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 新浪科技 "圖書館留言大叔":網紅只是一陣風,我始終還是農民

"圖書館留言大叔":網紅只是一陣風,我始終還是農民

   「我變成網紅,就像是把一身黃袍給農民穿,穿了兩天,黃袍一脫,還是農民。如果我把心放在黃袍上,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就完了。無論如何,我始終還是一個農民,我能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這是農民工吳桂春在東莞打工的第17年。他根本不會想到,瀕臨失業、回鄉的自己,會因為一則圖書館留言出名。

  6月24日,吳桂春要和東莞圖書館告別。在退讀者證時,他在留言表上寫下一段話:「我來東莞17年,其中在圖書館看書有十二年,書能明理,對人百益無一害的唯書也。今年疫情讓好多產業倒閉,農民工也無事可做了,選擇了回鄉。想起這些年的生活,最好的地方就是圖書館了。雖萬般不舍,然生活所迫,餘生永不忘你,東莞圖書館,願你越辦越興旺。識惠東莞,識惠外來民工。」

  這封131字的告別信被發在網上,吳桂春一下子就成了「網紅」。網友評論說,「這段文字樸實無華,有敘有議。作為一名農民工,能寫出這麼精美的留言,勝於一大批文化人」。在大家的幫助下,這個54歲的湖北人繼續留在了東莞,得到了一份小區綠化員的新工作。

  從上班的地方騎自行車到圖書館,只要十幾分鐘。吳桂春重新辦了一張圖書證,他說,像他一樣愛看書的農民工還有許多,自己只是比較幸運的那一個。

  東莞這座人口超過千萬的城市,有900多萬的外來人口,他們大多來自廣西、湖南、湖北,在工地的腳手架或是工廠的流水線上謀生。東莞圖書館讀者服務中心副主任楊曉偉記得,每天,圖書館都有很多像吳桂春一樣的外來工光臨。「有的讀者以前是自己來看,在東莞安家落戶后,又帶著自己的孩子來看」。

  突然的走紅,讓吳桂春受寵若驚,「我變成網紅,就像是把一身黃袍給農民穿,穿了兩天,黃袍一脫,還是農民。如果我把心放在黃袍上,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就完了。無論如何,我始終還是一個農民,我能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網紅只是一陣風,不勞動要喝西北風。」吳桂春說。

戴著眼鏡看書的吳桂春。新京報記者黃啟鵬 攝戴著眼鏡看書的吳桂春。新京報記者黃啟鵬 攝

   「湖北農民工,吳桂春」

  吳桂春個子不高,長了一張樸實憨厚的臉,總是笑眯眯的樣子,講話時慢條斯理的,口音很濃。在東莞圖書館看了12年書,工作人員對他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很臉熟,喜歡去三樓,經常在書架前找書」。

  工作人員真正留意到他,是6月24日上午。當時,吳桂春剛退掉自己的讀者證,站在一樓服務台前,和一個小夥子談歷史,聊岳飛、秦檜和宋高宗,兩個人都眉飛色舞的。過了一會兒,小夥子問,你這麼喜歡讀書,為什麼要把讀者證退掉呢?吳桂春說,在這看了十幾年書,本來不想退,但現在廠關了,找不到工作,準備離開東莞回老家。

  聽到吳桂春的答案,工作人員有些動容,請他給圖書館寫幾句,留個紀念。吳桂春接過留言表和筆,低頭想了幾分鐘,寫了九行話,署名為「湖北農民工,吳桂春」,便出門騎著一輛共享單車離開了。

  按原本的計劃,在退掉圖書證的第二天,吳桂春準備徹底離開這座生活了17年的城市。

吳桂春在圖書館的留言。圖片來自網路吳桂春在圖書館的留言。圖片來自網路

  吳桂春的老家在湖北孝感,今年1月他揣著幾千塊的積蓄,回老家應城市(縣級市)過年,卻趕上了疫情,一耽擱就是小半年。

  他聽以前的工友說,受疫情影響,很多小企業都倒閉了,許多從外地回了東莞的工友也失業了,找不到新工作,鋪蓋一卷回了老家。

  吳桂春打工的鞋廠是個幾十人的小作坊,廠里平時都做出口貿易。國外疫情暴發后,鞋廠一下就沒了生意。「以前剛過春天,訂單就開始進來了,到了夏天進入旺季,一個月最多能有好幾萬雙的單子」。鞋廠楊老闆是溫州人,他想轉行做口罩加工,但做口罩也需要資質,路都被堵死了。

