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 新浪科技 山村藝術教育實驗:美院畢業生辭職歸鄉,幫留守兒童擺脫陰影

山村藝術教育實驗:美院畢業生辭職歸鄉,幫留守兒童擺脫陰影

原標題:山村藝術教育實驗:美院畢業生辭職歸鄉,幫留守兒童擺脫陰影

儘管不是在編的學校教師,湖南省永州市寧遠縣「大元社留守兒童藝術文化交流中心」負責人周燕和丈夫劉休,在今年的教師節依然收到了孩子們的祝福。從2016年初辭去北京的工作回到寧遠縣大元村算起,兩人抱著「用藝術守護和治愈家鄉的初心」,已在這裏紮根超過四年。

這幾年時間里,夫妻倆輪流值班為大元村及周圍村莊的留守兒童輔導作業和傳授藝術,同時引進了數十名國內外高等院校的師生入駐村莊,輔導孩子們彈古琴、吉他,寫詩、畫畫、做盆栽,以及組織唱歌、健身、爬山、編排舞台劇等戶外活動。

周燕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她希望用藝術引導孩子們擺脫「留守兒童」的心理陰影,幫助他們健康成長。一名孩子曾告訴她,「以前沒有遇到你們,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就像活在一個盒子裏面一樣,我看不到陽光,覺得生活都是灰色的,阿姨你們來了之後,我就覺得我的世界有陽光了。」

「這幾年,我們見證了孩子們的成長,而孩子們對我們的『需要』,是我們一直堅守在這裏的原因。」周燕說。
大元村孩子們搭建展品  本文圖均為 受訪者供圖
大元村孩子們搭建展品  本文圖均為 受訪者供圖

建設「大元社」

2015年底,周燕和丈夫劉休一起,回了一趟丈夫的家鄉——湖南省寧遠縣水市鎮大元村。周燕2014年剛從中國美術學院畢業,和丈夫一直在北京闖蕩。這是她第一次到大元村,在這裏,她看到了許多淳樸善良的小孩。「他們身上帶有浪漫的氣質……就住在小山村裡,對世界的認知還沒有突破這個村莊。」周燕說,她通過這些孩子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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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師帶領下,孩子們製作「祈雨娃娃」。

周燕1989年出生於湖南沅江的農村。在她7歲時,家鄉遭了洪災,父母被迫外出打工,她成為了留守兒童,並獨自照顧一歲的弟弟。「我們在簡易大棚里住了五年。」洪水為家鄉及個人帶來的災難,至今仍然留在周燕記憶深處。正因如此,周燕在國美的畢業設計選擇了做「大水祭」項目,用藝術治療自己和家鄉。

「我就是這個環境的一份子。因為它滋養了我,我才能走上藝術這條道路。當我受到這樣的滋養走出來之後,我所想的就是怎樣用藝術去回報這個環境。」周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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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師帶領下,孩子們製作「祈雨娃娃」。

大元村之行,令周燕「再也淡定不了」。「我們就想,不管怎樣,先回來,看看能做什麼。」周燕和劉休想法一致,當即決定放棄「在北京再打拚兩年」的規劃,並在兩個月後處理掉北京的住所,回到大元村。

之後,兩人自費投入200餘萬元建起了兩層總面積240平方米的工作室,配備了電腦、投影儀、天文望遠鏡、古琴等硬體,成立了「大元社留守兒童藝術文化交流中心」(以下稱『大元社』),免費為村裡的孩子提供學習、娛樂環境。「我們出身於鄉村,跳出這個『階層』后,外界看來,這是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周燕坦言,決定和丈夫又回到鄉村,承受了「非常大的壓力」,其中即包括來自雙方父母的「不理解」。

最初兩年,周燕和劉休「放空自己」,忘記自己的所學,將自己完全融入到這個環境里,嘗試成為村裡普通的一份子。「就像探測儀一樣,去摸索這個環境,看看這個村莊到底有些什麼問題,再明確我們可以做什麼事情。」周燕說。

在那段時間里,周燕几乎每天都和孩子們一起去山裡,認識那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孩子們也會告訴周燕哪裡有好吃的、好玩的。漸漸地,周燕與孩子們建立起了「革命友誼」。「先主動地走進他們,才能慢慢吸引他們過來走近我們。」從做蛋糕、披薩,到開音樂會、燒烤晚會,周燕用孩子們感興趣的活動去吸引他們。

