的墓地的一個航拍照片。

圖一崧澤文化墓地全景
圖二崧澤文化扁腹陶壺
圖三崧澤文化帶星形蓋球腹陶罐
圖四良渚文化土台的重圈結構

5000年前的廣富林是良渚文化時期。這個時期我們發現了一個先民的大工程——良渚文化土台。剛開始我們一直在琢磨這個土台到底是什麼。最初我們只是發現了一堆花花綠綠的土,然後對這些土進行了區分,大概可以形成這樣一個條帶狀的堆積。然後每個堆積的結構形式也不一樣,紅色區域這種編織是草鋪泥,黃色區域是草裹泥磚。層層堆砌,由不同的堆積形成了條帶狀堆積,呈曲尺形。其中,最重要的兩層堆積就是紅燒土,是由專門的紅燒土塊堆積而成的。這是我們對整個土台進行的解剖。

看一下它的外圍結構,草鋪泥的結構。圖四顯示的其實是5000年前的草鋪泥土上,形成的一層一層的堆積。 

草裹泥磚是什麼樣子呢?現場我們能看到的就是這種顏色不同的方形土塊,斑斑駁駁。對於這個土層進行仔細清理之後,我們發現它呈長方形的規則形狀,大概長度是在40厘米到50厘米。寬度是15厘米到30厘米,現存的厚度是8厘米左右。因為受到擠壓和變形,本來的尺寸可能跟這個略有差距。 

圖五土台基槽剖面
圖六土台基槽內的木柱痕迹

有了這個判斷後,我們又在整個發掘現場有意識地去尋找這樣的跡象。然後發現其實這樣的跡象到處都有,只是之前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這些腳手片很完整地插在了溝槽中間。腳手片是由蘆葦編織形成的,但蘆葦的硬度不是特別高,如果插在溝槽中間,可能強度不夠。當時我們就產生了一個疑問,是不是有別的強度比較高的建築構件支撐它?當時我們首先想到木頭,就在現場找木頭的線索。但木頭經過這麼長時間很難保存下來,我們只發現了這些圓圈(圖六)。這些圓圈是當時插木頭的一個柱坑。我們初步可以判斷,它是以腳手片為主體,以木頭進行加固形成的結構。 

溝槽也很有意思,溝槽的數量非常多。溝槽基本上都是東北偏西南走向的,還有部分是垂直走向。最初我們實在搞不清楚溝槽的用處,後來我們把所有的溝槽進行了測繪,然後再根據考古地層學的方法,把溝槽進行了分類。我們發現,土台應該是從西南角逐漸向東向北擴建的。通過這些溝槽,我們還原了當時土台堆築的方式。 

我們只發現了土台的一小部分。土台到底有多大?很遺憾,我們當年的發掘面積只有那麼一些,但是追溯以往發掘的情況,我們發現,2013年的照片中間也出現了這種細長的溝槽狀遺迹,在北側也發現了這樣的趨勢性的溝槽狀遺迹。這樣的溝槽大體上就圍成了一個長方形區間。大家會說,為什麼2013年我沒有發現這樣的跡象。其實考古就是這樣的,很多跡象可能已經呈現在你面前了,但你可能沒有想到怎麼去解讀它,所以有可能就會錯過,恰好我們在2015年發現了這個線索。然後我們再回溯之前的跡象,就把這個線索完全抓住,隨後就發現了廣富林遺址最重要的土台。 

我們初步判斷,這個土台應該是建在窪地之上的,在短期時間內一次性完成。主體是由泥磚,外面的草鋪泥進行圍護。從發掘區域來看,它應該是從西南角向東北角,從中心向四周逐漸擴建的。根據2013年與2015年的發掘情況,我們可以推測,這個土台的面積在6000平方米以上,堆積高度不少於4米。24000方的土在當時的生產力水平之下,是一個重大工程。由此可見,廣富林遺址在當時是一個蠻重要的地點。所以當時的先民才會投入這麼大的人力,完成這樣的一個巨大工程。

