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瑞敏|1934年除夕錢鍾書是和陳衍在蘇州度歲的嗎?

原標題:竇瑞敏|1934年除夕錢鍾書是和陳衍在蘇州度歲的嗎?

在錢鍾書和陳衍的交往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二人一起度歲談詩,一夕之談,成就了《石語》。錢鍾書《石語》序雲:「猶憶二十一年陰曆除夕,丈招予度歲,談䜩甚歡。退記所言,多足與黃曾樾《談藝錄》相發。」二十一年是1932年。然而在《石語》篇末附記,錢鍾書又稱:「丈先後贈余詩三首,其二藏家中,遭亂,恐不可問,僅記一聯雲:『仍溫同被榻,共對一爐灰。』蓋二十三年陰曆除夕招余與中行同到蘇州度歲也。」中行不知何許人,二十三年是1934年。這樣看來,除了1932年除夕外,1934年的除夕也是一起度過的。三年之中,一起過了兩次年,錢、陳二人的關係,不能不引人注目。

所以便有學者提出質疑,如李洪岩、范旭侖《為錢鍾書聲辯》:

《石語》緣起「猶憶二十一年陰曆除夕」之「一」乃「二」或「三」之追改,敘又稱「二十三年陰曆除夕招余與中行同到蘇州度歲」;是中書君三年兩度伴陳除夜接新年也。揆諸情實,蓋非可能(possible,probable)。《吳宓日記》民國十九年二月二日:「下午二至四時錢鍾書、顧敦吉來,談甚久。」二月二日是陰曆正月初四,二月十一日開學,錢鍾書北上清華第一學期似未返家過年。17頁「近來行為益復喪心病狂」,錢注:「按時一二八滬戰方劇。」一二八即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則二十一年陰曆除夕為二十一年二月五日。比勘中書君二十一年三月作《得石遺先生書並示人日思家懷人詩敬簡一首》:「自分不才當被棄,漫因多病頗相關。那得從公參句律,孤燈懸月訂痴頑?」初無「道合神遇,投分披矜」之跡,是「眷言敬愛,載勞夢想,未遂神交之望」——「哪得」謂想望締交請益而未能,乃光初之詞也。「丈《詩話續編》論拙詩」,先流佈於《青鶴》二十三年四月號,亦不見「溫同被榻」之情狀。民國二十二年三月中書君奉悉乃翁所轉「石遺丈為兒詩」。今存默存二十三年二月二十三日與羅家倫書,中有「生還家度歲」之語,未嘗道及陳「招余到蘇州度歲」,疑冰莫渙。陳衍有《侯官陳石遺自訂年譜》一種,其子聲暨亦撰有《石遺先生年譜》,余寡學僻處,末由得睹。(百花文藝出版社,354頁)

其實三年中兩次度歲,並非沒有可能。「二十一年」也未見得是追改。1929年,錢鍾書考入清華大學。錢鍾書北上清華第一個寒假可能確實沒回家,但此時陳衍也並未到無錫國專任教。民國二十一年(1932)陰曆除夕是1933年1月25日,1932年2月5日是民國二十年(不是二十一年)的陰曆除夕,文中換算錯了。至於錢鍾書的這首詩,詳見後文。而「民國二十二年三月中書君奉悉乃翁所轉『石遺丈為兒詩』」,當為「石遺丈為兒詩序」,1933年《光華大學半月刊》第7期載錢鍾書《上家大人論駢文流變書》:「賜《韓文讀語》、《駢文通義》並石遺丈為兒詩序,一一收到。」論及錢鍾書和陳衍二人交往,要從陳衍任教無錫國專談起。1931年,《唐文治自述》(六七月間):「函聘福建陳石遺為本校講師。陳君為余壬午鄉試同年,出寶竹坡先生門下,佐張文襄公幕十余年,學術閎通,著作詩文極夥。門人葉長青介紹來校,深為可喜。」6月,陳衍避兵亂挈眷屬暫居廈門。答應無錫國專的聘請之後,遣眷屬回福州,獨自啟程,在上海短暫停留後赴蘇州。當時無錫和蘇州之間的交通比較便利。初到蘇州之時,陳衍暫住好友郭咸熙之子郭曾基家中。然借住並非長久之計,因此陳衍請金松岑(1874-1947)幫忙尋找住處。差不多十年前,金松岑曾寄詩集給鄭孝胥轉贈陳衍,有詩選入《近代詩鈔》,但二人晤面是陳衍到蘇州之後。稍後不久,陳衍買宅胭脂橋畔,在寫給王真(1904-1971)的信中稱:

