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億債務背後:紫光的野心、運氣與宿命

  作者丨張賽男 陳慧潔  編輯丨朱益民 陳曉平

  關於趙偉國,最頻繁被援引的一個橋段是,六年前,其去台灣考察,公開批評台灣半導體,不對大陸開放「死路一條」,發豪語要買下台積電。

  這個語焉不詳的故事,眼下,最為貼合趙偉國的「並購狂人」標籤。

  7月上旬,紫光集團因一則法院《通知書》成為公眾焦點:因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債權人向法院申請對紫光破產重整。

  這家成立30年,從清華大學校辦企業起步的大型企業,命運似乎與北大方正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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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購狂人

  趙偉國是一個個性張揚且又充滿爭議的風雲人物。

  趙畢業於清華大學,早期財富積累主要來自新疆的房地產行業。2009年,他抓住清華大學混合所有制試點的機會,通過自己的健坤集團進入清華旗下的紫光集團。

  趙偉國來源:官網

  一個3000億資本帝國瀕臨土崩瓦解,外界幾乎一致認為,禍起趙偉光主導的激進資本運作:短短6年間,紫光斥巨資收購20多家公司,多為不同類型的晶元公司。

  2013年,紫光斥資17.8億美元收購展訊通信,進軍晶元業;2014年,紫光斥資9.07億美元,收購銳迪科微電子,拓展物聯網晶元市場。

  2015年5月,旗下紫光股份斥資25億美元,接手惠普旗下公司新華三51%股權,新華三是惠普的中國業務,總部分別位於北京和杭州。

  三次收購耗資逾50億美元,紫光集團迅速完成集成電路產業布局。

  趙偉國迎來天時地利。

  期間,國家加大了扶持半導體的力度,2014年9月,千億級的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大基金)成立。

  2015年,紫光集團拋出了一個更龐大的收購計劃,擬以230億美元,收購美國第一大存儲器企業美光科技最終交易被否;紫光甚至還將目光拋向台積電,交易也未達成。

  趙偉國對資本運作並不避諱,「並購行為是紫光集團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一個正常現象,沒什麼太特別,我們是新來者,所以有點引人注目,慢慢大家會習慣的。」

  他沒有停下向前的步伐。

  2016年,紫光集團聯合多方組建長江存儲,紫光集團占股51.04%;2018年,以約22億歐元收購了法國智能晶元組件製造商Linxens。

  不得不承認,趙偉國主導下的多場並購頗讓市場驚艷。比如,紫光展銳能在手機晶元領域佔有一席之地,得益於展訊通信和銳迪科的合並。

  紫光對多家晶元公司的並購,也提升中國晶元整體水平,一定程度上改寫了晶元產業格局。

  但是,不容忽視的現狀是,紫光的企業,幾乎沒有一個依託清華的科技實力而來,而技術問題顯然絕非靠資本運作就可以解決。

  2

  債務黑洞

  作為3000億資產的晶元巨頭,紫光集團在A股的資本布局盤根錯節,足跡一度遍布30餘家公司。

  據《21CBH》記者統計,紫光集團直接和間接持股的A股公司有:紫光國微(002049)、紫光股份(000938)、學大教育(000526)、號百控股(600640)、同方股份(600100)、眾信旅遊(002707)、文一科技(600520)、西區證券(002673)、*ST金泰(600385),涉足通信電子、醫藥、教育、電氣機械、金融等多個領域。

  龐大的資本帝國之下,一些危機被隱藏了。

  2012年,紫光集團的總資產66.63億元,總負債只有46.47億元。7年時間,總資產翻了44倍,總負債也同步上漲了44倍。

  Wind數據顯示,截至目前,紫光集團有9隻債券先後違約

  截至2020年三季度末,紫光集團總資產3007.53億元,總負債2106.86億元,同期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凈額10.12億元,貨幣資金505.55億元,短期借款357.98億元,一年內到期的非流動負債388.83億元。

