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學者的質詢:學術研究中的「第一次」背後的殖民主義

原標題:原住民學者的質詢:學術研究中的「第一次」背後的殖民主義

聲稱某個研究項目是「第一次」發現、做出或達到某處不僅很少是正確的,考慮到自古以來存在的無數地方知識,使用首先、探索、發現和獨特這樣的語言還在實質上帶有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特徵,在某種意義上抹除了其他的人群和知識形態。廢棄研究(Discard Studies)所提供的有關抹除、私有化和剝奪的理論框架,也可用於分析研究中的第一性(firstness)和第一次(firsting)的權力關係。本文原載2021年1月18日廢棄研究網站,原題為「Firsting in Research」,根據CC BY-ND翻譯發佈。

麥克斯·裡布瓦隆(Max Liboiron),梅蒂人(Métis),加拿大紐芬蘭紀念大學地理學系副教授,著有《污染是殖民主義》(Pollution Is Colonialism, Duke UP, 2021),廢棄研究(Discard Studies)網站主編,致力於在各學科和場域發展反殖民研究方法。創立了環境行動研究公民實驗室(CLEAR:Civic Laboratory for Environmental Action Research),一個研究海洋塑料污染的跨學科實驗室,研究方法提倡謙遜、公平和與土地的良好關係,秉持女性主義和去殖民立場,在塑料研究和原住民研究方面都影響了國家政策,發展出一套社群管控塑料的技術和協議。

2013年,一篇發表的科學論文發現了一種被稱為「膠礫岩」(plastiglomerate)的塑料污染。該文稱其報導了「一種新『石頭』的出現,混合了熔化的塑料、海灘沉積物、玄武岩熔岩碎片和夏威夷島卡米洛海灘的有機碎片。」

我記得我當時問一位實驗室里在夏威夷讀完本科的同事:「你聽說過這個嗎?」

他說,「是的。我們遇到時叫它『人類-火成岩』(Anthropo-Igneous rock)。不過這岩石也可能還有其他名稱——它總是被海灘上的人們談起。有一次,我記得來自夏威夷環保非政府組織的幾個人在跟一位當地的海灘拾荒者和藝術家爭論,他是位來自阿拉斯加的六十多歲的白人男性,在海灘上度過了許多時光。海灘拾荒者說,它形成於在海灘篝火中熔化的塑料。科學家們說這不可能,很可能是塑料因為熱氣而熔化在了岩石上。此外,海灘上總有夏威夷漁民,因為洋流使那兒成為一個捕撈的好地方,所以我相信他們會在我們任何人之前就已知道了它還有命名。」(科學論文反映的是海灘漫步者的知識)【此部分與夏威夷故事的講述者和海灘拾荒者作了事實核對。】

夏威夷島卡米洛海灘的塑料岩物,2011年。Alex Zahara攝。

歷史學家勞倫·貝克(Lauren Beck)寫道,「第一次(firsting)是一個過程,學者提出某一由人[原文為man]造成的行動、情境或現象,或某件首次實現的事情」(2017:109)。當我的學生寫他們的研究將是「第一次如何如何……」時,我找他們聊了聊。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寫?為什麼當第一次是好研究的標誌?我可能是第一個研究為什麼星期二天空不會變成粉紅色的人。還有人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實驗室里研究體溫過低對人類受試者的影響的科學家(他在納粹集中營工作,他的受試者是囚犯)。一個叫哥倫布的人(錯誤地)宣稱他是第一個發現美洲的歐洲人。這些都是極端的例子,但並沒有什麼顯示研究的第一性本身是好的,除了一種模糊的文化話語。當被要求說明第一次的作用時,我的學生安然地說,「它確定了我的研究領域(area)」或「它標誌了我的領地(territory)」。答對了。它們都是關於土地的隱喻,這並非巧合。

對殖民主義的歷史,維基百科說,「現代意義上的殖民主義始於『大發現時代』或『大探索時代』。那是一個超級第一次的時代。研究者和我們的資助者仍然使用著來自那個時代的詞語,帶著與它們在15世紀時相同的精神,以此論證歐洲人尚未發現、探索、實為認領的地方,便是無主之地,「無人之物」。最近以「前沿」(frontier)為標題的研究資助機會、出版和組織確實越來越多。而當然,在「大發現時代」期間所發現的事物,沒有一樣不是已經為當地人所熟知的。

廢棄研究是關於估值和貶值的技術和系統的理論框架,這套技術和系統允許一些事物通過丟棄、抹除和剝奪其他事物而繁榮。這一框架適於用來思考研究的第一次的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根源和路線。

日常研究中的殖民主義

人類學家佐伊·托德(Zoe Todd)講述了她去見大拉圖爾(Great [Bruno] Latour)談論他的最新著作,在2013年2月的愛丁堡大學吉福德自然神學系列講座上。