藝術治療

到2018年,加上從外地返鄉的流動兒童和留守兒童,大元社已接納了40多個孩子。

據周燕觀察,在大元村,孩子們很早就輟學去外面打工的現象十分普遍,而平時就在家裡玩手機、看電視。鄉村教師的流動性大,孩子們考試成績普遍不高。

那年暑假,為了應對孩子們文化課差的情況,周燕「請遍」了身邊的朋友,給孩子們開設網課,但收效甚微。周燕和劉休決定,從孩子們真正的需求出發,開設「藝術課程」。
展廳里,擺放著從村民家中搜集來的砧板,這見證了村莊的變遷。
展廳里,擺放著從村民家中搜集來的砧板,這見證了村莊的變遷。
她發現有小孩特別喜歡天文,便請來了熱愛天文的詩人朋友,和大家一起看星星。配備好天文望遠鏡后,老師教孩子們學會了怎樣使用星圖找到北極星,識別天空中的星座;通過天文望遠鏡給月亮攝影,觀察木星的波紋,看流星雨等等。同時,天文和數學密切相關,夫妻倆又找來北大數學系的朋友,給孩子們講授數學與天文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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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留守兒童的畫作。

劉休告訴澎湃新聞,他是一名斫琴師,現在負責孩子們的古琴課,希望將古琴文化傳承下去。周燕則會將自己的所學融入到實踐中。村裡有一處「知青點」遺址,周燕便帶著孩子們去「採訪」村子里建設過寧遠知青點的老人。「問(老人們)這裏發生過什麼故事,是什麼年代建設起來的。」周燕認為,通過這種方式,「村莊里年輕的血液與年老者之間產生了有機聯結」。

大元社教給孩子們更多的是繪畫、雕塑,而創作對象則多是村裡的人和事。「其實我並不會教他們怎樣去畫畫,只是把藝術當做一個工具,教他們怎樣去向自然學習。」周燕說,她更多的是教孩子們怎樣去「感受」自然里的一草一木,以及關愛村子裏面的老人。

在藝術教育中,周燕信奉的是,「做最少的干預、最少的引導,自然而然地發生」。令周燕驚喜的是,孩子們的作品帶有「獨特的生命張力與野性」。她提到一名女孩製作的手工樹枝雕塑作品——《我們村的爺爺奶奶》。「當時這個孩子拿著一截樹枝跟我說,『阿姨,你看這個像我爺爺……』,她找到了跟她爺爺奶奶形體和感覺非常相似的東西。」周燕說。

考慮到跌打損傷和風濕這類疾病在村裡老人身上較多,周燕請來專業的「瑤醫」,教孩子們認識和了解草藥,以便緩解家裡爺爺奶奶的病痛。「我希望孩子們能與村裡老人之間能有更多聯結。」周燕表示。

在這個過程中,一名女孩創作出了《三界峰草本植物志》。「每次我們感冒了、肚子痛了,爺爺奶奶都會給我們熬草藥湯喝。我還經常和奶奶去采草藥,所以我知道哪個草藥在哪個地方,這是我和這些草藥的小故事。」這名女孩告訴澎湃新聞,她將每一種植物描繪下來,並寫上故事,最後訂成了一本「植物志」。

顯而易見的「改變」

2019年的一段時間,周燕每隔兩天就會在村子里轉一圈,了解孩子們的情況。在家訪中,周燕發現有些孩子雖然在大元社建立了很好的藝術感受能力和生活習慣,但一回到家就被「打回原形」。「玩手機、看電腦,躺在床上啥也不幹,也不洗自己的衣服——但是回到我們這裏就又會變成另一副模樣。」周燕分析,這些孩子的穩定性較弱,「老師們為此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卻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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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女孩創作的《我的爺爺奶奶》手工作品。

周燕、劉休和大元社的其他志願者老師商量,決定將村莊里的閑置傳統建築改造,改造成公共空間,「讓孩子們脫離原生家庭,完全融入到共同建設的藝術家園中去」。「(留守兒童)需要一個很穩定的持續的環境去發展自我,這樣會更有效。」周燕解釋。

最終,村裡出現了露天劇場、水井小公園和運動場,這為孩子的戶外活動提供了場所。此外,一幢土坯房被改建成公共食堂和講堂,一幢磚房則被打造成了手工坊和古琴文化展示空間。從測繪、清理閑置房子,到傳統建築的結構分析,改造願景和功能分區的討論,再到平面圖紙、效果圖的製作,以及最後的施工、周邊景觀設計,孩子們都有全程參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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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女孩創作的《我的爺爺奶奶》手工作品。

「我們是引導孩子去思考,比如說這個房子應該做幾個功能分區,分別用來做什麼;這個房子哪裡好,可以保留,哪裡需要添加……」周燕告訴澎湃新聞,她希望孩子們發現傳統建築的美,同時也要明白,「生活需要付出」。

