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 新浪科技 閱文風波:誰來做騰訊的「碎鐐人」?

閱文風波:誰來做騰訊的「碎鐐人」?

圖 /IC Photo圖 /IC Photo

  作者:李昊原

  吳文輝走了,這位開創付費閱讀模式的網文界大佬,在41歲年富力強的時候,和當初創業的老友們一起隱退。

  不過這場權力的交接並不順利,就在4月27日閱文發布人事交替的公告兩天後,對閱文合同的爭議開始在網文作家群體中發酵,最終演變成為一場席捲網文圈,並蔓延至主流社會的大討論。

  6月初,伴隨著新的合同出來,風波也漸漸平息,但人們的記憶並不會消失。創始人出局的事件在 騰訊 系中並不多見,為什麼是閱文的吳文輝?一份合同,又是怎樣引起了公憤,最終又成功安撫了幾乎所有人?

  從騰訊,到吳文輝,再到一眾「白金、大神」作家和數百萬的網文作者,各自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又迎來了什麼樣的結果?在事件發生兩個月之際,讓我們來複盤這一切。

   意料外的改朝換代

  這不是吳文輝的第一次起落。

  2001年,吳文輝和同樣愛好網路文學的5位朋友,在工作之餘一起創辦了玄幻文學協會,並在第二年改名起點中文網,下面這張創始團隊的老照片,從左到右分別是侯慶辰、吳文輝、林庭鋒、商學松、羅立和鄭紅波,除了最年輕的鄭紅波較早離開外,其餘的5人一直風雨同舟。

圖片來源:網路圖片來源:網路

  經歷了一個行業的從無到有,吳文輝等人和所有對手都「硬碰硬」過,不過打擊不止來自競爭對手,在被盛大收購后,吳文輝等「本土派」曾與空降的CEO侯小強產生矛盾,並最終因不可調和而在2013年3月集體出走。

  這次離開只是暫時的,他們隨即創辦了創世中文網,當年5月又是許多頭部作家合同到期的節點,吳文輝等人依靠以往的老關係大肆挖角核心作家,比如創作了《慶余年》《將夜》《擇天記》等作品的貓膩,就選擇轉去創世,並收到了幾百萬的預付款。

  吳文輝的團隊頗具草莽氣息,也自帶山頭主義。

  最初成立起點時,幾個人都有著各自的工作,其中三人還是第一代的網文作者,而網站的收入連伺服器都負擔不起,所做的事情在現在看來像是「用愛發電」。2004年,提出收購起點中文網的也不止是盛大一家,TOM集團曾給出更高的2000萬人民幣的收購價,不過要求創始團隊在兩年後退出,而陳天橋則承諾會保留創始團隊對起點的獨立運營權,以及用盛大點卡體系支撐起點的付費閱讀,吳文輝等人選擇了後者。

  對吳文輝等人來說,網路文學不止是工作,也是愛好、事業和夢想,即使在身家過億后,他們依舊喜歡看網文,也因此希望有獨立自主的權利,和跨界空降的侯小強將帥不和只是表象,更深層的原因是在戰略方向產生矛盾時,他們不願意為集團的利益而放棄起點自身的利益。

  離開盛大后,向他們投出橄欖枝的除了騰訊,還有 百度網易 、360等巨頭,最終選擇背靠騰訊,除了實力更加雄厚且業務偏向娛樂外,騰訊給了團隊更高自主權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2013年9月,吳文輝擔任新成立的騰訊文學CEO,之後收購盛大文學,組建閱文集團並成功上市。數年裡,吳文輝等人一直處於集團的權力核心,而幾次起落後他們在網路文學領域的地位也變得無可動搖,甚至被網文圈戲稱為「五帝」。

  直到4月27日,閱文在晚間召開的全體會議上,突然宣布吳文輝辭任閱文集團聯席CEO,與此同時閱文總裁商學松、高級副總裁林庭鋒等人也辭任目前管理職務。騰訊集團副總裁、騰訊影業首席執行官程武成為閱文首席執行官和董事會戰略及投資委員會主席,騰訊平台與內容事業群副總裁侯曉楠擔任公司總裁。

  對於這次人事變更,騰訊和閱文都沒有披露具體原因。吳文輝在內部信上寫道:「對我和創始團隊而言,從起點中文網開始到今天,我們已經完成了商業模式創建和優質資源整合的階段性光榮使命,接下來,閱文需要抱持一種開放和決心,通過更徹底的管理轉變,推動閱文在業務創新、技術突破、IP構建、生態構建等方面,邁上新台階。因此,我們需要一個嶄新的管理團隊和協作模式,以便更好地強化網路文學與網路動漫、影視、遊戲、電競等騰訊數字內容業務的聯動,更廣泛地跟行業開放合作,進一步激髮網絡文學生態和優質IP的潛在能量。」