我老不到無錫(一月止到一二次),住蘇州思古橋,明日移居胭脂橋毛家弄第一號,自買之宅。此宅五間排三進,外花園一約「匹園」四倍大,頗有花柳,當更種之。

王真為陳衍的女弟子,有名的才女,為陳衍續編過《年譜》,父親是翻譯家王壽昌。《侯官陳石遺先生年譜》卷八(1931年):「尋購屋葑門胭脂橋下茅家弄,宅頗軒爽。有園,中雜植桃十株、杏二株、木筆三株、丁香、櫻桃各一株。公添植紅綠梅、絳桃、雪球、芙蓉以及垂柳、梧桐、楓樹若干株。於十二月廿二日遷入,顏其堂曰聿來。」買宅花費不少,夏承燾于日記中提到陳衍買屋費七千余金。

也正是在任教無錫國專、卜居蘇州之後,陳衍認識了很多人,比如錢基博。早在1927年,錢基博就開始在無錫國專任教,當陳衍去任教的時候,他已做了好幾年的教務主任。錢基博去拜訪陳衍,並以著述相贈,陳衍寫了首詩《子泉贈所著書甚夥謝以長句兼詒哲嗣鍾書》

(載《國聞周報》1933年第10卷第24期)

吳越王孫舊世家,等身著作薄才華。卻沿東海人談藝,猥使西江派拜嘉。(日本博士鈴木虎雄推余詩為江西派,君亦云爾,實不然也。)跋扈名場年少事,抗顏文酒老來嗟。不羈馬憶涪翁語,雛鳳清聲異域誇。

想來在這次談話中,錢基博談到了對石遺詩學的理解,也不能免俗地譽兒,提起不久前溫源寧想要邀請錢鍾書去倫敦大學東方語文學院教授中國文學之事,石遺才讚歎「雛鳳清聲異域誇」。時錢鍾書在清華大學讀大三。

關於錢鍾書和陳衍到底相識於何時,並沒有很明確的記載,經常被提到的,只是修訂本《七綴集》

(上海古籍出版社,102頁)

中所憶說的:

不是一九三一、就是一九三二年,我在陳衍先生的蘇州胭脂巷住宅里和他長談。陳先生知道我懂外文,但不知道我學的專科是外國文學,以為準是理工或法政、經濟之類有實用的科目。

錢鍾書所言大抵不差,畢竟陳衍遷居已經是1931年年底了。顯然《七綴集》中提及的這次長談,極可能是二人初見,所以石遺老人對錢鍾書的了解並不多,僅知道他懂外文,不知其學外國文學。1931年除夕陳衍沒有回福州,是在蘇州度歲的。1932年正月初七(2月12日),陳衍作《人日思家懷人用高達夫寄杜工部韻》

(《石遺室詩續集》卷六)

雲:

去年去日何堂堂,端陽以過辭故鄉。鷺門吳門幾流轉,中丁黃小關中腸。狡然彼國有杜預,木杮蔽江失深慮。鶴聲一一皆亞夫,藕孔藏身知何處。開筵歲歲歡上春,籍湜郊島隔兵塵。嬌花寵柳空滿院,對坐如銀可鑒人。

稍後不久,陳衍寫了封信給錢鍾書問疾並附上這首詩。《石語》:「餘二十一年春在北平得丈賜書,問病並示《人日思家懷人詩》,亦敬答一首。」大概錢鍾書在寒假期間拜訪了陳衍,並且留下很好的印象。如果之前沒有見過,以陳衍當時的身份,當不至於寫信問疾並附上詩作。錢鍾書作《得石遺先生書並示〈人日思家懷人詩〉敬簡一首》

(載《清華周刊》第37卷第5期)

,末雲「那得從公參句律,孤懸燈月訂鈍頑」

(按《石語》作「孤燈懸月起痴頑」)

,顯然化用了趙堯生(熙)《讀〈石遺室詩話〉記慨》「一燈說法懸孤月,五夜招魂向四圍」。趙為陳衍的好友,《石遺室詩話》卷十六稱「讀之使人累欷者,莫如《讀〈石遺室詩話〉記慨》」。《石語》中亦語及其事:

余前日于卧室懸其贈余楹帖,清夜夢回,忽思得聯語悲苦,大似哀輓。懸處適有餘小像,則似遺容,非吉兆也,亟撤之。鍾書問曰:「聯語是『一燈說法懸孤月,五夜招魂向四圍』否」?丈曰:何以知之?曰:「讀公《詩話》知之。汪辟畺作《光宣詩壇點將錄》,亦引此為丈贊語也。」丈點首,因朗誦堯生此詩一過,于末語「老無他路欲安歸」,尤三複不置。

