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光背後 我們對極限運動有多少誤解?

  5月25日,當朋友們再見到梁晶時,已經是在醫院停屍房。趙家駒覺得難以相信。他也是飛越隊的成員,跟梁晶既是隊友,又是好哥們兒。他們跑過不少比賽,遇到過很多惡劣天氣,其中不少是突然而襲的大風大雪,尤其梁晶,更是參加了許多具有極高挑戰性的比賽。

  飛越隊教練魏彪說,梁晶參加過的八百流沙極限賽,全程400公里,海拔超過3000米的賽道大約有60公里,最高海拔4000米以上。「有一天晚上零下10℃左右,梁晶是抱著睡袋睡在露天的。」魏彪說,還有其他溫度在0℃以下的比賽,梁晶都穿著短褲和單層衝鋒衣在跑。

  5月22日,黃河石林山地馬拉松百公里越野賽暨鄉村振興健康跑,在景泰黃河石林景區舉行(楊生 攝/FOTOE 供圖)

  飛越隊前領隊夏丹荔給我們看2019年梁晶參加環富士山超級越野賽(亞洲頂級的越野賽事)的視頻,打扮亦是如此,後來在這場比賽中奪冠的向付召則只穿了一件無袖背心。「在外行人看來,選手可能穿得很少,衝鋒衣很薄,可梁晶的衝鋒衣是特殊材料定製的,非常貴。」趙家駒說。在他看來,對於這場黃河石林越野賽,梁晶已經表現得足夠重視。「我已經許多年沒有看見他戴帽子比賽了。」

  21個生命的消逝在人們的心頭打上了無數的問號。黃河石林山地馬拉松百公里越野賽事故發生后,本刊立刻派出記者王珊、李曉潔前往事發當地採訪。我們的記者走訪了賽道,採訪了當地的村民、幾位遇難選手的親友、熟悉賽事組織工作的人員,試圖還原更多的細節。我們聊過的人越多,疑問越多。一個深刻的感受是:2009年左右,越野跑文化進入中國。2014年開始,隨著馬拉松比賽在國內的井噴,很多人慢慢轉向越野跑。中國的越野賽在短短的幾年內發展勢頭迅猛,但組織一場越野賽的高度複雜性還遠遠未被普遍認知。

  事故調查還在進行之中,我們期待權威的結論,與此同時,我們也在思考,除了以梁晶為代表的精英選手,還有許多越野愛好者在黃河石林失去了生命。當越來越多的普通人開始嘗試戶外運動,這意味著什麼?我們需要了解什麼?

  本周,本刊就戶外極限運動推出了新一期封面報道《追問極限運動:生命與自由》。除了圍繞黃河石林事故的調查和報道,記者張從志調查了越野跑賽事在中國為什麼發展得那麼快,存在哪些悖論。越野跑的圈子不大,即使這幾年經歷了指數級的增長,粗略估算下來,國內真正能跑100公里的人也就在10萬人上下。從參与者規模上來看,這仍然是一項十足的小眾運動。辦賽事終究是個商業行為。

  資深的越野跑者,賽事總監大寶以玉龍雪山超級越野賽給我們算了一筆賬。2019年,他們辦最後一屆的時候,參賽選手大約450人左右,50公里級別報名費是1280元,30公里級別是980元,這已經是非常高的收費標準了,最後他們收上來的報名費是30萬元左右,但賽事的運營成本在80萬到100萬元之間,也就是還有三分之二的成本需要通過其他收入來覆蓋。但因為參賽規模有限,所以賽事本身的商業價值不會太高,贊助商的手筆也不會太大。如果一家公司想通過辦比賽來賺大錢,除了吸引更多的參賽選手以外,就只能在爭取政府資金和壓縮賽事開支上動心思了。

  國內不少越野賽都會打上「山地馬拉松」或者「超級馬拉松」的名號,往往就給人一個錯覺:似乎越野賽是一種在山地之間舉行的馬拉松——本質上,它是一種馬拉松運動。這樣的誤解不僅存在於外行,在很多參加越野賽的選手之間也很普遍。但其實,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運動,不只是在技術、場地、賽事組織層面,其面臨的風險也是完全不同的。

  「馬拉松是奧運會項目,它是非常標準化的東西,拷貝複製能力很強,可以完全按照一套邏輯去組織。世界上所有地區的馬拉松都是42.195公里,多一米都不行,但是越野跑不一樣,因為山和山之間不一樣,哪怕同樣是100公里的距離,同樣是3000米的海拔,只要換了一座山,路線就不同,天氣也不一樣,不可控的、不確定性的因素很多。」曲麗傑(珊瑚)告訴我。她是國內第一個跑完巨人之旅的女選手,已經有20多年的戶外運動經歷。

  選手和賽事組織者各自應該承擔哪些責任和義務、邊界在哪裡,大家有一些共識,但還很模糊。傷亡事件發生后,賽事往往會走向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是把責任都推給選手,認為他們應該知道賽事的風險,既然參与進來,就應該自擔責任;另一個極端則是把越野賽辦成「保姆型」賽事。「這些賽事會宣揚自己零門檻,完賽率高,全賽道補給,恨不得兩三公里就設一個補給站,在那裡好吃好喝地招待。」西湖跑山賽組織者羅錫評對這樣的比賽很不屑,「我們也有一些參賽選手覺得自己好像是來這裏接受服務的,我有時就會建議他們去參加一些國外的比賽。到那裡,你就會意識到,在野外,你必須得自己照顧好自己。」

