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啟德院士談生死:我們要從觀念上對死亡有更深入的哲學思考

原標題:韓啟德院士談生死:我們要從觀念上對死亡有更深入的哲學思考

6月9日出版的《中國社會報》刊發了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協名譽主席、十二屆全國政協副主席韓啟德題為《生死兩相安》的文章。文章是「根據作者2021年4月9日在北京大學清明論壇上的講話整理而成,經其審定並同意刊發」。

韓啟德在文章中指出,「三年前我曾經說過,『我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當時我73歲。如今我長了3歲,準備就更充分了。」

「人都怕死,尤其今天的生活水準提高得太快,世俗的誘惑太多,我們實在捨不得離開這個世界,因此,對死亡好像更加恐懼。」韓啟德表示,「我們現在的過度醫療,很大程度上也與對死亡的恐懼有關」,「對死亡的恐懼還會造成臨終階段的過度搶救,『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要盡百分之百的努力』成為很多病人與其家庭成員的宗旨,結果渾身插滿管子,無辜經受地獄般的煎熬,最後在極度痛苦下離世。」

「我們要從觀念上、思想上對死亡有更加深入的哲學思考,想開了、想透了,就獲得了徹底的自由。」韓啟德說。

今年4月9日,「生死兩安:醫療·殯喪一體化」2021年北京大學清明論壇在京召開,韓啟德出席論壇並致辭。

本次論壇由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主辦,論壇的共識是:倡導新的生死學觀念——「圍死亡」,即圍繞死亡來臨前後時段,親朋好友環繞,人們重回死亡現場,打破臨終的孤立、隔絕狀態,溫情送別逝者最後一程;敬畏死亡,拋棄陳舊觀念,承認醫學局限性,讓生者安心,逝者安詳,生死兩安;打通醫學與殯葬的界線,實現醫療殯葬互滲互助、一體聯動,一方面對臨終者全力救治、安寧療護,尊重逝者,另一方面安撫生者,節哀順變、追思慎遠。

附:韓啟德《生死兩相安》全文

三年前我曾經說過,「我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當時我73歲。如今我長了3歲,準備就更充分了。這三年來,我認識的人中不斷有人告別人間,他們中很多是我尊重的長者,或者比較親近的人。隨著自己年齡的增長,生死的距離也在重新丈量。悼念者成了被悼念者,就親人來講,原來是兄弟姐妹悼念母親,近年輪到自己的兄弟姐妹了。去年,我最親近的二姐去世了。曾經像我父親一樣呵護我的導師,前年也走了,94歲,已經是高壽了。最近,同事傳給我一張我國病理生理學界前輩在改革開放初期聚會的老照片,他們都是我非常尊敬和親近的老師,如今有一半多也都離開了我。不久前,我們北京大學醫學部相繼送別了徐天民副書記和出版社陸銀道社長。還有韓濟生院士的夫人朱秀媛老師,我一直與她亦師亦友,非常親近,兩個月前也離開了。我的一些大學或研究生時期的同學,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有人去世,他們與我年齡接近,他們的離開自然會在自己的意識中引起一些波動與感慨。我已經對死做好了準備,倒是沒有什麼恐懼,只是每每引起我的感慨,人生真如白駒過隙,一眨眼的工夫,一生就走完了。於是追問,我們活著到底為了什麼?死亡又意味著什麼?我覺得回答死亡的叩問,關鍵還是要理解生命的含義。

人都怕死,尤其今天的生活水準提高得太快,世俗的誘惑太多,我們實在捨不得離開這個世界,因此,對死亡好像更加恐懼。

北京大學醫學部王一方老師說,如果怕死,就會讓人始終活在恐懼中,而死的時候會痛苦萬分,難以解脫。我覺得很有道理。因為生死無常,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我們每個人都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死,不要以為年輕就無憂無慮。最近我們就送別了一位年輕醫生,他是我們北醫八年制的畢業生,在清華長庚醫院工作,才28歲。更不要說像我這樣年齡的老人,誰知道什麼時候身體重要器官一下子就發生了扳機效應,突然告別人世呢?所以,一個人如果害怕死的話,就會永遠處於恐慌之中。一個人始終活在怕死的陰影之中,是很悲哀的。

