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 新浪科技 從埃及阿斯旺大壩到埃塞復興大壩:半個世紀的尼羅河水之爭

從埃及阿斯旺大壩到埃塞復興大壩:半個世紀的尼羅河水之爭

1971年1月15日,即將年滿16歲的埃及中學生納達爾·努爾丁與身邊所有人一同慶祝了阿斯旺大壩落成典禮。這座位於尼羅河上、修建了十年的大壩由埃及前總統納賽爾推動建設,蘇聯資助建成。儘管落成的三個月前納賽爾已去世,但大壩兩側懸挂的巨幅納賽爾畫像,依然展示著這位偉人為阿拉伯民族獨立事業所的功績。

「無論有沒有納賽爾參加,大壩都為埃及帶來了無限的發展機會。」半個世紀后,已經是埃及著名水資源專家的努爾丁回憶起那段歷史,對埃及《金字塔報》說道。

然而,近十年來,位於尼羅河上游的衣索比亞也開始效仿下游國家埃及60年前為發展所做的努力。2011年,衣索比亞宣布在境內開建有「非洲第一大壩」之稱的復興大壩。2020年7月,復興大壩開始蓄水,計劃在5至10年內蓄水完畢。

尼羅河為世界上最長的河流,發源於衣索比亞高原,流經東非至北非的數十個國家,是貫穿沿岸各國水力和電力的生命線。埃塞復興大壩從開建以來,飽受沿岸國家爭議。灌溉與用水及其依賴尼羅河的埃及與蘇丹擔心這座新建的大壩會截斷下游水源。
尼羅河流域來源:標準地圖服務系統網站
尼羅河流域來源:標準地圖服務系統網站

今年1月10日,埃及、衣索比亞與蘇丹就復興大壩問題的新一輪談判再次破裂。在古老的尼羅河沿岸,關於水源、生存與發展的謎題,仍然待解。

尼羅河澎湃新聞記者 喻曉璇 圖尼羅河澎湃新聞記者 喻曉璇 圖

納賽爾的夢想

阿斯旺舊壩由英國在殖民埃及時期修建,但由於設計漏洞和年久失修,上世紀40年代洪水幾乎漫壩。在領導自由軍官革命成功后,納賽爾夢想著在尼羅河上重新建起一個巨型項目——這個夢想卻間接引起了一場戰爭。

美國本約定向埃及提供大壩建設的貸款,但由於西方國家拒絕向埃及出售武器助其實現軍事現代化,納賽爾向蘇聯求助,美國取消了這筆貸款。納賽爾因此提出將蘇伊士運河國有化,依靠運河收入繼續阿斯旺大壩的建設,1956年第二次中東戰爭因此爆發。

「埃及必須經歷這麼多,包括大壩,包括蘇伊士運河戰爭。」家鄉就在阿斯旺的退休外交官艾哈邁德·瓦希什告訴《金字塔報》,阿斯旺大壩不僅僅是一個大型項目,「這也與民族解放有關,與控制我們自己的財富與命運有關,這不僅事關埃及在地區的領導地位,也事關埃及在亞非國家民族解放運動中的領導地位。」

1958年,蘇聯加入了運河修建,為埃及提供了資金和專家援助。1960年1月,十噸重的炸藥一聲爆破,阿斯旺水壩開建。四年後,納賽爾和時任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共同主持了大壩蓄水。「大壩是埃蘇友誼的象徵。」納賽爾當時說道。

納賽爾未能親眼看到大壩最終落成。1971年1月15日,在納賽爾去世三個月後,他的繼任者薩達特主持了大壩的揭幕儀式,水壩攔水形成的水庫被命名為「納賽爾湖」,蓄水量超過1600億立方米。

納賽爾湖澎湃新聞記者 喻曉璇 圖納賽爾湖澎湃新聞記者 喻曉璇 圖

在政治意義之外,阿斯旺大壩的建設也大大提升尼羅河流域的農業灌溉效率,水壩還配套一個大型水力發電廠,至今仍供應著埃及全國一半以上的電力。除此之外,水資源專家努爾丁還指出,大壩的修建增加了農作物數量和多樣性,讓埃及能夠更加接近全面糧食安全的目標。

然而,歷史有光輝也有塵埃,阿斯旺大壩的建設也伴隨著批評聲,反對者認為,因為大壩的修建,原本生活在阿斯旺的土著努比亞人被迫從肥沃的尼羅河沿岸逃離至乾旱的南部或是城市。

據《埃及獨立報》報道,上漲的水位淹沒了44個努比亞村莊,造成千余個努比亞家庭流離失所。但近年來,一些努比亞受益人開始獲得埃及政府提供的農田和現金補償。埃及議會今年1月10日宣布,對努比亞人的補償將進入第二階段。

水壩的修建還導致埃及南部阿布辛貝神廟一次「史詩式」的搬遷。為了避免這座宏偉古埃及神廟被淹沒,1960年起,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牽頭實施「努比亞計劃」,國際工程專家將神廟切割成一塊塊,再分批組裝運至埃及南部與蘇丹北部交界的邊境沙漠。

