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 北京新浪網 「合法」收養后6天刑事立案:一個男嬰的「有償送養」之旅

「合法」收養后6天刑事立案:一個男嬰的「有償送養」之旅

  中國經營報《等深線》記者  郝嘉奇  淄博報導

  「紀念人生中的第一個母親節,大壯20天。」2020年5月10日,張某發了一則朋友圈,還配上了一張男嬰的照片。

  在常人看來,這並沒有什麼不同尋常。但是,在這則朋友圈發出兩個多月後,山東省淄博市警方以涉嫌收買拐賣兒童罪對張某刑事立案。

  張某是通過「有償」的方式,為「大壯」辦理了完整的收養手續,並完成戶籍申報。在戶口本上,張某夫婦成為了大壯的父母。

  在「有償送養」的案例中,收養手續如此齊全的並不多見。但也恰因如此,前後相隔僅1天的「收養人無子女證明」和「撿拾嬰兒(兒童)報案證明」,以及嬰兒「撿拾處」就是張某父母家等細節,疑點重重。於是,收養者、派出所、民政局、中間人等關鍵鏈條均浮出水面。

  打拐志願者上官正義在取得張某夫婦的信任後,全程參與並記錄這個過程。張某甚至向上官正義稱,她通過打通齊都派出所所長的關係,讓派出所出具了報案證明,她得以完成全套收養手續。張某向上官正義稱,為此她向派出所兩名所長贈送了禮物。

  出具關鍵報案證明的是淄博市齊都派出所,所長為田鋼。7月31日上午,對於收受禮品的問題,田鋼回應《等深線》(ID:depthpaper)記者稱,「沒有這回事」,自己沒有收受煙酒和茶葉,辦案也沒有私心,張某說的不屬實。

  上官正義則對此提起舉報。對此,淄博市公安局臨淄分局刑事偵查大隊大隊長薛濤告訴記者:「這個事情我們公安分局紀委已經介入調查。」

  辦案警方告訴記者,對張某涉嫌收買被拐賣兒童一案,淄博方面非常重視,檢察院已經提前介入。但是,不同單位對如何定性看法不同。公安傾向於其涉嫌收買被拐賣兒童,檢方則傾向於民間抱養。截至記者發稿,檢方辦公室電話無人接聽。

張某抱著買來的孩子。    上官正義供圖

  「感謝費」

  今年4月20日,淄博市夫婦劉某、張某與運城市聞喜縣人李娟(化名)達成《送養收養協議》,約定李娟將她當日出生的兒子送給劉某、張某「收養」,李娟不得打擾他們的正常生活,「收養人」保證盡到責任和義務。

  上官正義偽裝成「收養者」跟蹤調查張某數月,取得了張某的信任。雙方聊天記錄顯示,張某向其「分享經驗」稱,她和丈夫為此支付了5.5萬元「感謝費」。

  張某告訴上官正義,4月20日,她和丈夫領走孩子時,李娟並不在場,李娟的姑姑和閨密在場。在一家賓館,張某和丈夫給了李娟姑姑5.5萬元。「本來談好5萬元,見了面李娟姑姑索要6萬元,後來以5.5萬元成交。」

  當日晚間11時,張某發了一條四字朋友圈——「不眠之夜。」

  5月10日,她再度發佈朋友圈稱:「紀念人生中的第一個母親節,大壯20天。」這說明,此時此刻,孩子並不在有關單位的手中。而根據相關規定,在撿拾兒童後履行報案手續並公告找尋親人的過程中,被撿拾者應由兒童福利機構照看。

  張某5月10日發的朋友圈。 上官正義供圖

  張某能在日後完成整套合法收養的手續,最關鍵的環節之一,是2020年5月8日,淄博市臨淄區齊都派出所向臨淄區民政局出具了《撿拾棄嬰(兒童)報案證明》(以下簡稱「《報案證明》」)。

