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 北京新浪體育 這個女人不尋常 她不想以色渲染賽場

這個女人不尋常 她不想以色渲染賽場

  31歲的呂浠琳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外表。每當抿嘴一笑時,她封印的嫵媚就會躍然出現。

  但只要站在斯諾克賽場上,她就成為了另外一個人。

  神色嚴肅,表情凝重,這是她賦予裁判這個角色的「威嚴」,她希望彰顯自己嚴謹的那一面。

  2014年就執裁了排名賽半決賽,但升級到決賽,讓她等了5年。

  這些年間,她經歷了女性的蛻變,如今,之於賽場、之於家庭,她都能詮釋出最完美的自己。

  拒絕以「色」示人

  4年前懷孕期間,是呂浠琳夢境最多的時刻。

  她時常夢到自己在聚光燈下帶著淡笑、拿著三角架率先走進賽場。

  在球員入場后,她會俯身擺好球型;然後蹲下,微微側身,微閉左眼,用右眼衡量球型的位置是否準確;再起身,示意球員開球。

  這是她熟悉的一套流程,也是她執裁比賽的開端。對於呂浠琳來說,是一個極其莊重的時刻。

  雖然斯諾克在大多數情況下是男性選手的專場,但女性裁判卻逐漸成為了這個領域的「新寵」。

  她們在觀察力與行事細膩兩個方面絲毫不輸男性裁判,更逐漸成為了雄性激素過剩情況下的「調和劑」。

  在國內女裁判中,來自廣州的呂浠琳絕對能算上一號。與她齊名的,還有北京的李安與上海的諸瑛。

李安李安 

  北上廣三姐妹的體型、性格各異;裹挾的氣質自然也迥然不同。

  李安有她大氣的一面,諸瑛以她的國際范聞名,呂浠琳則個子小巧玲瓏。

  雖已為人母,進入而立之年,但仍舊保持「少女心」,她的容顏清秀和婉,笑起來嬌羞可人。

  遇到直播時,呂浠琳更是謹慎萬分。

  斯諾克講究細緻,毫釐之間就會左右結果。相應地,裁判的執裁標準也是最苛刻的。

  在呂浠琳看來,斯諾克裁判並非只做簡單地算分與恢復球型的工作,個中學問高深,「越是雲淡風輕的事情,其實裏面的技術含量是很高的。」

  執裁過程往往會橫跨數個小時,在體力與毅力的考驗下,斯諾克裁判還必須掌握諸多技能。

正在執法比賽的呂浠琳正在執法比賽的呂浠琳  

  「我們對走位、站位、球型的把握與球位置的記憶要求很高。好的裁判就是要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除了要關注檯面,還要關注攝影棚、觀眾,還要留意比分牌有沒有出錯。」