阿布辛貝神廟澎湃新聞記者 喻曉璇 圖阿布辛貝神廟澎湃新聞記者 喻曉璇 圖

「對於那些活著是為了銘記和講述的人來說,這座大壩是由赤手空拳的埃及人靠辛勤工作建成的,它建在被淹沒村莊的廢墟上和死去勞工的屍體上,但最重要的是,它建在為整個國家帶來更美好明天的信念之上。」《金字塔報》如此評論道。

如今人們對於水壩還有環境方面的隱憂。努爾丁承認,大壩建設造成尼羅河下游缺少河水帶來的上游淤泥,三角洲的土地已經不再肥沃,農業轉而更多依靠化肥。

尼羅河水之爭

「埃及在過去半個世紀中從阿斯旺大壩及水庫中獲益匪淺。」努爾丁說道,「但(尼羅河上游支流)青尼羅河上建起的衣索比亞復興大壩,讓阿斯旺大壩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衣索比亞為青尼羅河的發源地,有「東非水塔」之稱,但由於獨立和發展較晚,起初對尼羅河水資源並沒有開發能力。2011年,衣索比亞復興大壩破土動工,與半個世紀前埃及所做的如出一轍,這一雄心勃勃的大壩計劃同樣旨在開發更多水資源,用於這個擁有1.1億人口國家的農業。此外,埃塞政府還希望大壩能夠為首都亞的斯亞貝巴的地鐵提供電力支持,從而帶動其他前景行業發展。

努爾丁指出,復興大壩及埃塞在青尼羅河上計劃修建的另外三座大壩將進一步減少埃及農田每年獲得的淤泥量,還可能導致80%供水都依靠尼羅河的埃及在乾旱期間無法得到充足水源灌溉農田,「即使埃及試圖調整農業政策,減少高需水量作物的種植,情況也會如此。」

除了現實利益考量,埃及還認為復興大壩的修建違反了歷史條約。1922年埃及從英國殖民下獲得名義上的獨立后,英埃就尼羅河水源的分配問題爭論不休。一番妥協后雙方在1929年簽下了《尼羅河水資源分配協議》,承認埃及對尼羅河水擁有「天然和歷史的權利」。

「除埃及外,1929年協議所涉及到的國家當時都是英國殖民地,這些國家獨立后,該協議的有效性處於有爭議和不確定的狀態,為有關國家之間的矛盾埋下伏筆。」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研究生張璡曾發表文章寫道,「該協議也沒有包括尼羅河源頭所在國之一——衣索比亞,這是其重大缺陷之一,在沒有衣索比亞參与的情況下,對整個尼羅河流域的管理是不可能實現的。」

此後,埃及與蘇丹在1959年又達成了《全面利用尼羅河水協議》,允許蘇丹利用840億立方米尼羅河年徑流量的185億立方米,也允許蘇丹在青尼羅河上建設大壩等必要基礎設施,但上游國家仍被排除在協議之外。
建設中的復興大壩視覺中國 圖
建設中的復興大壩視覺中國 圖

埃及、埃塞與蘇丹三方曾於2015年通過談判達成原則宣言,保證相互尊重他國在水資源上的利益,特別是任何國家所擁有的尼羅河水份額都不應受到影響。但2019年,埃及宣布談判陷入僵局,並要求國際社會介入調停。2020年6月,埃塞復興水壩在一片爭議聲中開始蓄水。2020年7月,埃塞總理阿比·艾哈邁德單方面宣布「在沒有傷害其他人的情況下」完成了大壩第一階段蓄水,但引發蘇丹與埃及的批評。

今年年初,復興大壩爭端新一輪談判重新啟動。1月10日,談判告一段落,但埃及、衣索比亞與蘇丹均表示仍未達成共識。《金字塔報》主編阿斯瑪·侯賽尼表示,談判中的爭議不僅限於是否需要非洲專家的幫助,還涉及諸如衣索比亞內部局勢和蘇丹邊界等政治問題。

近年來複興水壩爭議不斷,甚至引發了外界對尼羅河流域各國為取水大動干戈的猜測。有部分分析人士認為,埃及一直在鼓勵埃塞的分離主義運動,削弱埃塞政府的實力,從而阻止復興水壩的成功運作。

但另一種聲音認為,埃及的擔憂大可不必,共同發展不失為一種選項。為非洲開發銀行提供水資源管理諮詢的南非威特沃特斯蘭德大學客座教授邁克·穆勒在非營利媒體「The Conversation」上發表文章認為,埃塞復興大壩實際上可以幫助埃及節約用水,讓阿斯旺大壩維持較低水位,從而減少蒸發——在此之前,大壩因蒸發會損失約10%的水量。與此同時,位於埃塞和埃及之間的蘇丹也將受益於灌溉區的擴大和大壩產生的廉價電力。

「阿斯旺大壩的成功為納賽爾和埃及在歷史動蕩時期的中東確立了領導作用……衣索比亞正在效仿埃及60年前為促進國家發展所做的事。」穆勒寫道,「水源和復興大壩不會引發戰爭,而是像阿斯旺大壩所證明的那樣,是和平與發展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