這一年的春天,陳衍為錢鍾書評定詩作並作一序,《石語》:「二十一年春,丈點定拙詩,寵之以序。詩既從刪,序錄於左。」這年的除夕,陳衍便邀請錢鍾書在蘇州度歲,能一起過年,彼此之間想來已十分相熟,談話也就少了許多顧忌,故而才有了《石語》中的恣意放肆,臧否人物。

1933年,錢鍾書從清華大學畢業,在上海光華大學任教。錢鍾書有一冊燼餘日記,始於1933年10月25日,終於1934年2月28日,有人已整理釋讀,貼出於豆瓣網,茲據以略引數事,以見二人的交往情況之一斑。1934年1月1日錢鍾書「作書上石老」,告知與楊絳訂婚事:

春間把別,忽已半載,想慕之積,過於陵阜。寒谷成暄,條風合律,想已春生杖履中矣。鍾書七月間,即來此地,童心猶在,抗顏為師。……鍾書已締婣楊補堂先生季女,現在清華大學研究院治西洋文學。名士傾城之悅,參軍新婦之諧。知關係念,敬以奉聞。舊曆新正,當造府請安,先馳一簡,專候起居。小詩三章,並祝新年曼福不一。

1月16日,錢鍾書抵達蘇州看望楊絳,「快談至下午五時。欲看石老,已不及,即歸」。20日,「下午訪石老,精神完固。五時車歸。作書致季、致石老。(中略)石老極贊予書」。24日,「得石遺丈書。為石丈作書複葉長青。石丈以予前書有『頦唾如聆珠玉,譚笑可卻熊羆』,甚憙之,索為寫聯語」。25日:「『頦唾如聆珠玉,譚笑可卻熊羆』,——癸丑歲暮,重過石遺老人吳門寓廬,談碧海掣鯨之詩,接丹山鳴鳳之論。真力瀰漫,老人固未老也。歸致書云云,老人喜其語,書來,謂可作楹帖相貽。因不慚惡札,為石遺室遮壁。」此處干支有誤,「癸丑」當為癸酉誤書。2月3日,錢鍾書「獨過石遺室」,5日,「石遺丈來談。」2月5日已是陰曆的十二月二十二日,離過年只有幾天。2月6日,錢鍾書到蘇州看望楊絳話別。日記中對除夕前後幾日的記載頗為籠統,也並未提及陳衍。23日,錢鍾書返回上海。據《侯官陳石遺先生年譜》,這一年陳衍是回福州度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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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為止,關於陳衍生平最重要的材料依然是《侯官陳石遺先生年譜》(以下簡稱《年譜》)。《年譜》凡八卷,由陳衍長子聲暨編至五十三歲三月,王真續編至七十五歲,葉長青補訂,厘為七卷,在陳衍生前已刊行,必然經過陳衍寓目。而卷八部分是從七十六歲(1931)至去世(1937),在1960年陳衍去世二十多年後才由王真續編,前有王真識語,略雲:

日本投降后,真教學之暇,索《年譜》材料于公之長孫光度,始知公未刊遺稿盡被公門人葉長青取去。長青既逝,遺稿散失,續《譜》之事稽考不易,故難下筆。

今春真退休家居,發篋讀公遺著,為之泫然。竊念公交遊朋輩雖已零落,而公之門生尚多存者,因即多方搜採,凡報刊雜誌有關公軼聞遺事,與夫同時酬酢詩篇,往還函札,支語片言,悉為捃拾。凡五閱月,初稿告成,先付油印,以備識公者及同門諸友之修正補充。

陳衍去世之後,未刊遺稿並未留存在後人處,而是被門人葉長青取走。然而葉長青已經去世,無從追索。因難以下筆,續編之事一直拖延至1960年王真退休,這時候王真也已經五十六歲了。王真經多方搜集,歷時五個多月才完成初稿,油印刊行,以待識者補充修正。油印本確實有很明顯的錯誤,如「陳弢庵丈卒,年八十有四」,即是其一著例。所以《年譜》卷八相較於前七卷而言,就比較粗糙,可信度也不及前七卷。況且許多王真不知道的事情也沒記載,「凡所未知,悉從蓋闕」。

按照《年譜》的說法,1934年的除夕,陳衍是回福州度歲的。這和錢鍾書所說的一起度歲就發生了矛盾。1935年四月八日是陳衍八十大壽,《年譜》卷八(1935年)提到預祝壽辰之事:

