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藏文物被盜,16年後竟現身拍賣會

澎湃新聞記者 邵克

一場拍賣會不經意間掀開了一件文物盜竊舊案。

案發16年前,四川省圖書館館藏古籍文獻被盜。這座擁有逾百年歷史的圖書館,館藏古籍超過50萬冊,館方當時報警稱發現失竊一卷唐代佛經。遺憾的是,由於缺乏痕迹物證,案件一直未破。

2020年8月底,《魚雁集》超乎尋常地出現在拍賣行展拍預告里。這部文獻,由近代西南名儒林思進彙輯與黃賓虹、謝無量等名家的來往信札而成。它本應該收藏在四川省圖書館里,林思進正是這座圖書館的首任館長。

《魚雁集》部分信札。本文圖片均澎湃新聞記者邵克圖

外界的質疑聲將拍賣行、四川省圖書館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相關線索在文物部門與公安機關之間通轉後,引起公安部刑偵局的高度重視,指令四川警方成立專案組層層溯源。隨著今年1月28日嫌疑人陳某軍的落網,謎底終於徹底揭開。16年前,陳某軍將包括《魚雁集》和那捲唐代佛經在內的10件古籍文獻一同盜走。

澎湃新聞近日從成都警方獲悉,該案目前仍在進一步偵辦當中,警方還在全力追繳被盜文物。

拍賣風波

《魚雁集》本計劃在2020年9月11日至13日展拍。廣東崇正拍賣有限公司8月29日在其微信公眾號上發佈了預告文章《西南名儒林思進和他的友朋書札|崇正2020春拍》。

林思進何許人?四川省圖書館提供的資料介紹,林思進(約1873-1953年),字山腴,晚年自號清寂翁,成都華陽人,晚清舉人。近代著名的文學家、教育家,曾任內閣中書,成都府中學堂監督,四川省立圖書館館長,華陽縣中校長,成都高等師範學堂、華西大學、成都大學、四川大學教授,四川省通志館總纂。1949年後任川西區各界人士代表會代表、川西行署參事。1952年任四川省文史研究館副館長。著有《清寂堂集》、《吳游集》等書。

《魚雁集》為民國二十七年(1938)林思進彙輯與師友來往信札、詩箋而成。其中收錄了經學大家廖平、國學大師劉師培、畫家黃賓虹、書法家謝無量等文化名人、社會名流、政屆要人的信札、詩箋,數量龐大、內容豐富,集中系統地反映出林思進的交遊情況,展現出一個時代的文化圖景,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近代史研究資料。這些信札、詩箋大都書寫俱佳,亦不失為書法佳品。

據公安部刑偵局提供的信息顯示,《魚雁集》現身拍賣會這一事件在9月8日引起了國家文物出境鑒定四川站工作人員的注意。根據他們掌握的情況,廣東崇正拍賣有限公司擬拍賣的信札,應系四川省圖書館藏品《魚雁集》的組成部分。經四川省圖書館清點,原為七冊的《魚雁集》確有六冊不知去向。四川省文物局將情況通報了四川省公安廳刑偵局,四川省公安廳刑偵局迅速開展核查工作,並將情況上報公安部刑偵局。

公安部刑偵局立即部署廣東警方將文物撤拍並暫扣,指揮四川公安機關成立專案組,會同文物部門和四川省圖書館工作人員趕赴廣州,全面開展涉案文物甄別、鑒定、追繳及案件調查等工作。

與此同時,同年9月10日,文物收藏愛好者「江上」在其微信公眾號發佈的文章《四川省圖書館館藏文物珍品兩度現身拍賣會,是贓物還是贗品?》引起媒體輿論廣泛關注。

「江上」在文章中寫道:「了解這批信札來歷的人就會知道,它們絕對是不該出現在拍賣會上的。這些信札都是四川省圖書館的藏品,且多次見於著錄,部分入編《四川省圖書館館藏珍品集》,是身份明確的館藏珍貴文物。」