我興奮得有些暈眩:大拉圖爾的演講,在現場!全色彩!……

他在關於自然宗教的演講中討論的問題之一是氣候是「共同的世界/宇宙政治(cosmopolitical)關注」。我剛剛從加拿大北極西區的因紐特定居區的一年研究中回來,對此很感興趣。我想,有意思,這聽起來多麼像因紐特同事、朋友和老師教我的一點點因紐特人宇宙觀的思想和律法秩序……

我等了整場演講,想聽聽大拉圖爾提及原住民思想家數千年來都在思考的有知覺的環境,將人們牽連進彼此和所有其他關係的複雜聯結的宇宙論,作為組織和行動要點的氣候和大氣。我等著……聽原住民研究系誕生的生動而深刻的智識傳統的耳語,此刻來自海龜島(Turtle Island;即北美洲)各處的社區活動室、魚營、教室,自治辦公室和友誼中心。這並未發生。(Todd 2016:4-7)

第一次的問題之一是,幾乎不可能是某人第一次想到或發現什麼事,因為海灘拾荒者和原住民也知曉事物,而他們的家成了其他人的「田野地」。想像一下有人走進你的廚房,發現了你的咖啡杯,然後將它們當作標本帶走,在即將發表的論文中將它們命名為「咖啡因傳送基礎設施(CDI:caffeine delivery infrastructure)」。

在繁忙的碼頭上採集科學樣品的照片,科學家們被當地的知名人士包圍。Bojan Furst 圖

她們寫道:「為了瓦解仍在進行的殖民項目的現實,必然需要將定居殖民主義(settler colonialism)深嵌且常常隱蔽的操作變得可見。定居殖民主義中這樣的做法多種多樣,因為它們反映了定居殖民主義抹除他者的邏輯舊習和傳統,包括以各種秩序、分類和組織方式不斷地邊緣化原注民的聲音和視角」和知識(Anderson and Christen 2019, 115)。同樣,阿什利·格拉斯伯恩·Fall澤蒂(Ashley Glassburn Falzetti)寫道,「執意堅持最近的征服定義了哪些人可被考慮,即導致拒絕承認在那之前的居住者的歷史[和知識]」(2015:138)。各個學科已越來越多地意識到,殖民主義是一種組織力量,塑造了從醫療衛生到教育到經濟到環境保護的社會體系。當然,還有研究(Smith 2013)。

殖民主義的核心有關於非原住民為了非原住民的目的,包括仁慈的目的,而對原住民土地、知識和生活的獲取(Liboiron 2021)。雖然對研究中的殖民主義的關注點集中在方法論、倫理許可和研究中的代表性上,像Anderson和克里斯滕這樣的學者正在將關注擴展到成果歸屬、作者署名、以及這些技術如何契合著第一次的話語而繼續強化殖民力量。以廢棄研究的精神,她們對第一次的批評將其當作一個更大系統內的一種技術,而非個人選擇層面的對權力的製造或打破。

她們寫道:「第一次是一種語言行為,支持了實際的佔有並使其成為可能:從根本上說,它是一種定居殖民主義的成果歸屬行為。第一次命名了某物以抹去它的過往——消除了它以前的存在和它持續的存在。第一次是一種通過佔有、命名和成果歸屬來支持殖民財產範式的機制」(2019:121)。關於X塑料現象的第一次報告,X水體中塑料污染的第一次基線研究,X物種攝入塑料情況的第一次研究,可對照「關於原住民『消亡』的互補建構語言——最後的莫西幹人(Mohegan),最後的尼普穆克人(Nipmuc),最後的萬帕諾亞格人(Wampanoag)」(Anderson and Christen 2019:120;另見Beck and O'Brien)。第一次隱含的意義是其他形式的知識和知曉者的缺席,而它則能聲稱。「如果第一次和第二次可以與發現和殖民相聯繫,那麼與最後相連的即是滅絕和抹殺」,這是在定居殖民主義,一個大規模驅逐、掠奪和抹殺的制度之下所想像的原住民的歷史終結(Beck 2017:109)。新世界科學秩序的第一性創造了「認識論的途徑來重新想像領地獲取,通過在思想中將原住民根除出土地和現代政治的定居世界秩序」(Anderson and Christen 2019, 120)。成為第一個知道的人就是抹除已存在的所有知曉者和知識類型,然後自然化那些對某地知識的言論,從而使其屬於那裡。

在《重組垃圾》(Reassembling Rubbish)中,廢棄研究學者喬西·萊帕夫斯基(Josh Lepawsky)用「世界化」(worlding)來指代那些「使」(make)某些世界聯合在一起且顯得真實的實踐(另見Spivak 1985, Tsing 2005, Haraway 2008, Roy 2011)。而在這裏,第一次只創造了一個世界,在此之中某些形式的知識和知曉者確為首先且唯一知道某事物或某地。而這需要抹除在那個地方的其他各類世界,其他知識和知曉者。延伸下世界化的概念,第一次是建立殖民的世界,一種自然化剝奪原住民土地的技術。

但科學方法是特殊的!