圖七廣富林文化湖邊建築遺存全景

4000年前廣富林先民又做了什麼呢?圖七是我們2013年在遺址北部發現的一處湖邊建築遺存的航拍照片。照片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點,這些是我們現場發現的陶片、石器等殘片。還有一些圓柱形的黑色深點,那是4000多年前的大木樁。大量木樁存在於湖邊建築裏面,有些木樁只露出一點點,而埋在土底下的有3米多深,這個木樁現在要挖出來是非常困難的。我們運用了一個老辦法,對所有木樁進行測繪,我們想搞清楚木樁到底代表什麼樣的建築。測繪完我們發現,這是湖岸線的一個大體邊界。我們發現有一些粗的木樁形成了這樣的兩排結構。所以初步判斷,這可能就是當時的一個棧橋,是廣富林先民在湖邊建設的一個建築,它可能是先民對於淡水湖資源的利用,留下來的遺迹。 

我們還發現了廣富林文化先民居住的房子。一般情況下,我們考古現場發現的這些遺迹都保留不下來,但是松江區政府很有魄力,把這個房子直接整體打包,現在大家可以在廣富林遺址公園看到它。其中,有一間保存最好的房子,它是東西兩間排房。整個房子佔地面積有一百多平方米。因為它還有很大一部分是戶外活動面。這是南方地區地面式建築保存比較好的一個例子。因為保存情況比較好,實施了整體搬遷。 

兼容並包的廣富林文化 

對於整個上海的歷史文化來說,廣富林文化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關於廣富林文化的形成,學術界認為,這裏的先民來自北方,到南方地區跟長江下游本地人結合之後,形成了這樣的文化。

圖八不同文化的陶鬶

恰巧我們在器物上面也發現了這樣的證據。圖八左邊這件是良渚文化的水器陶鬶,中間這兩件都是廣富林文化的陶鬶,右邊這件是山東大汶口文化的陶鬶。可以看到,大汶口文化的陶鬶跟廣富林文化的陶鬶很相似,差別在哪裡?口部上翹的流不一樣,器耳的形狀不一樣,但是這件器耳的形狀又跟良渚文化的有一點類似,只是變窄了。再看廣富林文化的陶鬶,可以看到它的口部其實加工方式方法是一樣的,就是一個圓柱形,它捏一下形成了這樣一個流。這兩件都是廣富林文化典型的陶鬶樣式。兩件陶鬶集合了南北方文化因素的特點,這是南北方文化融合的一個產物。 

廣富林文化的發現還有另外一個重要意義,就是填補了長江下游地區史前文明的文化序列。過去,我們認為良渚文化晚期到馬橋文化中間這一段是有缺環的,但是這部分的缺環一直沒有找到代表性的器物和代表性文化。廣富林文化的發現填補了這樣的空白。

圖九鼎形器
圖十周代水井
圖十一漢代水井

2000年—3000年前,廣富林又是什麼樣的面貌呢?這段時期是西周到漢代的歷史時段,也最接近公元219年。廣富林遺址發現了大量的這階段的遺存。圖十、圖十一是兩口水井的照片。圖十是東周時期的水井,井圈是石頭壘砌的,井筒井身是整根樹榦掏空的。圖十一是典型的漢代時期水井。井壁是陶作的,高度都在30公分左右,一層一層壘起來的,形成這樣的一個井圈。 

廣富林遺址發現了大量的水井,其中這個時間段的水井佔比要將近三分之一,數量非常大。人類生活離不開水。雖然我們在江南水鄉,水資源很豐富,但是人對生活飲食用水的要求不斷增高。大量的水井就反映了當時的人口規模。水井多,可能當時的人口規模就比較大。 

上海出土了三件青銅器。一件是現在上海博物館展出的青銅尊,它沒有確切的出土單位,所以在科學研究上面缺少一些信息。另外兩件出土的青銅尊都是在廣富林遺址發現的,這代表了什麼?青銅禮器是有一定的使用級別,結合發現的大量水井,從器物學的角度又證明了,當時這裏已經形成了非常大的規模,甚至有了一定的等級的聚落。 

怎麼理解上海之根?包含兩層概念,一個是歷史的根脈。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廣富林遺址,另外一個是城市的文脈,代表就是松江城。整個松江城都是城市歷史脈絡的一個載體。松江承載了上海6000年歷史的絕大部分,而松江的絕大部分歷史又在廣富林集中成長和表現出來。最後要感謝社會各界,尤其是松江的市民,與松江政府、各個單位對我們考古工作的支持以及配合,希望松江的未來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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