大元社成立至今,周燕和劉休目睹了孩子們身上發生的改變。村裡一名女孩,「經常和人打架」,在其初二時,對外宣稱自己「準備不讀書了」。她的父母異常憂心,將她送到了大元社。「過了兩年後,這個孩子跟我說她有夢想了,喜歡跳舞。」由於駐地老師的專業限制,周燕特地找到中央民族大學學舞蹈的朋友,「請來分享生活經歷,教授專業知識」。現在,前述女孩已經順利讀到了高二。

另有一名男孩患有抑鬱症,經常自殘,同常年在外的父母「感情淡薄、無話可說」。「但他願意和我們溝通,在關鍵時刻,他會向我們示警。」周燕稱,通過藝術治療和藝術陪伴,男孩逐漸釋放出了內心的壓力,「他有繪畫天賦,眼睛看到了什麼,就能準確畫出來。」

一次,男孩突然告訴周燕,「以前沒有遇到你們,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就像活在一個盒子裏面一樣,我看不到陽光,覺得生活都是灰色的;阿姨你們來了之後,我就覺得我的世界有陽光了。」聽到這些,周燕瞬間流淚。

規劃與「憂慮」

孩子們創作的「作品」儘管稚嫩,卻慢慢走出了村莊。2020年「六一兒童節」,在北京舉行的UCCA尤倫斯年度公益特展「家園」上,大元社孩子的不少作品也參与了展出。8月18日~8月20日,大元社辦了「第四屆鄉村青少年藝術節」。

往年幾屆藝術節均在室內,當地村民就是觀眾。而這一次,藝術節搬到室外,除了村民參与,還有來自外地的各界社會人士。寧遠縣政府專門為此召開了籌備會,將村裡的水、電、通訊、道路等基礎設施進行了修繕改造。
湖南警察學院的志願者到大元村和孩子們互動。
湖南警察學院的志願者到大元村和孩子們互動。

為期三天的藝術節中,經孩子們手創作出來的樹枝雕塑、泥塑和繪畫作品被擺在「展廳」中。展廳被稱為 「迪士尼鄉村版」,孩子們用竹子搭建而成,結合了玩樂與作品欣賞——參展者可以從一處天窗爬出去,上到樹屋上;樹屋下又有梯子連接著一處小空間,而在這裏,又可以通過滑梯到另一處。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毛毛蟲洞穴」,這由孩子們親自設計、駐地老師和志願者協助完成。它用竹條編製「蟲身」,稻草做頂,裏面設計有女巫稻草人、滑滑梯等一系列可提供孩子們娛樂的設施。

「由於山中閉塞,沒有遊樂園,這裏就相當於孩子們對外面世界的憧憬。」周燕說。而在村莊通往水庫的路上,孩子們設計了一條「腳印路」——上面印有大元社孩子和工作人員的腳印。今年天旱,村民只能上山取水飲用,「祈雨路」也因而誕生,沿路擺滿了由孩子們親手捏制的祈雨泥人……

藝術節給大元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忙碌之餘,周燕隱隱約約有些擔憂,並反思藝術節對孩子們真正的意義。「往年都是一門心思帶大家完成作品,而在今年,我的精力被分散了。」周燕坦言。

但這是「成名」后的大元社,不得不面對的問題。隨著社會關注度的提高,前來駐地的老師、志願者越來越多,被送來大元社的孩子也越來越多。周燕介紹,大元社經過五年的實踐,已有一套工作經驗和理論體系,寧遠縣部分教育組織或學校也經常邀請駐地老師前去授課。但她體會到,大元社賦能型的藝術教育與傳統教育模式仍有一些「衝突」,尤其在落後的鄉村環境中,推進則更顯困難。加上駐地老師人手和精力有限,與寧遠當地學校的合作僅停留在參觀與講座層面。
孩子們排練藝術節開幕式節目
孩子們排練藝術節開幕式節目

2019年5月,周燕向寧遠縣民政局申請,將大元社註冊為非盈利性機構。「我個人已經關注大元社三年多了。」寧遠縣副縣長鄧小英告訴澎湃新聞,從2019年開始,當地政府決定每年向大元社撥款10萬元,用於活動場所和基礎設施建設,同時民政、婦聯等部門的資源配置也在向大元社傾斜;此外,2020年湖南省「留守兒童之家」示範點放到了大元社,「希望將來會有更多的資金支持。」

大元社能在其他村莊複製嗎?目前來看並不樂觀。周燕表示,難點在於缺少核心人物的引領。「藝術教育最難的一點就在於你先要對孩子有愛有陪伴,然後才能去引導。它一定是人與人,一個靈魂推動另外一個靈魂的事情。」儘管如此,推廣複製仍在她的規劃範圍之內。未來,依靠社會公益力量的資助,他們將通過招募團隊或者尋找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將工作方法貢獻出去,改變更多鄉村留守兒童的「精神面貌」。

「它(大元社)可以生長得慢一點,至少我可以看到,它是健康的,是理想中的樣子。」周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