《文物保護法》明確規定,禁止國有文物收藏單位將館藏文物贈與、出租或者出售給其他單位、個人。這就意味著,《魚雁集》信札原本不該流入市場。

在來自各方的聲音質疑下,9月11日,廣東崇正拍賣有限公司發佈聲明宣告,林思進相關拍品撤拍。

9月13日,另一涉事方四川省圖書館也發佈相關說明稱,相關情況已上報省文化和旅遊廳、省文物局,並即刻報案,主動向公安機關出示相關證據,成立由省文物局、省圖書館相關部門的專門工作組,配合公安機關辦理案件。

隨著公安機關的調查深入,16年前的那起館藏文物盜竊案浮現出來。

失竊舊案

時間撥回到2004年12月13日,周一。四川省圖書館管理古籍的工作人員上班時發現,書庫六樓的鎖具遭到破壞,唐代佛經《金光明最勝王經堅牢地神品第十八》(以下簡稱《金光明最勝王經》)的木盒被丟在一旁,盒內經卷已不知去向,當即向警方報了案。

警方追繳回的文物《金光明最勝王經堅牢地神品第十八》。

成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偵查二處處長付勇介紹,警方介入之後發現,這是一名反偵察意識極強的犯罪嫌疑人,警方沒有在現場提取到有價值的痕迹物證,因而案件一直未能偵破。

四川省圖書館古籍部主任熊柯嘉介紹,當時的四川省圖書館前面是讀者服務樓,後面是書庫樓,兩棟樓之間通過二樓、三樓的巷道可以相通。由於老館館舍條件非常有限,為了儘可能多儲存文獻,一些古籍文獻沒有按照次序存放,當時僅發現了《金光明最勝王經》失竊。

《魚雁集》是否同時被盜暫時還是未知數,而隨著四川省圖書館2015年搬遷新址,原始現場已不復存在,當年知曉案件的工作人員多已退休,報案人也已經去世,調查難度陡然增加。

成都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偵查二處一大隊教導員浦雲懿介紹,警方由擬展拍的《魚雁集》入手,圍繞《魚雁集》怎麼到得廣東展開調查。

警方聯繫到了此次拍賣的委託人。據其介紹,《魚雁集》是其2005年在上海的一場拍賣會上拍得。辦案人員奔赴上海進一步調查得知,當年的拍賣公司現已註銷。萬幸的是,該公司負責人的電腦里還保留著當年的拍賣紀錄。一個名叫「劉得成」的人當年委託拍賣了《魚雁集》以及2004年被盜的《金光明最勝王經》在內的十件古籍文獻,而這十件古籍都是四川省圖書館的藏品。

案件有了突破口,「劉得成」極有可能就是那個作案的犯罪嫌疑人。2005年的拍賣紀錄顯示,十件拍品中,五件拍賣成功,其餘流拍的五件退還給了委託人「劉得成」。

流拍的藏品「劉得成」還會在別的拍賣行再行拍賣,專案組民警圍繞涉案文獻的歷次交易展開調查,對北京、上海等多地的拍賣公司進行走訪摸排。幾經周折,專案組發現「劉得成」曾因涉嫌犯罪被北京警方抓獲,民警趕赴北京查閱當年的案卷得知,「劉得成」是一個偽造的身份,當時偽造的「劉得成」一代身份證已於2007年被警方扣押。而此人的真實姓名陳某軍,四川德陽人。

2021年1月28日,專案組民警在四川德陽陳某軍的家裡將其抓獲,現場查獲「劉得成」2005年拍賣涉案古籍與拍賣行之間的往來條據。

嫌疑人其人

在德陽當地,陳某軍算是一個「名人」。被警方抓獲時,他是四川省音樂家協會會員、德陽市音樂家協會常務理事,時常以「音樂人」的身份見諸媒體。

德陽當地媒體2017年曾這樣報導「陳某軍」的事迹:今年5月,央視《星光大道》首次通過網路選拔的方式,面向全國觀眾選拔音樂選手,德陽音樂人陳某軍被推薦參加。經過3次選拔後,他進入了全國總決選,成功進入了星光候選選手資料庫。

文章介紹,陳某軍口哨、小提琴、篆刻.……樣樣都會,從一名工人到一個音樂人,在陳某軍看來,興趣是最大的老師。

據浦雲懿介紹,早年陳某軍確實是德陽一家電機廠的工人。1985年,因在成都的賓館里盜竊電視機,陳某軍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在獄中,陳某軍加入了文藝小分隊,還喜歡上了音樂、篆刻等。