  記者在這份蓋有公章的《報案證明》上看到,齊都派出所證明張某稱其5月8日在齊都鎮大夫觀村某處撿拾了劉某某(張某夫婦給孩子起的名字),未找到劉某某的親生父母。

齊都派出所出具的《報案證明》。 上官正義供圖

  而在「撿到」孩子的前一天5月7日,劉某和張某便去臨淄區衛生健康局辦理了一份《收養人無子女情況證明》,稱劉某、張某於2017年結婚,婚後無子女,張某原發性不孕症。

  其後,依據張某所持《報案證明》,臨淄區民政局於5月9日在當地報紙刊登《收養公告》:「望父母速來認領男嬰,60日內無人認領,將依法安置。」

  60日後的7月10日,公告期止,無人認領。根據有關規定和程序,劉某、張某在臨淄區民政局辦理了《收養登記證》。

  記者見到的《收養登記證》照片顯示,「以上收養符合《收養法》的規定」,孩子的身份是「非社會福利機構撫養的查找不到生父母的兒童」。

  同樣是在7月10日,劉某、張某到齊都派出所為孩子上了戶口,並辦理了社保卡。整套收養手續完成。

  但是,就在6天之後,辦理完完整收養手續的張某,被以涉嫌收買拐賣兒童立案。從「合法」到「被立案」,僅僅相隔6天。

  關鍵的《報案證明》

  上官正義是在QQ送養群「圓夢交流群」中結識張某的,張某的昵稱是「QUEEN」。

  4月15日,一家媒體在報導中提到了她,稱4月14日下午,「QUEEN」在群里提起自己的遭遇。「她經人介紹打聽到一個要送養的男寶,為了表示誠意,疫情期間也開車10小時去看。原本談好補償孕婦5萬元,但後期對方提出漲價,這事只能擱置。」

  報導刊發後,「QUEEN」告訴偽裝成收養者的上官正義,有媒體寫了她說的話,她覺得不安全,於是修改了昵稱,並不再發言。

  上官正義還注意到,張某與李娟方面談妥之後,把自己的群昵稱改成「山東L已定」。「L」指「領孩子」。

  張某在微信中向上官正義透露,能這麼快收養孩子,是因為自己託了關係。「我們在民政局和派出所都找了人,直接找的齊都派出所所長,他答應幫忙出具報案證明和DNA鑒定。

  淄博市公安司法鑒定中心6月18日出具的證明顯示:「孩子DNA信息未在《全國公安機關查找被拐賣/失蹤兒童DNA資料庫》里比對中。」

  上官正義說,按照正規流程,民政局應該聯繫福利機構和醫院,給孩子做檢查,看孩子是否有殘疾和傷害。派出所也應該立案調查,因為《刑法》中有「遺棄罪」。在未找到親生父母的情況下,孩子應暫由福利機構撫養。

  上官正義所言的「正規流程」,便是指民政部、國家發改委、公安部等七部委2013年5月發佈的《關於進一步做好棄嬰相關工作的通知》。

  7月10日上午,張某告訴上官正義:「好開心,今天就能落戶了。上午到民政局,下午去派出所。」

  辦好後,張某對他說:「戶口本上不顯示領養關係,派出所監護關係上是父親母親,不是養父養母。我哥給了所長和副所長每人一條好煙一箱好酒。我總共給了我哥5000(元)辦事。」

  根據張某陳述的情況,上官正義向有關部門舉報了此事。

張某和上官正義的聊天記錄。 上官正義供圖

  記者注意到,齊都派出所所長為田鋼,副所長為陳亮。田鋼,男,1976年3月生,中共黨員。陳亮,男,1977年8月生,中共黨員。

  7月31日上午,田鋼回應《等深線》記者稱,「沒有這回事」,自己沒有收受煙酒和茶葉,辦案也沒有私心,張某說的不屬實。「我們也可以接受紀委的調查。」他說。

  記者追問,為何派出所當天就出具了《報案證明》,有沒有出警去所謂「撿拾處」?田鋼表示,出警了,「我們出警沒必要讓報案人知道」。

  記者表達去派出所與田鋼見面的請求,被他拒絕。「有什麼事情你和宣傳部門、薛濤(淄博市公安局臨淄分局刑事偵查大隊大隊長)聯繫。採訪需要和宣傳部門報備,我不能見你。」他說,「你們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去反映問題,我接受監督。」

  7月31日中午,記者前往齊都派出所,見到了田鋼、陳亮。

  田鋼讓一名執勤人員持執法記錄儀,拍攝接待記者的過程。他對記者說:「該說的我在電話裡都跟你說了。你聯繫分局宣傳部門採訪吧。」

  陳亮告訴記者:「我很想跟你聊聊,也很想跟他(上官正義)聊聊。因為一些情況缺少溝通,會出現一些偏差。但是按我們規定,宣傳(部門的人)得和你一起來,我得請示一下。」

  記者詢問陳亮是否收受張某送的煙酒,他表示:「開玩笑吧?現在薪資雖然不高,也不至於為了這點東西犯錯誤吧。現在的反腐環境在這裏,為了幾百塊幾千塊錢,沒有必要。紀委監察委盯得很死,讓你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