  資金流動性緊張,直接導致債券償還的不確定性。

  債務違約前的一個插曲是,收購Linxens之後,集團希望將其裝入上市公司紫光國微,實現並購資產在中國的資本化。2020年6月,180億元並購案被證監會否決。

  從此,趙偉國的「運氣」沒有那麼好了。

  4個月後,紫光集團決定不行使「15紫光PPN006」永續債的贖回權。這一公告,引發了債務危機的「黑洞」。

  此後,紫光集團連續發生到期債務實質違約。

  今年6月底發佈的《公司債券違約後續進展的公告》顯示,合計6隻債券違約,紫光集團當前違約本息共計約68.83億元,且今年12月底,還有一隻13億元規模的債券到期。

  中誠信國際已將紫光集團主體信用等級調降至C,指「受評對象不能償還債務」。

  直至今日,紫光國微債權人徽商銀行,向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申請對紫光集團的破產重整。

  紫光集團旗下上市的兩家公司,紫光股份與紫光國微已發佈公告:債權人的重整申請是否被受理以及紫光集團是否進入重整程序,尚存在不確定性。

  債務危機爆發前,紫光集團曾集中拋售股權以解燃眉之急。

  2020年初,紫光集團拋售4家公司的股票,分別是眾信旅遊、文一科技、西區證券、*ST金泰,分別套現1.5億元、8.84億元、5.59億元、2800.14萬元。

  只是,對於2000億債務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2018年開始,趙偉國開始卸任紫光的重要職務,當年4月,趙以「工作繁忙」辭任這兩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職務。

  辭去職務後,他似乎對激進的並購風格也有所反思,「我們這些年很多企業出問題,是因為野心過度膨脹,認為自己無所不能,而且相信運氣會再次發生。其實你的能力、邊界沒那麼遠,你的運氣也沒有那麼好,所以要小心管理自己的野心和運氣。」

  3

  校企之殤

  如若紫光集團真的走到了破產重整,等待他和旗下上市公司的結局將會是什麼?這也背負了中國晶元產業方向的猜想。

  「如果破產企業有機會重整,比如債權人達成協議,豁免一部分債務,對其他債務允許分期付款……這種情況下,紫光集團可能還會有救,或許可通過破產重整得到鳳凰涅槃的機會。」上海市公義律師事務所律師於炯接受採訪時表示。

  「債權人達不成協議或者債務數額實在太大,即使豁免部分債務以後,依然無法償還,那法院只能裁定破產。」於炯稱。

  太平洋證券在研報分析中指出,紫光集團債務規模大,境內外債權人多,債務關係比較複雜,採用一般的協商手段耗時長、效率低。因此,啟動司法重整是一種專業選擇,有利於加快促成不同債權人訴求達成一致。

  7月13日,有市場消息稱,由於更多債券即將到期,背負約310億美元債務的紫光集團正尋求出售其持有的紫光股份46.45%股權。阿里巴巴集團與幾家政府支持的企業正在考慮收購紫光股份的股權,出價可能高達人民幣500億元。

  更令市場深思的是,北大方正、清華紫光相繼破產重整,什麼原因讓這些名校的校企走到如此尷尬地步?

  「他們都是高槓桿下無焦點的多元化業務,紫光和方正這類學院系的上市公司,本該『兩條腿走路』。」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數字經濟研究院執行院長、教授盤和林解釋說:「一條腿」是技術路徑,依託學校的科研環境,拿出科研成果,以企業方式去用和對接市場;「另一條腿」是並購,通過自身金融學院的實力,成立投資基金,進行學術式的投資。

  「紫光和方正的問題在於,他們以工程師的方式進行資本投資,內容很多元,但沒有沉澱到高精尖領域,沒有沉下心來攻克尖端技術難關;為了多元化,他們不斷地舉債,從而資產越來越重。」盤和林說。

  他建議,紫光和方正這樣的企業,最佳的方式是技術創業,輕資產地做研發,不要去追熱點;對接產學研,一步步發揮技術特長,走「產學研融合」的模式。

  趙偉國曾表示,紫光是一個市場化的企業,於紫光而言,最重要是要讓政府理解紫光所做的事情,是符合國家戰略的;紫光從政府所獲得的支持,和別的高科技企業沒有什麼差別。

  早在債務危機敞口暴露前夕的2018年,趙偉國提及「要小心管理自己的野心和運氣」。他也多次強調,只將資本並購視為手段,「科技產業才是根本」。

  野心和運氣這兩個詞,時至今日來看,更有一些宿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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