浦雲懿說,歸案後,陳某軍交代了自己於2004年盜竊倒賣四川省圖書館館藏文物的經過。據陳某軍供述,他知道四川省圖書館裏面應該有一些碑帖、古籍之類,就去買了鉗子和改刀,繼而將古籍庫的鎖扣破壞,盜走了《魚雁集》《金光明最勝王經》在內的十件古籍。

這些古籍文獻相繼拍賣,使得陳某軍非法獲利80萬元,這也成為他後來博取如今身份的資本。

國家文物出境鑒定四川站工作人員劉振宇告訴澎湃新聞,經鑒定,涉案的《魚雁集》為三級文物,《金光明最勝王經》為一級文物。劉振宇介紹,《金光明最勝王經》是唐代僧人抄寫的佛經,工作人員還專程將經卷送往敦煌研究院請專家給予專業性的指導,得出結論,經卷是敦煌藏經洞發現的敦煌文書的重要組成部分。此外,經文後面還有鄭孝胥、湯壽潛、宋育仁等11位清末民初名家題跋,具有重要的文物價值、學術價值與藝術價值。

扎牢「籠子」

四川省圖書館在去年9月的公開的聲明中稱,2004年文物盜竊案發生後,館方就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徹查隱患,增強保衛。

四川省圖書館相關負責人介紹,近年來四川省委、省政府加大對古籍保護經費的投入力度,設置古籍保護專項經費,建立持續穩定的財政投入機制。同時,四川通過建立省級珍貴古籍名錄、評審古籍保護單位,加大對珍貴古籍的保護力度,加強對古籍保護環境的改善,建立起科學完善的古籍保護機制。

四川省圖書館制定了《四川省圖書館善本古籍書庫管理制度》等一系列規章制度,建立館領導24小時值班待班制、保衛科24小時巡邏制、監控室24小時值班制、安全突發應急預警制等多重監管體系,實施全過程監管,無死角管理。尤其在庫房安防設施設備的建設上,運用先進的安防技術加強古籍安全保護,建成集智能監控、防火防盜、紅外線報警為一體的文物級別的安防系統。同時,重點古籍書庫設置金融行業防火防盜裝置,重點古籍設置文物保險柜、低氧氣調殺蟲室,確保館藏古籍全方位無縫隙安全保護。

儘管如此,《魚雁集》丟失多年未發現仍需引起重視。除《魚雁集》外,其餘九件被盜古籍2005年以來,在北京、上海等地經過多次拍賣,轉讓,陸續流入多位賣家手中。警方介紹,經反覆溝通做工作,其中一位持有人同意將唐代佛經《金光明最勝王經》捐贈給四川省圖書館。

加強源頭保護的同時,被盜文物及丟失文物利益鏈末端的「籠子」也要紮緊。如今,在中國被盜(丟失)文物信息發佈平台還可以搜得包括卷唐代佛經在內的全部被盜古籍相關條目,記錄著被盜地點詳細地址、被盜日期及立案單位等信息。

2017年11月16日,中國被盜(丟失)文物信息發佈平台上線。這一平台主要功能包括,採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被盜、丟失文物信息數據,由公安機關和文物部門審核後錄入平台,掌握中國被盜、丟失文物情況;向公眾和國際社會發佈被盜、丟失文物信息。群眾如果獲悉涉及被盜、丟失文物去向等有關線索,可在平台內該文物頁面直接進行舉報,以對涉及文物買賣的違法犯罪分子起到震懾作用。

公安部有關負責人表示,四川省圖書館被盜案16年後告破,有力地表明了公安機關對文物犯罪案件追查到底、不破不休的決心,當前,公安部正會同國家文物局全力組織開展打擊文物犯罪專項行動,廣辟線索來源,強力破案攻堅,積極追逃追贓,全力追繳文物,對盜竊石窟寺石刻、盜掘古文化遺址古墓葬、盜竊古建築及其構件等各類文物犯罪發起凌厲攻勢,持續嚴厲打擊文物犯罪,切實保護國家文物安全。同時,希望廣大人民群眾積極提供文物犯罪線索,支持打擊文物犯罪工作,為守護國家文化遺產安全貢獻一份寶貴力量。

本期編輯 周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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