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改變中國性教育現狀的95后

「查閱資料後,我發現性侵不是一個可以被獨立解決的問題。其背後隱藏的是,在整個談性色變的大環境下,性教育的整體缺失。我當時就想在這方面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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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報記者 陳亞傑 編輯 胡傑 校對 吳興發

「一個你喜歡的霸道總裁突然走過來,把你推倒在牆邊,強吻你,這樣是可以嗎?這是一個性侵行為,不管是發生親吻、身體接觸還是性行為,都需要建立在雙方絕對同意的基礎上,沉默、不抵抗都不算絕對同意。」

在一場面向福州所有高中生的線上性教育講座上,23歲的色阿用霸道總裁的例子向學生們講解什麼是「絕對同意」。

色阿現在深圳大學讀大三,2016年,剛剛高中畢業的色阿和一群同學組建了一個青少年性教育組織——莓辣MAYLOVE,他們稱這是一個歡迎所有「妄想」改變中國性教育現狀的酷小孩的地方。

截至現在,莓辣已經面向初中、高中和大學的學生進行了120場性教育有關的講座。

2021年6月1日起,新修訂的《未成年人保護法》正式施行,其中規定,防治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性騷擾,學校要建立明確制度,有針對性地進行性教育。當日下午,教育部召開新聞發佈會並發佈《未成年人學校保護規定》,強調除了對教職工進行未成年人保護的專項培訓外,還要求學校對學生開展青春期教育、性教育,提高學生們防範性侵害、性騷擾的自我意識和保護能力。

色阿說,這給了他們更多的希望。

▲色阿在講座中。受訪者供圖

「身邊1/4的女同學都遭遇不同程度的性騷擾」

新京報:為什麼做性教育?

色阿:和我自己遭受性騷擾的經歷有關。我讀小學時在書店遇到過「暴露狂」,當時我很害怕,但不知道怎麼處理,也不敢和身邊的人講。自己上網查資料,找到的建議是:當做沒看到。但是在網路上得知別人也會有同樣的經歷,自己不是孤立無援的,得到了一些安慰。

讀高一時,我在學校的公交車站附近再次遇到「暴露狂」,很多初中的學妹也在,我看到她們臉色都變了,就上去和那個人說我已經報警了,把他嚇跑了,其實我自己當時害怕的腿一直在發抖。

回學校後,我和室友講了這個事情,目的是讓大家注意一下。但我講完後,一個室友就哭了,她說她此前在公交車上被人騷擾,但她從來不敢把這件事對別人講。我和身邊的女性朋友交流,有1/4的女同學都表示曾遭遇過不同程度的性騷擾。我當時隱約覺得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查閱資料後,我發現性侵不是一個可以被獨立解決的問題。其背後隱藏的是,在整個談性色變的大環境下,性教育的整體缺失。我當時就想在這方面做點什麼。

新京報:然後呢,你做了什麼?

色阿:我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策劃了一場性教育的講座。閱讀了很多文獻資料,包括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佈的英文版的《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高二的時候聯繫學校領導審批,計劃在學校開講座,但是最終沒有成功。

一年半後,我高中畢業,我就回母校開了講座,也是我開展的第一場性教育講座。學校學生處的老師是同意的,我寫了評估報告,論述開展性健康講座的必要性,也提前和他們溝通了講座的內容,他們覺得還不錯。

我做性教育的想法,最終得到了身邊八位好友的支持,我們九個人決定一起做性教育,2016年10月,我們在線上開了「莓辣MAYLOVE」公眾號,名字取自「MAY you be free to LOVE」,代表著「每個人都能夠自由地愛自己,愛他人,愛世界的差異與和諧。」在我看來「性教育」是一個載體,承載著「平等和尊重」。

新京報:在此之前,你有從其他渠道接受過性教育嗎?

色阿:我生活在比較傳統的家庭,父母對於「性」的態度是避而不提。我剛上大學時,我爸還對我說,你不準談戀愛。學校的話,也只有在初中生物課上簡單的學習過「人的生殖與發育」,比較簡單,我覺得其實沒有太大的幫助。

▲一場性教育講座中,學生們踴躍提問。受訪者供圖

老師建議把「性教育講座」改成「青少年心理健康講座」

新京報:你們開展的性健康講座主要會講哪些內容?

色阿:主要包括身體認知、生殖健康、防性侵和性別教育。主要內容還是來自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佈的《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我們也會加一些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問題、案例,學生們感興趣的話題等。

目前國內還沒有專門可以供我們使用的教材。我們在輸出觀點和知識的時候也比較謹慎,會查閱很多論文,內部討論也很激烈。

目前針對不同階段的學生,我們一共設計了10 套課程。對初中生,我們會多講身體的變化;高中就會偏向性安全、生殖健康這部分。

新京報:你們如何確定所講的內容是適合學生的,如何把握講課的尺度?