  吳桂春在心裏做好了失業的打算,6月24日一早,他回到了東莞的住處。那是一棟逼仄的握手樓,離鞋廠很近。屬於他的空間只有六平米,剛夠擺下一張上下鋪的鐵架床,房間里有一扇透氣的小窗戶,平時需要和四戶人家共用廚房和廁所。住處往西南兩公里,就是他最愛去的東莞圖書館。

  他的日子總是省吃儉用地過著。以前在鞋廠打工,平均下來一個月掙3500塊,2500塊要給上研究生的兒子留著,再用180塊交房租,早上喝粥加饅頭,中午吃10塊一份的盒飯,晚上去菜市場買點菜,回出租屋炒著吃。「來東莞17年,只回家過了5次年,買水果的錢加起來不超過20塊。」

  和東莞圖書館告別的第二天,吳桂春收拾好行李,跟房東商量了退租的事,卻突然有記者找上門。已經畢業工作的兒子也打來電話,說他「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幾天內,這個原本默默無聞的農民工上了熱搜,許多人找到他,要幫助他採訪他。東莞市人社部門也聯繫上他,主動提出要幫他找工作,希望他留在東莞,留在圖書館。

  吳桂春懵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讀書真的能改變命運。」

東莞圖書館內,掛著「知識惠東莞」的條幅。新京報記者黃啟鵬 攝東莞圖書館內,掛著「知識惠東莞」的條幅。新京報記者黃啟鵬 攝

   打雜、掃地、流水線

  吳桂春人生的前半程,和許多工友一樣,早早輟學打工,與書籍沒有太多的關聯。

  別人還在課堂讀書時,他開始在村裡種田,又去縣城擺早點攤,專門做油條和燒餅。風吹日晒地過了兩年,親戚幫他在一家機關單位的食堂找到了一份幫廚的工作。直到娶妻生子,生活才漸漸安穩下來。

  但沒過幾年,那家機關單位被改製成公司,大多數人都下了崗。一些有點積蓄的職工,就在縣城開個門市部、做做小生意。可吳桂春不但沒攢下幾個錢,還和妻子離了婚,孩子上學的開銷又大,只能去外面找新的出路。

  2003年的冬天,37歲的吳桂春獨自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湖北老家搖搖晃晃地到了東莞。之所以會選擇東莞,是因為它夾在廣州和深圳之間,有很多工作機會,但競爭又算不上激烈。

  他先是到了應城人集中的橋頭鎮,想投奔老鄉,但鎮上都是些「大廠」,對員工的要求高,尤其是年齡卡得很死,超過25歲就很難找到工作。老鄉告訴他,南城有很多小作坊,願意招年紀大些的工人。

  當時的南城,沒有幾棟高樓大廈。大片大片的工地正在施工,一間間低矮的廠房交織錯落,機器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夾著不同口音的外來工們日夜穿梭其間。

  年近不惑的吳桂春在其中一家製鞋廠找到了工作,只是和老闆簡單地談了薪資,也沒有五險一金。他先是負責打雜、掃地,後來上了流水線,主要負責鞋面的「打磨」——鞋被製成成品以後,再用專門的磨砂布、釘槍等三四種工具把鞋面沾著的膠水等清理乾淨。

  活兒不重,每天都是機械重複的,也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忙的時候,一天要工作十五六個小時,一個月都沒時間休息,到了淡季,可能半個月都沒活兒。吳桂春年紀大了,比不上年輕人,別人一天能做500多雙,他做上300多雙就到頭了,所以收入總比其他人要少一些。

  儘管過得清貧,但吳桂春很喜歡這座城市。這裏一年四季都那麼溫暖,夏天濕熱,但過雲雨一下,會變得涼爽;冬天來了,也只用穿一層薄薄的毛線衫。天總是又高又藍,雲一朵朵地浮著,處處都是遮天蔽日的榕樹和香樟,馬路邊上還種著椰子、芒果和龍眼。從市區坐上幾十分鐘的公交車,能看到遼闊的海。他打算一直留下來。