  「就因為她(張某)報了這麼個假案,有人在網上發帖,對我們造成影響。真要是違反規定了(我)不用委屈。關鍵是這種情況不存在。」陳亮說。

  記者追問派出所為什麼當天就出具了《報案證明》,他回應:「這只是個證明,並不證實她撿到孩子了,只是證實她報了案。再說咱們也(出警)去調查了。希望你們能了解這個過程。」

  對於張某自稱向齊都派出所田鋼、陳亮「送禮」的情況,淄博市公安局臨淄分局刑事偵查大隊大隊長薛濤回應:「這個事情我們公安分局紀委已經介入調查了,具體情況我不清楚。」

  7月31日下午,淄博市公安局臨淄分局宣傳科徐姓科長告訴記者,對於上官正義舉報田鋼、陳亮「收禮」一事,已將舉報信交到臨淄分局紀委部門,紀委表示正進行調查,目前還沒有結果。

  公安立案  檢察院提前介入

  對於張某「有償收養」嬰兒的情況,上官正義進行了舉報。7月16日,淄博市公安局臨淄分局出具《立案決定書》,決定對張某涉嫌收買被拐賣兒童立案偵查。截至記者發稿,該案尚無公開信息。 

《立案決定書》。 知情人供圖

  主辦該案的是薛濤。7月30日,薛濤告訴記者:「這個案子我們立案了,立案了以後,我們也到山西去查了。因為淄博市對這個案子很重視,地方檢察院提前介入了。現在公安機關正在和檢察院討論案件怎麼定性。」

  「現在我們還有一路民警沒回來,等他們調查回來作進一步定性。我們需要和檢察院達成共識。」薛濤說,「我們是按照涉嫌收買被拐賣兒童立的案,但是檢察院傾向於構成民間抱養。」

  7月31日,記者致電臨淄區檢察院,對方稱採訪需聯繫辦公室。不過,其給的辦公室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上官正義對記者說,令他詫異的是,7月16日公安對張某刑事立案後,7月18日下午,張某的微信屏蔽了他。7月18日他加了劉某的微信,能夠正常聊天。「刑事立案期間,夫婦倆的手機作為重要證據應該被收繳查證,可他們居然能正常使用。」

  對此,薛濤稱目前雖然立案了,但還沒有對張某採取強制措施。

  而對於孩子生母是否涉嫌犯罪,薛濤表示:「我們找到了她,家庭條件確實很困難。她精神有問題,智力比較低下。孩子父親我們找不到。反正挺複雜的。」

  他說:「我們現在正在做社會調查,看這個家庭對孩子是否有撫養能力。如果有撫養能力還有可能把孩子還給她。如果沒有,可能就符合民間抱養。我們比較慎重,所以才讓檢察院提前介入。」

  此外,孩子上的戶口合法嗎?他回應:「因為我是搞刑事案件的,戶口的問題我就不給你回答了。」

  7月31日上午,記者聯繫到淄博市公安局臨淄分局宣傳科徐姓科長。她表示,目前淄博市公安局臨淄分局已對張某涉嫌收買被拐賣兒童立案偵查,檢察機關也已介入,其他案情不便透露。

  31日下午,陳亮帶著記者前往臨淄分局。上述徐姓科長對記者說,分局已對張某刑事立案,還在調查中。

  「明星分析師」

  《等深線》記者掌握的情況顯示,在報案撿拾到嬰兒第二天的5月9日,劉某、張某就寫了一份《收養申請》,稱:「5月8日在齊都鎮大夫觀村某處撿拾了一男嬰,為了增添家庭歡樂,減輕該嬰痛苦,我們決定收養他。」

  不過記者發現,齊都鎮大夫觀村某處就是張某父母的住址。

  7月12日,上官正義去這一住址看到了孩子。他拍攝的照片顯示,張某戴著一副眼鏡,身高不高,體型微胖。

  記者在《收養申請書》上看到,劉某是淄博一家石化裝備公司員工,張某是淄博一家網路科技公司員工。收養理由是「醫院診斷為不孕症,且自身條件無法達到試管嬰兒的標準」。

  記者多次撥打劉某、張某電話,均無人接聽,發送簡訊亦無回應。記者也未能聯繫到李娟採訪。

  7月31日,記者前往所謂「撿拾處」——齊都鎮大夫觀村某處。這裏距離齊都派出所不到500米。

  這一戶是張某父母的家,有一個天井小院和五六間居室,裝修情況良好。

  在院內,記者沒有見到劉某、張某夫婦,張某的父親詢問記者的身份後,表示夫妻二人和孩子均不在家,張某在湖北,不在之前的公司了。

  記者表示公安機關已對張某立案,張父連忙詢問記者,公安是怎麼處理的,有沒有出處理意見。記者回答後並提出其他問題,張父沒有回應。記者觀察張家所晾曬的衣物發現,並無幼童的衣物。