「但是!」,你可能會說,「當地魚類捕撈者不會對小於5毫米的微塑料進行基線研究!這確實是第一次科學的基線研究/浮游生物網採樣/對數據的方差分析!」

對,但別忘了西方科學正是……西方的(異質文化中的一種,而非最重要的方向)。它是一種認識方式,是深受各種形式的基督教、伊斯蘭教和猶太教影響的社會規範、信仰、道德價值觀、政治制度、認識論、技術、法律結構和傳統的特定遺產的一部分,其中一些起源於古希臘,對歐洲及其他地區的社會產生了深遠影響(對「西方」作為多樣但協作的一系列相似文化的名稱的討論,見Said 1979和Smith 2013)。西方科學的一個前提是普適主義,即相信某些自然法則、現象、力量和價值在所有時間和所有地點都是真實且一樣的。所有西方科學都基於這樣的假設,即自然現象(以及塑料污染等非自然現象)是普適的。事情可能會因地而異,但這點差異並不重要;地點、細節和語境只是需要分類的細節,而科學是進行分類的工具,讓人達到超驗、普適的真理。這是西方的信仰。

普適主義的問題在於,比起是一種達到永恆真理的方式,它更是一種將特定世界觀定位為唯一世界觀,將特定認識方式作為認識方式的論證。普適主義證實、看重某些觀點並抹去其他觀點,這使它成為片面的。而且有點粗魯。我們到這裏總算談到了粗魯。讓我們談談任何認識方式的獨特片面性。

科學史學家Mitchell·墨菲(Michelle Murphy) 寫過她所稱之為的「無感知機制」(regimes of imperceptibility),它內置於任何知識系統里(另見 Barad 2007)。它們是「在學科或認識論傳統中產生的所感知和無感知的規律且穩定的輪廓」,表示某種認識方式可看到和不可看到的事物,因其內置於這種認識方式(2006:24)。例如,毒理學在毫升(mL)的尺度運作,因而不會注意到納米級的毒性作用。事實上,毒性的「危險都在劑量中」這句傳言來自上面的例子,毒理學研究有對生物體超劑量下毒的傳統,作為實驗設計的一部分以清楚地看到毒性的效果。而這不是個問題,這是毒理學的工作原理。但這意味著一類被稱為內分泌干擾物的工業化學品的毒理學效應是毒理學無法察覺的——無法看到的——直到在更小尺度工作的內分泌學家參與進來(Myers et al. 2009)。

當一種特定的認識方式主導為唯一正確的認識方式時,我們會遇到問題。墨菲繼續說:「感知機制不僅僅是我們可以看到的部分。作為機制,它們常常被使用它們的歷史參與者理解為社會和技術安排的自然或必然的結果[如科學研究使用科學工具]。可感知機制由根繫於物質文化的集合產生,確立了哪些現象變得可感知,也即哪些現象對我們存在,帶來物之間的邊界,賦予它們性質。感知機制以某些物而不是其他物來填充我們的世界,並決定加諸於這些物的特定操作」(Murphy 2006:24)。研究的第一性是自豪地宣稱正在使用一種特定的無感知機制,並錯誤地暗示這是觀察一個地方的唯一方式。

所有的知識工具都能感知一些東西,而不能感知其他東西。他們總是不完整的。 Bojan Furst 圖

作者署名、成果歸屬和財產

科學史學家洛林·達斯頓(Lorraine Daston)將西方科學稱為一種「歐洲自畫像」,不僅因為它將西方認識論推向了本有其他認識方式的各個地方,還因為它將知識持有者打造為自己的形象。唯一有效的認識者是西方科學家,而不是像捕魚者或原住民或海灘拾荒者這樣的本地人。這是科學普適主義的文化要素之一——它是唯一的途徑,它的認識者是唯一合法的認識者。你可以識別這些認識者,因為他們在樣本上有名字,他們是文章的作者。確實,在博物館和畫廊里的膠礫岩樣品上便有某些人的名字。

結構性不平等,來自《實驗室生活第一集:作者順序中的公平》(2021)。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作者,即使他們是知曉者:「版權所有權潛在上對任何作者都是可能的。然而問題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作者。就像不動產所有者,作者是一個現代社會政治主體」(Anderson and Christen 2019:122)通過西方科學的文化流通及其主導地位創造出來的。那位海灘拾荒者可能永遠不會成為作者,即使他在科學家之前就已知道了膠礫岩,即使他與科學家交談或合作。

因此,研究的第一次並不是第一次到某地,第一次知道某事,第一次發現某事。它是一個傲慢的標誌,沒有意識到任何知識都是片面的,構建於無感知機制之內。它是一種權力宣言,可以在某人的家中宣告財產,將你自己的名字放在本來共享或共有的知識上。它是一種特權的宣言,從而不看見他人、引用他人或承認他人。第一次是關於廢棄的權力。用佐伊·托德的話,「第一」只是殖民主義的另一種說法。

麥克斯·裡布瓦隆(Max Liboiron)的著作《污染是殖民主義》(Pollution Is Colonialism, Duke UP, 202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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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還提取了下文中的觀點:

Liboiron, M. (2020). Plastics in the Gut:A search for sand on a rocky shoreline upends colonial science. Orion (winter):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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