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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女童掉入家門口的陷阱

原標題:五歲女童掉入家門口的陷阱

五歲女童掉入家門口的陷阱

張藝

    犯罪嫌疑人劉某某家門外,堆滿了廢品。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張藝/攝    犯罪嫌疑人劉某某家門外,堆滿了廢品。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張藝/攝

    8月29日傍晚,哈爾濱人李成(化名)發現女兒媛媛(化名)不見了。他報了警,從警方調取的監控視頻中看到,5歲的女兒是被同村男子劉某某帶走的。這天夜裡,他跟著警犬,在哈爾濱市道里區的這個城中村裡挨家挨戶找了一宿,無果。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都在外面找孩子時,李成接到了鄰居的電話。孩子被劉某某的母親送回了家。

    他趕回去看到,女兒渾身是傷,內褲上有血跡,發著高燒。他氣得想去找劉某某,「殺他的心都有」,被人攔住了。當時,劉某某已被警察帶走——劉母送孩子回家時,他也跟在身後,沒進門,就站在李家外面的一處牆根兒,直到警車到來。

    李成緊急把孩子送到了哈爾濱市兒童醫院。孩子直接進了兒科重症監護病房。急診診斷為「急性腸胃炎、血容量不足性休克」。她的體溫高達39.5℃。接診醫生非常緊張,有醫生對李成說,你們怎麼做家長的,怎麼現在才送過來?孩子感染很嚴重,已經快要休克了。

    當天,原本是這個女孩成為幼兒園新生的第一天。

    傷情診斷書顯示,媛媛被初步診斷為處女膜新近裂傷,撕裂深達基底部,背部、臀部、雙下肢、面部及手部挫傷。

    李成之妻事後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直到9月5日晚,他們才從醫院方面獲悉,孩子醒了。因新冠肺炎疫情防控要求,女兒入院后,他們始終沒有見到。

    檢察院以涉嫌強姦罪、猥褻兒童罪對犯罪嫌疑人批准逮捕。

    事發后,道里區友誼村的許多村民第一反應是不太相信。根據他們的描述,劉某某50多歲,單身,平時不會主動接近女性,也不與女子說笑。

    劉某某家與女孩家相距只有百米左右。這是一個被高樓包圍的城中村,道路由磚石和木板鋪成,房屋破舊,村民家中一般沒有獨立衛生間。

    村裡幾乎無人不知劉某某。他與80歲的母親住在一起,家就在靠近公廁的路口拐角。二人以拾荒為生,撿來的酒瓶、紙盒等廢品像兩條綿延的小山,常年碼在道路兩側,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引得鄰居詬病。每斤3角錢的舊衣服堆到家門口,得踩在上面才能開門。門內也堆著廢品,從外頭看,花花綠綠的舊物幾乎堵住了窗戶。劉某某的母親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家裡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通電了。

    她說,兒子很少住在家裡,一般「躺大街」,或是借宿在別的酒鬼家,要麼就在不遠處的公園涼亭里過夜。

    劉某某是村裡出了名的酗酒者。通過劉母和其他村民的描述,大致可以知道:他「特埋汰」,穿了一夏天的棉褲棉鞋。一喝酒就瘋得不知東西南北,有時一天能喝兩瓶白酒,常常是左手拎一瓶,右手往嘴裏倒一瓶。有村民說,曾見到醉酒的劉某某趴下去喝小餐館里淌出來的黑色污水。但他又有點膽小,如果他喝點酒罵人,別人一抬手,他跑得很快。村裡一名40多歲的女士稱,自己看到他會害怕,但平時真沒見他惹過事。

    劉母告訴記者,劉某某此前在山上養林蛙十幾年,也在別人家裡做過工,那時就有飲酒的習慣。兩三年前他搬到這裏,遇見一些酒友,酗酒變本加厲,一得了錢就去買酒。「酒是他的命根子。」劉母說,兒子長這麼大隻給過她一次錢,後來酒癮犯了,又把那100元錢要了回去。

    一名村民形容,如果普通人腦子裡有十根弦,「他頂多八根」。

    不喝酒時,劉某某有時幫村民干點力氣活,別人付他工錢。媛媛的爺爺平時會去工地上撿紙殼,紮成捆,一捆能賣1元多。他身體不好,有時雇幾個人幫忙,包括劉某某。

    「(他)不洗臉不剃頭,也沒啥乾的,看他可憐,給他管飯,多少給他點錢。」媛媛爺爺說,事發前,他雇了劉某某四五天。一般早上六點開工,但總不見劉某某身影。因為劉某某白天睡覺,下午四點鐘才能找著人。正常僱工每天能疊100多捆紙殼,而他最多10捆。

    劉某某做工期間,李家管了他三頓飯。據媛媛爺爺回憶,8月29日傍晚,劉某某來家討酒喝,家裡沒酒,給了碗飯。劉某某向他要50元工錢,他還去附近的食雜店借了100元,給了劉某某。這之前,他們還給劉家買了只16元的燈泡,也作為酬勞的一部分。

    媛媛奶奶注意到,那天傍晚,站在家門口的劉某某已有醉態。晚飯後,媛媛的祖父母相繼出門。據他們回憶,不足半個小時后,兩人回家,發現孩子不見了。

    在此期間,李成和妻子一直在二樓。他們以為媛媛跟平時一樣,在樓下看動畫片。

    這家人事後猜測,劉某某是以領孩子找奶奶為由,騙走了孩子。

    劉母則向記者回憶,那天傍晚兒子和自己起了爭執,「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李成至今不知道女兒那晚究竟被帶去了哪裡,那是個搜索盲區。警方出動了警犬和無人機,依舊一無所獲。