  張家附近一戶村民告訴記者,他知道張某最近收養了一個孩子,不過來歷不清楚。其稱,劉某、張某均在淄博市打工,張某的父母居住於此。

  所謂「撿拾處」是張某父母的家。    《等深線》記者 郝嘉奇  攝影

  劉某是淄博一家石化裝備公司員工。張某是淄博一家網路科技公司員工,這家公司官網宣稱是大宗商品交易服務商。

  7月31日下午,記者前往該公司。公司人事部專員對記者說,張某幾天前便請了假,這幾天沒來上班。對於請假原因,該專員稱不便透露。

  記者詢問公司是否知曉張某被立案,以及會對她作何處理。該專員稱不知曉她被立案,也沒有她的手機號,公司不介入個人法律糾紛。此外,公司領導也請假了,無法接受採訪。

  記者在該公司發現,走道牆壁上張貼著「光榮榜」,對2019年度優秀個人和團隊作表彰。在16名「明星分析師」中,有張某的名字和相片。她所屬部門為「化工產品運營中心橡膠部」。

  公司光榮榜上有張某的名字和相片。《等深線》記者 郝嘉奇 攝影

  民政局稱收養手續齊全

  7月30日,《等深線》記者採訪了臨淄區民政局相關人士。其稱,當時是張某夫婦帶著孩子來辦理收養登記的,所有手續是齊全的,60日公示期內也沒有孩子的家屬等利害關係人質疑。

  「我們現場查看過,孩子身上沒有傷痕。他們也出具了公安提供的孩子DNA信息,我們留存了相關材料,並按照相關法律規範,為他們辦理了收養手續。」該人士說。

  記者詢問該人士張某被立案情況,其稱:「公安機關之前給我們打過一個電話,民政部門對立案情況不清楚,如果公安機關要求配合調查,民政部門會積極配合。」

  對於孩子的現狀,該人士表示不清楚:「公安機關沒有把孩子交給我們,至於現在是在張某夫婦那裡還是福利院,我們不知道。」

  記者注意到,齊都派出所在張某報案當日便出具棄嬰撿拾證明。但根據有關規定,公安機關找不到棄嬰生父母,才能出具撿拾證明。

  根據民政部、國家發改委、公安部等七部委2013年5月發佈的《關於進一步做好棄嬰相關工作的通知》,公安機關要做好查找棄嬰的生父母和其他監護人的工作,對查找不到生父母和其他監護人的,出具棄嬰撿拾證明,送民政部門指定的兒童福利機構臨時代養並簽訂協議。

  兒童福利機構要及時發佈尋親公告,公告期滿後,仍查找不到生父母和其他監護人的,經主管民政部門審批後,辦理正式進入兒童福利機構的手續。兒童福利機構還要及時送衛生部門指定的醫療機構進行體檢和傳染病檢查,並出具體檢表。

  根據上述規定,已私自收留棄嬰的個人,收留人有收養意願且符合《收養法》及相關法律政策規定的,依法辦理收養登記。收留人有收養意願但不符合相關法律政策規定的,應當將棄嬰送交當地兒童福利機構撫養。

  此外,在多起已經判決的「販嬰」「送養」案例中,都存在非法獲利行為。將新生嬰兒賣予他人,實際上是非法所得,構成拐賣兒童罪。而被判拐賣兒童罪的人中,不僅有以拐賣兒童為職業的中間人,也有被收養人的生父母。(詳見中國經營報《等深線》4月22日報導《送養「黑網」:暗語、感謝費與獲刑的父母》)

  例如,山西忻州中院一份一審判決顯示,2017年7月2日,當地一女子生下一男嬰,因身體健康等多種因素,托中間人尋找收買人,以3萬元價格將嬰兒售賣,被判犯拐賣兒童罪,判處有期徒刑5年,並處罰金6000元。

  記者注意到,在審判過程中,法院辨別其為「送養」還是拐賣的依據之一是被告人是否將出賣子女作為獲取非法利益的手段。另一依據是涉案金額,法院認為上述山西女子將新生嬰兒以明顯高於「營養費」「感謝費」的價格賣予他人,構成拐賣兒童罪。

  《刑法》還規定,拐賣兒童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有嚴重情形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並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情節特別嚴重的,處死刑,並處沒收財產。收買被拐賣的兒童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但如果收買被拐賣的兒童,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從輕處罰收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