   「讀書教會我做人要低調謙遜」

  吳桂春到東莞的第三年,佔地4.5萬多平方米的東莞圖書館新館建了起來。這棟五層的建築,是全國第一家無人值守24小時開放的自助圖書館。

  以前在老家,閑下來的時候吳桂春就去河邊釣釣魚,時間很快就能消磨掉。但是到了城市,他不知道去哪裡釣魚,很多年輕工友的愛好是打牌、炸金花,一晚輸掉成百上千塊。吳桂春玩不起,因為有家要養。

  他從地攤上買書來看,「花錢買書,無論如何都比花錢賭博要好很多。」他什麼類型的書都買,大多數都是泛黃的故紙,厚厚一疊,布滿了筆記和划痕,五塊或是十塊一本。歇下來的時候,就一個人找個地方坐著,捧著書看。

  他認識的字不多,為了看書,花十塊錢買了一本《新華字典》,碰到生僻字就一個一個地對著讀。手頭沒書看的時候,也會翻翻字典,把那些沒見過的字都記下來。讀書這些年,《新華字典》已經買了三本:第一本用得太頻繁,被翻爛了,側邊脫了線,書頁全散了開來;換了第二本后,有一次帶著在陽台看,手一抖,不小心掉進了一樓的夾牆裡。

吳桂春看書時需要藉助《新華字典》。新京報記者黃啟鵬 攝吳桂春看書時需要藉助《新華字典》。新京報記者黃啟鵬 攝

  直到2008年,吳桂春才聽說東莞圖書館。他清晰地記得,那也是在夏季的某一天,他在看一本剛買不久的《警世通言》,同事見了,對他說,「這裏這麼熱,你為什麼不去圖書館看書?那裡看書、借書都免費,不用花錢買,還可以吹空調。」

  吳桂春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好地方,他記得以前老家有書屋,想把書帶回家看,都是要給錢的,租一天得幾毛,或是一塊。過了幾天,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吳桂春第一次踏進了圖書館的大門。

  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多的書。每層樓都擺著好多排白色書架,各種類型的書碼在上面,密密麻麻的。他翻起一本《紅樓夢》,才發現自己以前買的版本只有前80回。

  漸漸地,圖書館成了吳桂春除工廠、住處外落腳最多的地方。他很少把書借回家看,家裡環境不好,看書還要開燈、浪費電。所以只要一有空,他就往圖書館跑。他總會很早起床、吃完早餐,便趕到圖書館,找好書後,再去圖書館北面找一個座位,因為那裡窗戶明亮,光線好。

  他看書很慢,往往在圖書館一坐就是一整天,到了飯點也捨不得離開。每一本書,吳桂春都會看上好幾遍,「我的腦筋笨,記不住,水平也不高,不多看幾遍就會忘記書里的內容」。

  他掰著手指頭數,《東周列國志》讀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時候,每一頁都要查好幾個字,他壓根沒弄明白,春秋戰國時代到底有多少人物?《紅樓夢》也從頭到尾看了四遍。「各式各樣的人都在裏面了,男的、女的、狡猾的、老實的、當官的、享福的,跟我們現在的社會也能對應得上」。

  長年累月下來,吳桂春培養起了自己的閱讀興趣。他喜歡看歷史類書籍,從古至今的中國通史,基本上已經被他翻了個遍。他不愛武俠和言情小說,因為「歷史是真實的,小說是虛構的」。

  所有的歷史人物中,比起君王將相,吳桂春更欣賞那些「發明家」。「扁鵲華佗,發明葯來治病救人,魯班發明的東西、倉頡發明的文字,都不只是對一朝一代產生影響,而是千古流傳的,是在對全人類作出貢獻,沒有代價可以衡量。」

  吳桂春最喜歡的還是馮夢龍的「三言二拍」系列,「把這幾本書讀透了,就學會了做人」。對「三言二拍」里的掌故,吳桂春信手拈來,連順序都記得一清二楚:「《警世通言》里,第三個故事是「王安石三難蘇學士」,講年輕氣盛的蘇東坡被王安石教訓了三次的故事,告訴我們做人要低調謙遜。」