  通常情況下,她都會陪伴兩位選手打滿一場比賽,「選手在打球時思考的東西,我們也會跟隨他們一起思考,所以我們的大腦一直在高速運轉。」

  呂浠琳已經經過成百上千次的考驗,但每一次她仍希望在觀眾面前做到完美、毫無瑕疵。

  「直播台比賽,你的執裁能力會直接展現出來,如果你有很強的執裁能力,觀眾就會看到;如果你的執裁有缺點,也會顯露無餘。」

  雖然女裁判經常會在球場上因為自己的姿色給賽場增添顏色,但是呂浠琳拒絕以「色」示人。她強調斯諾克賽場的主角是球員本身,而非裁判,特別是女性裁判。

  「我不希望觀眾關注的點在於我漂亮不漂亮、穿得好不好看,甚至是性感不性感,我在意自己在執裁時能否體現出自己的實力。」

  每次執裁,她都會備好一套深色的西服,內襯的衣服要高領,勾勒恰到好處的淡妝。

  作為點綴,呂浠琳會選並不顯眼的耳飾佩戴,她認為這是對比賽和對觀眾的尊重。

  生活中,她愛穿休閑鞋,也時常會和女兒一起穿親子裝。但在賽場上,她每次都會穿著高跟鞋入場,這並非為了增高,而是為了起到身材挺拔,讓自己看起來更精神的作用。

  「這是時刻提醒我是在工作中,不能有任何鬆懈。」

  攝影師偶爾也會捕捉她在賽場上的微表情,但呂浠琳每次見到自己的執裁照都會皺著眉頭說不好看。

  她認為,自己在全神貫注時的表情僵硬,不放鬆。因此不會留戀自己在那一瞬間的神情姿態。

  執裁生涯十余年,她偶爾也會出點小錯,比如在報分時出現口誤,但從未出現過嚴重的紕漏。

  她記得2014年的無錫精英賽,自己在執裁特魯姆普與本-沃拉斯頓的直播台比賽中,第一次遭到了選手的質疑。

  「判一個自由球,位置有點微妙,在於『有』和『沒有』之間,需要輔助的球去度量。」

  那場比賽,一方選手質疑呂浠琳對這個球的處理存在一些問題,在賽後向主辦方進行了投訴。呂浠琳對此底氣十足,她向來做事嚴謹,堅持認為自己對這個球的判定沒有錯。

特魯姆普與呂浠琳特魯姆普與呂浠琳 

  她請求世界台聯負責裁判管理工作的老裁判楊-沃哈斯對這個球進行復盤,得到了後者的肯定,「他說我做得非常好,只要在整個執裁過程中操作對、站位對,就已經能說服運動員了。」

  經此一事,她對自己的這個特點更加自信,「我比較謹慎,比較專註于檯面上的球型,對檯面球型的思考也很緊密。」

  呂浠琳的丈夫,是國內知名的裁判鄧世豪,後者曾是培訓她考檯球裁判證書的老師。

  他們因檯球結緣,走在了一起,成為了國內檯球圈唯一一對擁有斯諾克國際裁判資質的伉儷。

  但比起丈夫,她更欣賞楊-沃哈斯的執裁風格,「我從和他的聊天中就可以感覺他很專業和權威。」

  第一次

  2013年國錦賽,球迷記住了丁俊暉單賽季拿到的第五冠,也記住了知性的呂浠琳。

  她在那次比賽中執裁了直播台的比賽,也是繼諸瑛之後國內第二位執裁直播台比賽的女裁判。

  第二年的國錦賽,呂浠琳的執裁能力被世界台聯認可,她出現在半決賽的賽場上,那是她第一次執裁排名賽半決賽。

  之後,國錦賽經歷了易地,從成都搬到了大慶。5年後的同一項賽事,呂浠琳突破了自己的紀錄,在2019年她執裁了自己的的第一場排名賽決賽。

  5年的時間,不少裁判已經趕超了她,李安、諸瑛已對排名賽決賽不再陌生;她則經歷了人生角色的變化,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相伴身旁,年齡也來到了女性成熟的分界線——30歲。