一月廿五日夏曆正月初二日,說詩社同人預祝公八十壽辰,宴于匹園。真與施秉庄、劉蘅、王德愔、方聲沈共觴公于可然亭。二月十六日,公返蘇州。成都林山腴別二十四年矣,忽避亂攜家至吳下,公方喜得數晨夕,乃以蜀亂漸平,遽欲言歸,公惜別之情不能已,贈以七言律一首,又疊韻送其行。陳弢庵丈卒,年八十有八,公哭以七律兩首。

1935年的正月初二應該是2月5日,而非1月25日。陰曆換算成公曆的時間易於錯,但王真親身經歷的事情,想來不至記錯,況且八十大壽並非小事。《年譜》稱2月16日,陳衍從福州返回蘇州。

在《年譜》的這段敘述里,關於林山腴的事情也記錯了時間。山腴是林思進(1873-1953)的字,四川人,有《清寂堂集》。林思進確實因避亂暫居蘇州,與陳衍短暫相聚,然而這件事發生的時間是1934年的下半年,並非1935年年初。檢《清寂堂集》可知,1934年八月,林避亂離開成都,幾乎每到一處都有詩作,如《甲戌八月發成都》《上海雨夕》《晤石遺卻贈》等等。甚至因初到蘇州,沒來得及參加重九日曹纕蘅等人在南京雞鳴寺豁蒙樓的登高聚會,還請曹纕蘅代勞,得「隨」字,而作了一首詩。戰亂甫平息,林思進就要返回成都,陳衍為賦《山腴老友避地吳門、屢枉佳篇、方喜得數晨夕、乃以蜀亂漸平、遽欲言歸、惜別之情、何能已已、詩意苦澀、勉成一律、不盡欲言》,此詩初刊於1934年的《國聞周報》第11卷第46期。再刊於1935年的《鐵路月刊》第5卷第4期,詩題略有改動。這首詩收入《石遺室詩續集》卷六,系年于乙亥(1935),顯然有誤。 

值得注意的是,《石遺室詩續集》卷三至卷八部分刊刻於1935年,知者較少,已出版的《陳石遺集》也失收此六卷詩,其前有陳衍的自序:

今年承海內友生寄助刻費,遂並他著作陸續刻之。惟詩多散佚,零星搜集,其年月前後,陳跡微茫,記憶不真而顛倒者甚多。亦有已刻而始覺其誤者,憚于迻改,遂復仍之。衰懶善忘,足一哂。

這六卷詩編年的不可靠,夫子已自道,毋庸贅言。也許正是詩集系年的錯誤誤導了王真,加上她未與其事,致使在續編《年譜》時,誤據這首詩在卷六的位置及其前後詩作,而未詳考始末,便將此事安放在了1935年陳衍從福州返回蘇州之後,陳寶琛去世之前。可見詩集系年、《年譜》皆時有不可信之處。

如果僅僅依據王真的《年譜》,就說錢鍾書記憶有誤,無疑是有孤證不立之嫌的。那麼再來簡單回顧一下1934年歲末陳衍的行蹤。1934年11月30日,夏承燾拜訪金松岑,初遇陳衍。12月2日,夏承燾赴約至胭脂橋陳衍家中,同席有范煙橋、曹纕蘅、金松岑等人。4日,夏承燾離開蘇州返回杭州。7日,夏承燾作《水調歌頭》詞。11日,「晚作石遺函,問有興續為《朱絲詞》否?」12日,「發石遺蘇州函,寄去《水調歌頭》詞」。沒有收到回信。1月30日,夏承燾又寫了封信給石遺,為人求字。1934年的除夕特別晚,已經是1935年2月3日。直到3月6日,夏承燾才收到石遺之覆。

夏承燾去陳衍家拜訪的12月2日,是陰曆的十月二十六日,距離除夕尚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林公武《師堂叢錄》中收錄了二十通陳衍寫給王真的信,有數通討論《福建通志》的續刻事,發了許多牢騷,迻錄如下:

簡言之,每月五百元,四十個月成書。三千五百頁,每月刻工三百廿元,校對□□□元。再李科長所以向你商量者,將毋慮續刻不成乎?我能刻三百余卷之書,乃不能刻百余卷之書乎?我能用十九萬元成此《通志》,乃不能用二萬元完此《通志》乎?怪哉!怪哉!(第九通)

縮短日頭,亦無不可。惟我須辭去此間講席,多住福州。(第十通)

得手書論續刻《通志》事,所見甚是。汝可為我特告李國典,此事非我所急,乃民政廳所應急。一概照我前所定辦法。我臘月(新正月)回去接洽。(第十二通)