我們現在的過度醫療,很大程度上也與對死亡的恐懼有關。人體的複雜性與醫療技術的有限性,決定了醫學的不確定性。現有的臨床診斷與治療指南,一般都只能提供一種概率。所謂成熟的醫療技術,也不過是正確的概率比較高而已,所以臨床上沒有打包票的事情。比如,CT檢查肺中有一個小的陰影,儘管根據經驗,是惡性肺癌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排除可能會迅速發展並轉移成惡性肺癌。儘管手術治療會帶來相應的身體損害,而不予治療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但「萬一」呢?這個「萬一」可是死亡啊!於是多數情況下為了排除這個「萬一」,一般都會選擇手術切除治療,寧可承受非常大的非死亡損傷。相反,如果一個人對死亡看得淡一些,可能就會做出更加明智的選擇,譬如再觀察一段時間,看看這個病變會有什麼進展。2003年我擔任領導職務后,伴隨體檢的升級,當然還有醫療檢測技術的飛快發展,我身上不斷發現有可疑癌症的腫塊,現在至少有4-5個地方了,但保持觀察,結果都沒有進展。到我這個年齡,前列腺基本都會發生單純性肥大,我也不例外,超聲檢查診斷明確,癥狀基本可控,相安無事。前年新增磁共振檢查,結果發現前列腺底部右葉有疑似癌症的病灶,前列腺癌抗原標記物(PSA)超標,醫生約談,告訴我有癌症可能,徵求我是否做進一步活檢檢查,我決定繼續觀察。4個月後檢查沒有明顯變化,再4個月檢查,發現病灶縮小,但另一部位——前列腺尖部左葉卻出現新的可疑病灶。再過半年檢查,沒有變化;又過了半年,仍然沒有變化,儘管PSA仍輕度增高,醫生已經改變診斷為增生結節了。再看一個相反的例子,我的一位朋友在當地體檢時,發現可疑前列腺癌,來北京某醫院就診,醫生建議做活檢,驚嚇之餘電話諮詢我的意見,我介紹他到北大醫院泌尿外科,給他做超聲檢查后明確告訴他可以排除癌症,他高高興興地回去了。但過一段時間,想想還是放不下心來,他又去省里的大醫院檢查,在活檢時不幸被嚴重感染,雖然最後證明不是前列腺癌,卻差一點喪命于膿毒血症。我想從上面的例子中,大家很能體會到對死亡的恐懼程度會怎樣引起到過度治療。

對死亡的恐懼還會造成臨終階段的過度搶救,「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要盡百分之百的努力」成為很多病人與其家庭成員的宗旨,結果渾身插滿管子,無辜經受地獄般的煎熬,最後在極度痛苦下離世。

我曾在第二次清明論壇時作過一個講話,後來整理成一篇題為《感悟死亡》的文章,收在《醫學的溫度》這本書裏面,得到很多讀者的肯定,所以我就不展開講了。總之,我們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體會人在宇宙里是多麼的渺小,在歷史的長河裡又是多麼短暫的一瞬,我們每個人的生死實在是不足道。同時,更重要的是要明白一個人活著的意義。

其實,人作為一個物種,作為這個地球上大千世界的一個生物,他與別的生物是有共性的,那就是活著是為了傳承。很多動物一旦完成繁育以後就死,因為已經完成了它的生命價值。人作為一個物種,活著的生物學意義也在於基因的傳承。人的物種能夠得以保存,能夠不斷演進,都與死亡緊密相關。當然,人跟別的物種有所不同,人有記憶,有認知,所以能創造知識,會思考意義。隨之也需要學習,不僅需要身體基因的傳承,還需要文化的傳承,我們稱之為「模因(meme)」的傳承。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活這一輩子,除了生物學因素的傳承以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把人類創造的知識與精神財富通過自己傳承下去。我們中國文化偉大的地方,就是信奉敬天法祖,我們這一代敬的是逝去的祖宗,而對後代來講,我們也是祖宗。我們敬仰祖宗,就是要把前輩的文化,加上自己所活這段時間里創造的價值和塑造的觀念傳下去。就這樣,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走到今天,文化薪傳,綿延不斷,這一點比別的民族做得更好。

我很欣賞作家史鐵生的觀點,即我們每個人都自帶光芒來到這個世界,為我們的文化與文明添彩。他說:「我相信每一個活過的人,都能給後人的路上添一絲光亮,也許是一顆巨星,也許是一把火炬,也許只是一隻含淚的蠟燭。」這就是我們活著的意義。如果說得再簡潔一點,就是讓後人記得我們曾經來過、愛過、為這個世界的美好奮鬥過。如果每個人都能這麼想這麼做,他將永遠活在人們的心裏。電影《尋夢環遊記》裏面,有一句經典的台詞,只要你還在人的心裏,那你就沒有死,只有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把你忘掉了,那你就真的死了。所以,事實上我們活著的時間都很短,但是我們來過、愛過、奮鬥過,還做出了貢獻,留下一點光亮,那就是我們活著的意義了。這麼想的話,我們對死亡的恐懼就會好得多。如果我們都能做到印度詩人泰戈爾所說的「生如夏花之燦爛,死如秋葉之靜美」,這該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啊!