  在接到執裁任務時,呂浠琳心境淡然,沒有太多的漣漪,更沒有惆悵感慨,她也並不覺得這是遲來的突破,她彷彿並沒有在等待,而是始終信奉一切水到渠成。

  決賽前的那一晚,她睡得很好。第二天下午1點,她準時出現在賽場上,夢境里的畫面在現實中兌現了。

  她在追光燈下疾緩有致地走著,然後站定在球桌的前側。

  雖然此前曾執裁過APTC(亞洲巡迴賽)決賽,但這一次站在排名賽決賽的賽場上,她的感受還是與夢境有所不同,她分明感受到了凝重感,這層壓力並非因為個人,而是使命感。

  「其實這對我來說只是一場普通的比賽,和1/4決賽和半決賽一樣。比起我,我覺得對球員更有意義,我執裁的過程和步驟都是和其他場次一樣的。」

  壓力很快因她的投入而消散,等比賽開始后,她再也無瑕分心,「在球員打了幾桿后,我的心情就開始恢復正常,從比賽前與雙方球員握手到比賽結束,我一直都注意力高度集中。」

  那場比賽,特魯姆普狀態正佳,沒有費多少周折,就以10比3戰勝墨菲。雙方進攻都較為順暢,只是特魯姆普把握機會的能力更強。

  這場比賽鮮有膠著的僵局,這也給呂浠琳減少了不少執裁難度。

  決賽算不上經典,一切都再普通不過,「我沒有覺得不過癮,我甚至覺得這是好事情,我也不想各種膠著的場面。」她笑著,很是滿足。

  世界台聯對裁判是否具備執裁排名賽決賽的考察,是嚴格與漫長的。一般情況下,楊-沃哈斯會仔細觀察在直播台執裁裁判的表現。

  「裁判是否會因為執裁直播台而變得與其他場次有所不同?因為這樣是不好的,裁判不能在心裏暗示自己一定要讓觀眾眼前一亮,容易導致出現錯誤。」

楊-沃哈斯楊-沃哈斯  

  說起來,還是楊-沃哈斯給了她執裁排名賽決賽的機會。

  楊-沃哈斯向來認可她的能力,每一年世界台聯對裁判的定級,呂浠琳都能得到A,這是對裁判最堅定的認可。

  賽后,她特地找到楊-沃哈斯,想請他評價自己的表現,楊-沃哈斯有點意外,「『你不是之前執裁過排名賽決賽嗎?沒有嗎?』在他的印象里,我一直都是執裁決賽的候選人,可能之前的比賽都沒有安排上,我錯過了一些機遇。」

  事實上,因為忙於修改規則,楊-沃哈斯並沒有過多關注這場比賽的進行,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楊-沃哈斯對呂浠琳的信任。而呂浠琳也感到這次自己執裁排名賽決賽與其他人的首秀稍有不同。

  「一般情況下,在一名裁判第一次執裁決賽前,世界台聯會委派楊-沃哈斯與其進行一段對話,總結一下過去他的執裁表現,再說一下執裁場次的安排。但我執裁前並沒有和楊-沃哈斯進行這些談話,世界台聯就直接公布了由我執裁決賽。」

  呂浠琳在之前的執裁生涯里有一個慣例,她會把自己覺得執裁存在瑕疵和執裁好的比賽視頻翻出來,至少反覆觀看5、6遍,但那一場決賽,她從未回看過。

  雖然這是她執裁最高規格的一場比賽,但她並不認為自己的執裁表現是最好的一次。

  哪場最好?她說不清楚,「好像也沒有最好的吧!」

印度選手龐卡印度選手龐卡  

  她想起來若干年前,自己在執裁時突髮狀況。那場比賽,來自印度的龐卡突然身體抱恙,腹部疼痛,他在一局比賽途中直接捂著肚子奔向廁所,留下一臉莫名的呂浠琳與對手。

  在等待龐卡幾分鐘后,呂浠琳認定事情不簡單,她直接走向組委會辦公室報告情況。

  正是由於她正確及時的決定,保持住了那一局的球型,讓比賽在龐卡時隔許久才歸來后得以延續。

  抉擇

呂浠琳與丈夫鄧世豪呂浠琳與丈夫鄧世豪

  2013年,呂浠琳與鄧世豪登記結婚,2年後,他們迎來了愛情的結晶——可愛的女兒。

  2015年正是呂浠琳執裁生涯的黃金點,世界台聯有意培養她,也給予機會讓她在更多重要的賽事中露面,她在懷孕時就被委派去泰國執裁PTC總決賽。

  但在生產與裁判事業兩者之間,呂浠琳還是選擇了前者。

  在差不多2年的時間里,她隱沒在球迷的視線中,居家精心照顧女兒。她並不覺得可惜,因為成為母親是讓她自豪的事情。

  「裁判只是一個愛好,不是糊口的工作。在生完孩子后,我還可以回到賽場,並不是永遠都不回來了。」

  她也曾想過等到裁判事業走到最巔峰,再著手備孕,但通過與鄧世豪的溝通,他們認為無論做什麼選擇,都是會有遺憾的。

呂浠琳與女兒呂浠琳與女兒  

  「所以我就接受天意的安排。魚和熊掌不能兼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呂浠琳歸來后的首秀,是2016年上海大師賽。