鄙人兩禮拜左右必到家矣。……《通志》作梗者,無非籍版為詞。天下江山此輩都保不住,何論一書版。汝可即告民政當事者,容伊取去,亦不必烏石山,我回去即交,隨他火燒蟲蛀濕壞,終天下罵名而已。可使鄭貞文知之,但《志》稿卻不能不續刻。天下人方疑吾志未修畢(各報皆如此說,致求事者紛至),現方商續修。……伊(汝弟)亦真可憐,已取伊兩詞登卷四《詩話》末,稍慰地下。(第十三通)

第十二通提到臘月(新正月)回福州接洽,第十三通說兩禮拜左右肯定到福州了,並安慰王真。王真有弟王邁,字達之,死於1934年,陳衍作有輓詩。從1916年開始,陳衍纂修《福建通志》,1922年開始刊刻,因後續經費不足中止。1934年年底陳衍回福州不只是回鄉度歲,也為商定《福建通志》的續刻事宜。1935年《福建省政府1月份行政報告》「續刻本省通志」雲:「商請福建修志局總纂陳衍繼續主持校刊諸務,酌定全部經費兩萬元,期以四十個月成書,即自本年1月份起,月撥省款五百元辦理。」可見已商定妥當,基本遵從了他的意見。

另一個佐證就是在1935年的元宵節之前,陳衍都還沒有回到蘇州。此前金松岑等人發起組織蘇州國學會,並創辦了《文藝捃華》季刊,由金松岑主編,1934年開始發行,1936年停刊。1935年《文藝捃華》第2卷第1期載靳志(仲雲)的《乙亥蘇游詩草》。《乙亥蘇游詩草》中記錄了1935年元宵節前靳仲雲的蘇州之行,其中有一首《贈陳石遺先生》:

一枝春信自梅邊,折贈空勞驛使傳。玄妙觀前新夢影,胭脂橋畔老詞仙。報書我負數行墨,投刺天慳再面緣。福慧雙高消受得,蘇台月只向君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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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志《乙亥蘇游詩草》,《文藝捃華》1935年第2卷第1期。

詩前有一段較長的小序,回憶了十年前他和陳的一面之緣,及此次的緣慳一面:

上元前二日,偕金松岑訪石遺先生於胭脂橋毛家弄寓廬,先生返閩未歸,投一刺而去。憶十年前,燕京寒山詩鍾社曾一晤,承風心欽,而再晤緣慳。前歲先生自蘇惠書存問,謂國有顏子,詎有不識之理,語特溫摯,情尤謙挹。當時以先生有閩江之行,未即裁答。而人事參商,荏苒至今,竟付缺如,常引為罪戾。松岑約十六日歸自鄧尉再偕晉謁,並邀印泉相會,而匆遽返金陵,未踐約,賦此志意,兼示松岑。

正月十三日(2月16日),靳仲雲與金松岑拜訪陳衍,因石遺「返閩未歸」,未能晤面。故二人約定十六日再去拜訪,卻因靳仲雲匆忙返回南京,未能如約。靳仲雲於此頗為耿耿,在《贈金松岑》詩前小序中又再次提及:

蘇州下車訪松岑于濂溪坊,相偕訪石遺、印泉兩先生,皆不遇。游可園看貼骨紅梅。翌日,獨游鄧尉,未踐臨別所訂十六日回蘇之約,輒呼負負。

此事可與《年譜》相參看。更何況如是1934年除夕和錢鍾書一起在蘇州度歲的,年後即趕回福建,老人年近八十,如此折騰,所為何來!且王真所言說詩社諸人預祝壽辰之事也就無從談起,時間上也根本來不及。當時的交通並不如今日便利快捷,從蘇州到福州,需先從蘇州坐火車至上海,再從上海乘坐輪船到福州,需要好幾天的時間。

1935年3月5日,陳寶琛逝于北京,享年八十八歲。陳衍作《哭弢庵太傅二首》,情詞悲痛,故人零落,也許讓他想起在福州時席間有稱他長壽者,他戲答的那首詩:「人生七十古來稀,此是詩人短命詞。試數勝清諸老輩,所難九十到期頤。」5月10日(陰曆四月八日),陳衍八十大壽,錢鍾書隨父前往拜壽。席散臨別,老人如是感慨:「子將西渡,予欲南歸,殘年遠道,恐此生無復見期。」這一年的冬天,陳衍寄了一首詩給遠在英國的錢鍾書,有「青眼高歌久,于君慰已奢」之句,對這位年輕的天才,是滿心期許著的。又過了兩年,陳衍在福州下世,時為1937年7月8日(六月初一),與《圍城》開頭的那個時間,相差不過月余,但錢鍾書並不知曉,他那時還在牛津,讀著「旁行書」,躊躇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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