    劉母告訴記者,8月30日清晨,她看到兒子帶著媛媛回來。媛媛跑到劉母跟前,劉母問她怎麼沒回家,她說自己迷路了。兒子則對她謊稱,自己找到了媛媛。劉母脫下身上的棉衣,包在媛媛身上,把她送回了家。兒子跟在她後面,沒進媛媛家門。

    談及此事,村民無不惋惜。「這家人沒得說,都老實,心眼好。」有村民記得,自己搬家時,他們全家人一個不落地幫忙。

    這是一個喜歡唱歌跳舞的女孩。家裡一放音樂,她就會跟著扭動身體,還會把自己跳舞的視頻發布在短視頻平台。在多位鄰居的眼裡,女孩活潑漂亮,生著一雙大眼睛,睫毛很長,經常跟周圍的孩子一起玩,見到大人也會主動打招呼,討人喜愛。

    李成是一位外賣配送員,他早上出門前,女兒會叮囑他上班注意安全。有時他回家晚,女兒會對他說,「爸爸我想你了」。

    這家人從黑龍江省綏化市搬來哈爾濱近40年,在友誼村已經住了17年。這個低矮的兩層房屋住著一家六口,每月租金兩三百元。全家人的生活主要靠李成每月四五千元的工資維持。

    發生在媛媛身上的事情,讓一家人感覺「天塌了」。平時負責照顧孫女的奶奶說,她很注意防止孩子丟失,但從沒想過會有人偷走和侵犯孩子。事發后,她去過一回醫院,犯了心臟病。媛媛母親辭去了一份剛開始不久的臨時工作,沉浸在悲傷和憤恨中。爺爺還在繼續收廢紙殼補貼家用。

    醫院、派出所、法院,種種事務都壓在李成肩上,他辭職了,晚上守在醫院附近的小旅館。「我真害怕。女兒要是倒下了,我就倒下了。」他說。

    由於受傷很重,媛媛治病所費不菲。李成說,經醫院檢查,媛媛的下體撕裂嚴重,肺部等體內多個器官也受到嚴重感染。他在網上陸續籌到20多萬元善款。後來,政府部門表示願意承擔女孩治療和心理輔導的費用。此後,再有人聯繫李成捐贈,他都一一謝絕了。

    當地婦聯也向公安局、檢察院發出維權意見函,要求依法嚴懲犯罪嫌疑人,維護受害女童的合法權益。

    一提起犯罪嫌疑人劉某某,李成就激動起來。他說,那天早上他趕回家時,看到渾身是傷的女兒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己,「當時我腦子就炸了」。

    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兩家本是比較和睦的鄰居。有村民說,劉母平時為人不錯,長年佝著背在家門口拾掇廢品,誰路過都能跟她聊上幾句。劉母記得,媛媛的弟弟出生時,她還給包了100元紅包。

    她說,劉某某並非自己親生,而是1968年在垃圾站撿到的。在她所有孩子里,劉某某最小,不愛讀書,小學沒有讀完。

    劉母和兒子撿廢品,一天能賺十元八元,少了就三五元,平時買點饅頭、燒餅、鹹鴨蛋,配著鹹菜、豆瓣醬吃。醉酒的劉某某會打罵母親,但劉母說,沒見過他對別人動粗。

    「他跟我吃點破爛飯,沒享過福,如果不禍害別人姑娘,啥事沒有。」她說。

    從法律層面看,這是一起熟人之間的性侵未成年人案件。北京市千千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呂孝權說,熟人作案之所以高發,是因犯罪成本低、誘騙成功率高、被發現幾率低。由於孩子缺乏性防衛能力和性防衛意識,易被威脅或誘導。

    澳門大學社會學博士李思磐在微博上指出,在城中村、城邊村社區,孩子們需要更多的守望者和教育者。城中村外來人口多,管理相對不那麼嚴謹,鄰裡間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特點容易讓人產生安全的錯覺,實際上,這種熟人網路是脆弱的。對於城中村女童保護,應該投入更多的社會工作資源,不僅要加強社區內秩序管理,也要為婦女兒童提供相應的安全教育,增強鄰里守望的力量。

    根據劉某某長期酗酒的特徵,呂孝權認為,劉某某有沒有用類似手法侵害過周邊其他女童,需要更廣泛的調查。

    在呂孝權看來,所有性侵兒童的犯罪都應從嚴從重處罰。總體上看,以前的類似案例中量刑偏輕,難以實現案件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

    性教育專家方剛認為,性侵害會導致孩子對性、對自我產生排斥、否定或敵視,甚至影響成年後的人際關係,這個心理療愈需要漫長的時間完成,也需要一個有力的支持環境。要防範這類問題,社會、法律對施暴者的震懾和對違法者的懲罰非常重要。

    這些日子,李成也在反思,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他注意到一些網上的評論,並因此自責沒有看好孩子。

    呂孝權認為,性侵兒童應當被視作一個綜合性的社會問題,需要建立政府主導下的多機構聯動協作的干預機制。公眾要有同理心,不要一味指責受害者家庭。各方要為勇敢站出來維權的家庭提供強大的社會系統支持。

    李成正在等待法律給他們一個公道。現在,他一心牽挂重症監護室里的女兒。他說,等孩子出院,一定帶她去遊樂園好好玩一回。平時自己太忙,遊樂園門票價格太高,孩子長這麼大了,一次也沒去過。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張藝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9月16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