  越野跑是一種silence sports,在漫長的山間跋涉,選手面對的不只是複雜的環境,還有自己的內心(穹景體育供圖)

  記者黃子懿去探訪了徒步圈非常有名的鰲太線。走到塘口村村口時,他就撞見了一則尋人啟事。一名51歲,來自北京的徒步者,5月21日從鰲山北坡23公里(地名)處入山進行穿越,5月22日與同伴失聯。塘口村位於陝西省寶雞市太白縣境內,海拔約1600米,是寶雞市海拔最高的縣域。村子地處秦嶺腳下,抬頭便是秦嶺的主脈之一鰲山,是傳統鰲太線穿越的起點。60歲的塘口村四組村民程秀才告訴我們:「屍體昨天才抬下來,十幾個村民輪流抬,抬了整整四天。」

  為了尋找這位女士,村裡先後出動18人上山搜救,當地公安、民間救援隊一起出動找尋,直到5月29日才將人找到,當時這位女士已沒有生命體征。匆匆趕來的家屬尋親心切,整個救援費花了8萬多元,抬屍費就達6萬元。抬下山後,屍體被直接送到殯儀館火化,悲傷的家屬拿到親人的骨灰后,默默離去了。

  鰲太線路程艱險,多數時間要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無人無信號區域行走(尚建周 攝/IC photo 供圖)

  和登山這樣有明顯風險因素的戶外運動相比,徒步似乎是安全的,但實際上,2018年,鰲太線被嚴令禁止非法穿越,但悲劇仍在不停地上演。作為中國最艱險的戶外穿越線路之一,這條線路多年來事故頻發、死傷諸多,但這也擋不住驢友們前來探險的征服欲。黃子懿還採訪了20多年前首次穿越的那支隊伍,後來徒步者遇到的危險他們幾乎都遇上了。幸運的是,他們走了出來,不幸的是,他們的經驗和教訓,並未被後來者充分知曉。

  當我們強調戶外運動的風險時,並不是在勸說人們遠離。在這組封面裡,我們討論了戶外運動發展的歷史,其中蘊藏的精神和文化,在自我意識覺醒的時代,為什麼越來越多的普通人會希望在戶外運動中追求自我。

  環勃朗峰超級越野賽的賽道圍繞勃朗峰,穿越法國、義大利和瑞士,被認為是歐洲最難的越野跑賽事之一。

  1953年,法國登山家•赫爾佐格曾為《紐約時報》寫過一篇文章,談到學生時代他第一次攀登阿爾卑斯山的感受:在山上,他發現自己孤獨、脆弱,身處險境,卻深感振奮。「我確信,那天我感受到的東西非常接近我們所說的幸福。我也相信我之所以會在那樣嚴酷的環境中感到如此幸福,是因為在現代社會所提供的那些有計劃、有組織、被簡化的幸福並不完整,它們無法滿足人的某種天性。」

  戶外的故事很容易被浪漫化,並賦予神奇的意義。1995年,沒有任何戶外經歷的謝麗爾·斯特雷德踏上了 太平洋(3.500, 0.01, 0.29%)屋脊步道。那個時候她的人生一團糟。她曾經是野心勃勃的優等生,志向成為作家,卻在一個個卑微的職位之間來回切換,在毒品中醉生夢死;她背叛了愛她的丈夫,成了一名可恥的第三者。她目睹了罹患肺癌的母親的痛苦。母親是她生活的支柱,28歲時和家暴成性的父親離婚,沒日沒夜地工作,靠自己的愛一手養大幾個孩子。現在,謝麗爾卻沒有辦法救她。她看到母親以一種畢生從未耳聞的方式苦苦乞求一位男護士給她多注射些嗎啡,就像一隻發瘋的狗,卻遭到了冷漠的拒絕。

  母親死後,謝麗爾的婚姻也到達了終點。一天,她失魂落魄地在一家戶外用品商店裡排隊等著為一把可摺疊鏟子付款,偶然在旁邊的一個書架上發現了一本書——《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當時,對我而言,這條步道並不意味著一個嶄新的世界,而只是個想法,模糊而奇特,充滿了神秘和希望。我用手指在地圖上循著它蜿蜒曲折的線條摸索著,心中似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登山者在攀爬珠峰頂峰附近的大岩壁「希拉里台階」

  《走出荒野》成為了一本暢銷書,讓謝麗爾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事實上,這本書出版的時候,距離徒步已經過去了17年。在這17年裡,她戒毒、重新建立親密關係,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孩子。她無意于神話自己的旅程。這次徒步究竟帶來了什麼?有一次,奧普拉·溫弗里問謝麗爾,這趟旅程教會了你什麼?謝麗爾想了想,回答了兩個字:接受。「我必須接受時間的事實、里數的事實、人生的事實……我發現一旦接受所有的難題,其他所有的事就會跟著退讓幾分……傷心難過這些都是人生的一部分。光是體會到這個事實,對我就意義深遠。」

  然而,所有的意義深遠都必須由活著的生命承載和享受。就像義大利登山皇帝梅斯納爾所說,人們說他偉大時只注意到了那些成功的登頂,卻忘了那些成功的下撤。

  (三聯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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