  這種態度被他帶到了生活中。去年,吳桂春看到了「流浪大師沈巍」的新聞,也是一個讀過許多書的底層人成了網紅,在經歷了日復一日的被圍觀后,流浪大師簽了公司,四處走穴。吳桂春不認同沈巍的選擇,「看了這麼多書,還是個糊塗蟲,他不應該主動往風口浪尖走。」

  對自己的走紅,吳桂春的認知是,「就是這兩三天的事」。記者來採訪,他坐下來耐心地回答問題,但是拒絕讓記者扛著攝像機跟他去食堂。他不希望高調行事,成為其他工友關注的焦點。更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只是多看了兩本書,就不一樣了。

  這幾天,除了去辦新的圖書證,吳桂春也沒再去過圖書館,「一去就能被認出來,人圍過來,沒辦法好好看書」。他打算等風波過去了,戴上口罩、戴個帽子,把自己捂得嚴實些,偷偷地去。

   留言簿上的「吳桂春們」

  6月27日一早,吳桂春六點就起了床,他戴著草帽,換上綠色工裝服、藍色長褲,拿著一把樹枝剪,開始了新工作。吳桂春覺得挺滿意,新工作包吃包住,宿舍有空調,每天工作八小時,一個月休一天。工作地點在室外,空氣好,小區的綠化也好,不會長時間在太陽底下暴晒。

  走紅以後,一所中學的校長向吳桂春拋來了橄欖枝,希望他去學校當圖書管理員。吳桂春想去,到了圖書館就能更好地看書,而且一個小學生到高中的圖書館工作,也許能激勵更多人讀書。但是,轉過頭來想,新工作剛定下來,就跑到另一個地方,會不會影響不太好?自己的能力有限,能否勝任管理員的工作?吳桂春心裏沒底,打算暫時回絕校長。

  很多類似的機會擺在了吳桂春面前。新公司的領導說,想在小區設一個圖書室,購置一批新書,再呼籲居民們捐些舊書,讓吳桂春來管圖書室,帶動更多員工一起看書。東莞圖書館的工作人員也聯繫他,說想給他辦一張特殊的圖書證,在他不方便去圖書館、有特殊需求時,可以給他送書或者提供相應服務。

吳桂春正在適應新工作。新京報記者黃啟鵬 攝吳桂春正在適應新工作。新京報記者黃啟鵬 攝

  以前的吳桂春想,讀書能讓人增長見識、豐富閱歷,但不可能直接給現實生活帶來轉機。他把自己的經歷告訴兒子,兒子說,「你的留言不只是給你一個人帶來就業的機會,政府會想辦法為千千萬萬的農民工提供新的職業,也會有更多的農民工願意走進圖書館。」

  東莞圖書館讀者服務中心副主任楊曉偉說,從他2002年工作以來,就常常能在圖書館見到農民工。

  過去十來年,在東莞圖書館留言簿上,記載著許多和吳桂春類似的故事:

  新科磁電廠的員工劉建明,從小喜歡讀書,因為家裡窮,只能輟學南下打工。工作之餘,他翻遍了廠區圖書室里的幾百本書。後來,圖書館開始安排圖書流動車定期開進廠區,劉建明想,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他生怕自己錯過,總會提前用紅筆在日曆上把流動車進廠的日期給勾出來。

  有一回,他在預約本上寫下自己想看自考教材《管理學概論》,沒過多久,流動車的架子上就多了這本書,「我好高興!這本書在書店都買不到,東莞圖書館卻給我送上門!」

  外來務工者小風,常和同事們一起來。他們喜歡去四樓的閱覽室,還喜歡看一樓的展覽。2006年5月21日,小風用工整的筆跡記下對圖書館的感激,「圖書館給我們外來務工人員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精神地帶,讓我們對世界有了更多的了解,那是我們在別的地方所學不到的,謝謝你們。」

  吳桂春火了以後,東莞圖書館的人流明顯多了起來。一位法律工作者說,自己已經很少來圖書館,看到吳桂春的新聞后,覺得這種品格讓人很觸動。「他的工作很辛苦,也能堅持看書。我工作環境比他舒適,更應該多看點書。」

  在離他不遠處的中庭,幾幅提倡閱讀的條形海報從天花板垂了下來。最中間的那一幅,紅底白字,正是吳桂春留言結尾的幾個字:「知識惠東莞」。

  文 | 新京報記者 周小琪

  編輯 | 陳曉舒 校對 | 危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