色阿:首先我們會關注學生們在好奇什麼,關注大家會遇到什麼問題,我們甚至電話暗訪過賣卵中介,賣私處美白產品的商店。也會查找一些數據。

在開展講座時確實會存在一些不好的現象,比如當我講到生殖器、性騷擾時,會有一些學生起鬨,這時我們就會告訴他們這是一個嚴肅的事情,不要開玩笑,否則可能會涉嫌性騷擾。

我們也在不斷的調整、提高講座質量。講座中會講一些趣味的東西來調動氣氛,也會明確哪部分是要嚴肅傳達的核心內容,會設置很多互動環節。講座之後我們會做調查,目前好評率是91.5%。有學生來信說剛開始覺得太直接了,不習慣,但是聽到最後覺得是一場非常有意義的講座。講座結束後經常會有學生上來和我們抱抱。

新京報:學校、學生家長對你們的講座持什麼態度?

色阿:我們開展講座前會先和學校老師溝通我們講座的內容,經過試講、溝通理念、修改課件等一系列工作。有一些學校老師不同意我們講的,他們會建議我們把「性教育講座」改成「青少年心理健康講座」,有時候我們會妥協,但還是會爭取,和他們溝通。

我們開展過一次針對家長的講座,他們擔憂的主要還是孩子的早戀問題。

我們現在進行了120場講座,主要是在初中、高中和大學,最初我們會主動聯繫學校。2017年,我們主動找深圳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合作,負責青少年預防愛滋病宣傳教育活動,他們會為我們推薦講座資源,與學校溝通。

新京報:你身邊的人怎麼看待你做性教育?

色阿:同齡人都很支持的,團隊最初的其他八個成員都是我的初、高中同學,他們知道我在做這個事情,就加入了。

我一開始是瞞著父母的,兩年前我父母終於發現了,因為我已經做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也在慢慢理解和接受,我爸爸甚至還拿出一萬塊錢資助我們。

新京報:為什麼把講座的受眾目標定在了初中、高中和大學,有沒有考慮過小學群體?

色阿:暫時沒有,因為我是從高中開始做的,我當時也是高中生,更加清楚青少年想知道什麼、需要什麼。我們也想專注把青少年性教育做好。

▲講座前的脫敏遊戲,讓大家可以跨越心理障礙。受訪者供圖

「建立一個科學解惑,平常談性的安全空間」

新京報:你們在講座之後會和學生保持聯繫嗎?

色阿:他們會關注我們的社交媒體帳號莓辣,我們會定期發佈一些科普文章。我們後台每天有大量的私信,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女孩在微信公眾號後台留言說她要自殺,她小時候被自己的鄰居性侵,她把這件事情告訴父母後,父母反過來打罵她。

我們當時非常緊張,找了團隊裡心理學專業的同學,一直安慰女孩:「你沒有錯,錯的是傷害你的人,你值得被愛。」她說我們是第一個對她說她沒有錯的人。我們也建議她去看心理醫生。大概一個月後她又給我們留言說她開始寫日記了,覺得自己在慢慢變好。

從小到大,我們身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性訊息,而且很多是扭曲的、碎片的,上個網都可能跳出一個打色情擦邊球的小遊戲廣告。沒有經過性教育的人可能會覺得這就是性。這才是有害的,我們應該提前告訴他全面的性教育是怎樣的,關於我們身體的知識、我們怎麼樣去尊重別人。

新京報:目前莓辣團隊的成員都是學生嗎?

色阿:我們團隊裡以95後為主,也有00後的,剛剛成立時團隊成員全都是學生。2018年我們註冊成立了公司,現在有3名成員畢業後全職在莓辣工作,目前負責日常講座的講師團隊有13人,志願者團隊有將近兩百人,資金缺乏是我們面臨的比較大的問題。

新京報:除了講座,有沒有開展其他形式的性教育活動?

色阿:目前還是以講座為主,也會在各個社交平台分享性教育的普及文章。我們之前和深圳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合作,開展過青少年預防愛滋病宣傳教育相關的遊園會。接下來我們計劃在八月份做一個互動教育展,會開設演講、脫口秀、戲劇等,希望可以建立一個科學解惑、平常談性的安全空間。

新京報:你們之前提出過一個口號,「關注莓辣,圍觀我們改變中國性教育現狀的每一步」,在你看來,中國的「性教育」現狀是怎樣的?

色阿:我讀高中時,身邊沒有人講性教育,甚至大家都不知道性教育是什麼,網路上的討論也不多。現在能感覺到社會上已經開始有了「學生需要性教育」的共識,尤其是「性教育」納入《未成年人保護法》後,給了我們很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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