總之,我們要從觀念上、思想上對死亡有更加深入的哲學思考,想開了、想透了,就獲得了徹底的自由。

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採取一些具體措施來幫助人們做到生死兩安,特別是讓人能在生命最後階段走得好一點,讓死後對親人的撫慰做得好一點。

生命最後一段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參照全社會的平均期望壽命,特別是健康壽命,65歲以後的老人就應該得到全社會更好的照顧。在我看來,老年人失能以後,如果說再加上一些基礎疾病,求醫問葯是必須的,但最後的一段時光在醫院裏面度過,肯定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因為醫院主要治療疾病,讓失衡、失序的生命狀態得到恢復或達到新的平衡,而不是來解決衰老問題的。衰老患者長期離不開醫院,是很痛苦和悲哀的,他們需要適老的居家或者良好的社區或養老院照護。這一點,我覺得應該多宣傳。對老年康養,不僅政府要在政策與投入上給予保障,全社會都要重視並付諸行動。我也相信,老年康養一定會成為朝陽產業。

而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應該得到更好的臨終關懷。當下,安寧療護已經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政府正緊鑼密鼓地出台各種各樣的扶持政策,投入也越來越多,發展勢頭不錯。最近,在國家衛健委的組織和支持下,《姑息治療與安寧療護基本用藥指南》出台,這份指南花了很大的功夫,做得非常好,標志著安寧療護事業發展進入到了一個新的階段。但是總體來說,這項事業還剛剛開始,還有許多具體問題要解決,廣泛推廣的任務還很艱巨。

要做到生死兩安,還要做好死者親人的精神撫慰,這就牽扯到我們的喪葬文化。中國人有崇敬祖先的優良傳統,從古至今,中國人對喪葬都很講究,舉辦得很隆重。現在,我們一方面要移風易俗,另一方面要提倡先進的喪葬文化,提高喪葬的質量,通過喪葬活動讓親人的哀傷得到緩解,讓後人得到教育。

最近,網上對當下盛行的「131」殯儀模式表達了不滿,所謂「131」,就是在殯儀館里由主持人念一遍悼詞,大家鞠三個躬,繞著遺體轉一圈就匆匆結束。平心而論,這種形式確實不能充分體現我們活著的人對死者的深切悼念。前不久,北大哲學系有一位著名老教授去世,學校和弟子為他設了個靈堂,大家都可以相約在一星期的時間內去祭拜。我第一天沒有時間去送行,後來抽時間趕緊去追思祭奠。在靈堂里,我看到老教授生前出版的書,還有錄像資料記錄了他的執教生涯和晚年生活,看后覺得音容宛在,起到了很好的追思效果,是一種教育與激勵。像這樣的悼念活動,值得進一步豐富和推廣。

當前還存在一個墓地問題,它正在成為一個社會熱點。有人說墓地成了新一輪的房地產,有人圈地后把價格抬得奇高。對此,我們要提早警惕,有所防範,切不可造成新一輪的社會不公,或催生新的不良社會風氣。

現在還有人提出醫療與殯葬一體化的問題,就是要把分屬兩個管理部門的醫療與殯喪的工作統籌和銜接好,我覺得這是一個創新,難點還不在具體做法上,而是怎麼才能從文化觀念上銜接起來。

王一方教授提出「圍死亡」的新概念,我覺得非常好。我們以前的婦產科與兒科是分開的,孕期歸產科管,生出來的孩子歸兒科管,後來有了圍產期與圍生期的概念,兩方面緊密結合起來,產婦跟新生兒的醫療服務質量馬上就上去了。我們現在建立「圍死亡」的概念,就是把生命最後階段的臨終關懷和喪葬期哀傷撫慰統合起來做,我覺得這無論對減輕死亡痛苦,還是對改善喪葬文化都將發揮積極作用。我期待大家對此有充分的討論,提出更好的行動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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