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的圖像史,是觀賞也是情感的遷移

原標題:花木的圖像史,是觀賞也是情感的遷移

近期,《寓興:花木的圖像史》一書由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該書是故宮博物院研究院王中旭在參与主持、籌備2019年故宮博物院午門年度大展「萬紫千紅——中國古代花木題材文物特展」的基礎上的著作,按時代與風格依次將花木畫的發展分為:花之容、花之格、花之情、花之瑞四個部分,通過圖像與文字,闡述花木畫自唐代發展至宋代,再至元明清的發展歷程,包含了石刻線描、壁畫、捲軸畫諸多形式。
同時,作者以「寓興」為題,指出古代畫家往往在所畫花木上寄寓、投射以人的情感、品格。書稿環環緊扣主題,使得每一時代畫家對花木寄託的感情、品格得以體現,展現了一幅花木畫發展的圖像史。
北宋徽宗朝宮廷編撰的《宣和畫譜·花鳥敘論》稱: 所以繪事之妙,多寓興於此,與詩人相表裡焉。故花之於牡丹芍藥,禽之於鸞鳳孔翠,必使之富貴;而松竹梅菊,鷗鷺雁鶩,必見之幽閑。
其中強調一幅好的花鳥畫需要具有「寓興」的特質:繪牡丹、芍藥需突出富貴之態,畫松竹梅菊要體現幽閑之情,都是將人的情感或品格遷移、投射到花木之上。寓興這一概念,最早可能與《詩經》中常見的修辭手法「興」有關,指情感的遷移、聯想。《詩經》中便運用了賦、比、興的修辭手法,一般認為賦是指鋪陳直敘,比即比喻,興是指情感、情緒的遷移、聯想,又兼具比喻、象徵、烘托的含義。朱熹解釋稱「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就繪畫而言,東晉顧愷之也曾提出「遷想妙得」的繪畫理論,是說要將畫家的情思遷移到所畫物象之上,方能妙得。中國古代花鳥畫中的寓興,是指在所畫物象上寄寓、投射人的情感、品格,既可以是象徵、比喻,也可以是情感、情思上的微妙關聯。
唐 佚名 牡丹蘆雁圖壁畫 ,北京海淀八里庄王公淑夫婦墓主室北壁

唐 佚名 牡丹蘆雁圖壁畫 ,北京海淀八里庄王公淑夫婦墓主室北壁

中國土地廣袤,花木種類眾多,對於什麼樣的花木能夠入畫,中國古人是有所選擇和側重的。大體而言,入畫的花木通常需要具備兩個特質:一是可觀賞,二是寓興。可觀賞主要與花木的外形、容貌相關;寓興則強調花木被寄寓的人的情感、品格,二者互為表裡,相互關聯。
作為同樣描述植物的圖像,雖然西方靜物畫也具有特定的象徵意義及體現畫家的情感,但是遠不如寓興之於中國花木畫這樣影響廣泛而深刻。中國古代花木畫更為注重表現其與人情感間的聯繫,譬如入畫之松竹梅菊與文人的日常生活、情感息息相關;即使是偏重於觀賞性的牡丹、芍藥圖像,也多在花容的基礎上強調富貴的特質,或者通過詩文、典故等引起觀畫者情感上的共鳴。對於古人而言,雖然鸞鳳孔翠、鷗鷺雁鶩等禽鳥也能寓興,但是花木明顯更具有天然的優勢,如詩人更多地是以花木而非禽鳥寓興,文學史上詠花木詩比比皆是,而詠禽鳥詩則相對稀少。因此,雖然寓興並非花木畫所獨有,但是它最能體現花木畫的內涵及特質,是理解、研究花木畫的一把鑰匙。
南宋 李嵩《秋季花籃圖頁》故宮博物院藏

南宋 李嵩《秋季花籃圖頁》故宮博物院藏

那麼,何為花木及花木畫?花之本義有兩層:植物的繁殖器官;開花可供觀賞的草本、木本植物。中國古代「華」字出現得較早,如大約成書于春秋時期的《詩經》曰:「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花」字未見於魏晉及之前的文獻,系「華」之俗字,明末清初顧炎武舉北魏李諧《述身賦》同時出現「花」「華」例,並聯繫到北魏太武帝始光二年(425)造新字千余,稱「花」字「得非造于魏晉以下之新字乎」?此外,「葩」亦為「花」之古字。
「花」通常與「卉」「木」等字連用。「花卉」一詞至遲在南朝時即已出現,如南朝梁徐勉《誡子崧書》曰:「 聚石移果,雜以花卉,以娛休沐,用托性靈。」但中國古代更多使用的是「花木」的概念,如南北朝佚名《魏王花木志》、唐李德裕《平泉花木記》(又名《平泉山居草木記》)、北宋周師厚《洛陽花木記》、南宋范成大《桂海花木志》等書皆以花木為名,直到清謝堃還著有《花木小志》。據統計,「花卉」在明清文獻中出現的頻率仍不及「花木」,該詞在近現代以來才被更為頻繁地使用。
筆者認為,花卉應取花和草之意,而不僅僅指開花的草本植物,如清陳邦彥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花卉」類包括墨梅、水仙、牡丹、紫芝、芭蕉、春草等;花木也應指花和木,而不僅僅是開花的木本植物。相對花卉而言,花木指涉的範圍可以更廣泛,如北宋李昉等奉敕編纂的詩文總集《文苑英華》「花木」類以開花可供觀賞的牡丹、桃、杏、紫薇等為主,同時也包括不開花而被觀賞的柳、松、柏、竹、藤等,此外還附有果實、草等;明文震亨《長物志》「花木」卷除包括牡丹、芍藥、玉蘭、海棠等傳統花木外,還包括松、柳、芭蕉、梧桐、竹及瓶花、盆玩等。
南宋 佚名《海棠蛺蝶圖》 故宮博物院藏

南宋 佚名《海棠蛺蝶圖》 故宮博物院藏

花木畫即以花木為主要表現對象之圖畫。宋元畫史文獻中經常提到花木或者花竹畫的概念,並且多與翎毛組合,如北宋劉道醇《聖朝名畫評》設「花木翎毛」門;徽宗朝畫學分別置「花竹」「鳥獸」科,而在《宣和畫譜》中則合為「花鳥」門;元鄧椿《畫繼》有「花竹翎毛」門等。花木畫屬於花鳥畫的一個分支,繪畫中花木通常與禽鳥一起出現,但是也有花木單獨出現的;或圖像中花木是主體,禽鳥僅作為陪襯,尤其墨竹、墨梅、墨蘭、蔬果等更是發展成為獨立的題材。此外,花木畫亦獨立於花鳥畫之外,發展出折枝花、沒骨花、鋪殿花、歲朝圖等技法、圖式。
南宋 趙孟堅《墨蘭圖卷》故宮博物院藏

南宋 趙孟堅《墨蘭圖卷》故宮博物院藏

元 王冕《墨梅圖卷》故宮博物院藏

元 王冕《墨梅圖卷》故宮博物院藏

鑒於花木畫具有一定的獨立性,體現了古人對於植物的認識和觀念,以及相對於禽鳥而言,花木在寓興上更具有優勢,故本書選擇花木畫作為研究對象。筆者試圖從寓興這一觀察角度出發,呈現中國古代花木圖像演變的歷史,闡述其題材、風格、圖式之產生及演進,並始終注重將其置於花木文化演變的大土壤中。
《寓興:花木的圖像史》書影

《寓興:花木的圖像史》書影

(本文為《寓興:花木的圖像史》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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