  雖是久疏戰陣,但楊-沃哈斯對呂浠琳的狀態深信不疑,派她執裁了由丁俊暉對陣馬克-艾倫的半決賽。

  她少有地出現不自信和怯場的心態,主動找到楊-沃哈斯,希望對方考慮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楊-沃哈斯說他看了我之前比賽執裁的表現,認為我做得很好。正是因為我這麼久沒有執裁比賽卻還是做得那麼好,所以他覺得我很有潛力。」

  一針強心劑打在她的內心,她瘦小的身材突然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往後的日子,她需要在家庭與賽場之間奔波。

  在賽地的日子,她白天與夜晚忙於比賽,半夜回到酒店房間就會遏制不住對女兒的思念,但女兒睡覺了,她只能通過看女兒的照片聊以慰藉。

  偶爾沒有排到執裁場次,她就會和女兒打視頻,哄女兒,自己很快就會回到她的身邊。

  2018年9月3日,是3歲的女兒第一次去幼兒園。幾天後,呂浠琳將帶著行李趕赴上海執裁上海大師賽。

  女兒走進幼兒園的那一刻,她轉身一路哭著回家。她意識到,以前她執裁時是自己暫時離開女兒,在女兒進幼兒園的那一刻,則是女兒漸漸離開她的起點。

  「我終於明白我離開時,她哭得厲害的原因了,所以我特別能理解丁俊暉做爸爸的感受。」

  因為國內並沒有全職斯諾克裁判,因此絕大多數裁判都會有一份主職。在做裁判之餘,呂浠琳還在一家公司做文職工作。

  老闆很欣賞她對斯諾克的熱愛,每次都給她的請假亮綠燈。她笑言已經分不清楚兩個工種哪一個才是自己的主職。

  「我好像請假的時間比上班的時間還多,我的工資肯定低於其他同事,但我和老闆互相理解,所以我還挺感謝他的。」

  前一陣子,她度過了自己31歲的生日。30這道關卡,對女性而言,是一個意義非凡的數字,她的執裁生涯也見證了她從青澀歲月跨越而來的過程。她明顯體會到自己的蛻變。

  她記得21歲那一年,自己以裁判的身份參与了廣州亞運會。彼時的她,執著,一往無前。

  她向學校請了幾個月的假,在賽事期間廢寢忘食,出色地完成了服務技術官員的工作。

  「整個亞運會,我基本上每天只睡3、4個小時,瘦了10多斤。」

  30歲后,她發現自己的執著變成豁達,她開始不會再對一件事情有偏執的追求,與自己和解,讓自己坦蕩地面對一切。

  這些年來,呂浠琳和丈夫鄧世豪之間有一個隱形的「迴避」原則,他們基本上不會出現在同一項賽事中。

  鄧世豪來到了男性裁判的黃金年齡段,越來越多地執裁重要賽事,很多次都擔任裁判長的工作。這也就意味著,呂浠琳執裁比賽的機會越來越少,她會將重心偏向家庭。

  她不會覺得委屈,欣然接受,甘心成全丈夫的裁判事業。

  但她對斯諾克的熱愛不會削減,「我不會因為執裁斯諾克放棄女兒,也不會因為女兒放棄執裁斯諾克,這兩者在我的生活中是不可分割的。」

  這些天,他們一家三口在西藏旅遊。在旅行結束后,鄧世豪將直接前往西安執裁一項賽事。呂浠琳也會和女兒先到西安,再回廣州。

  因為疫情,她已經有1年的時間沒有執裁斯諾克賽事了。這次雖然沒有執裁任務,但她也想到賽地看一看。

  她一直認為裁判只是比賽中的「配角」,不過就算只能站在場邊,她一樣會有心潮澎湃的感覺。

  (董正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