  程武隨即在內部信中回復稱,感謝吳文輝等人多年來所做的一切,並表示「面向未來,閱文也有非常好的基礎和機會,去升級和構建一個更具IP培育能力、更加開放、更能引領未來商業趨勢的內容生態。」之後吳文輝將轉為副董事長、商學松等人轉為集團顧問。

  和出走盛大時不同,此時閱文和騰訊在網文和文娛領域的地位已經難以動搖,即使不滿,也難再有另立門戶的機會,「退休」之後找個海邊安靜的看書,吳文輝離這樣的理想人生更近了。

  業內不少人猜測,這次人事變動的導火索,是吳文輝等人和騰訊在免費閱讀戰略上沒談攏,畢竟前者是付費閱讀的開創者,而免費閱讀能帶來更大的流量,有助於IP衍生,更符合騰訊的利益,也是近年來的新趨勢,消息發布后,閱文股價應聲上漲。但資本看好的免費模式,對習慣了付費閱讀的網文作者來說,可能會在收入上帶來損失和不確定性,閱文的改朝換代毫無疑問會帶來集團戰略方向的改變,也因此成為網文作者們擔憂和討論的話題。

  不過4月29日,一名網文作者在拿到新的合同並公開后,輿論的熱點迅速從免費模式轉向了新合同對網文作者的剝削。雖然在閱文的公告中得知,這一版合同並不是吳文輝等人走後才有的,但大型的人事變動讓網文作家群體更加敏感,對新領導班子的不信任,也讓這場衝突徹底爆發。

   斷更節與新合同

  這場矛盾的爆發,很難稱之為「勞資衝突」,因為閱文在合同中,並沒有承認存在勞資關係。

  合同第11.1條規定:「甲乙雙方確認,甲方聘請乙方並不意味著甲方和乙方之間存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上的勞動關係或雇傭關係。甲方不必為乙方提供任何勞動及社會保障方面的福利條件,除本協議約定的報酬外,乙方不享受加班費、節假日補貼及其他醫療、交通、通訊等待遇。」

  有作者翻看以前的合同,並沒有這一條,而是寫著全權代理,這一改變引起了很多作者的擔憂,新合約下是不是連著作權都無法保留?白金大神愛潛水的烏賊在5月1日完本了其現象級小說《詭秘之主》,一度被認為過早完結是對新合同的抗議,他隨即在 微博 否認,並談了自己對新版合同的看法:

  新合同下著作權依舊是作者的,互動閱讀推廣也給出了分成收益的方案。但合同中「過分」的內容也很多,首先閱文使用小說的動漫、遊戲、影視版權,不會支付作者任何費用;其次是推廣互動閱讀,卻沒有談閱文的義務,比如如實披露運營成本等;最後,著作權雖然還在作者手中,但要求授權到著作權有效期止。

圖片來源:截圖自微博圖片來源:截圖自微博

  比如我們可以看下合同原文的這條:「乙方將獲得甲方網站自有渠道按單章訂閱電子銷售凈收益的50%作為銷售分成。甲乙雙方同意並確認,當協議作品在甲方網站自有渠道運營直接收入扣除成本(包括但不限於渠道費用、運營費用等)后的收益為負數或零元時,則甲方無需支付任何分成費用給乙方。」看起來是對半分成,但不是收入而是收益,而且是在閱文自己的渠道上,那作者實際的收益是不可控,而且也是不透明的。

  上一次閱文的合同被指「過分」,還要追溯到十幾年前。當時起點中文網大量頭部作者被17K等競爭對手挖走,為了穩定作者群體,閱文在合同中延長了簽約時長,並提出全版權買斷,一度讓起點飽受「壓榨作者」等批評,不過最終證明這是有效的。另一方面,閱文推出了「白金作家計劃」來培養作者,到現在白金作家和大神作家基本等同於頭部作者,已經成為具備行業公信力的名單。

  時間的轉盤又一次將歷史重演,白金作家中流浪的蛤蟆、愛潛水的烏賊是最早幾個明確反對新合同的作家,隨之而來的五一勞動節,論壇、知乎、貼吧、微博都成了作家群體抗議和發泄不滿的場所,編劇汪海林、湖南省網路作協等也先後發聲支援。

  5月2日閱文以程武、侯曉楠和閱文新團隊的名義發布告作者信,首先澄清新合同是2019年9月推出的,閱文將鞏固付費模式,並下架微信讀書的限時免費活動,管理層還將安排與作家進行懇談會,另一方面在各大平台,有關閱文合約的討論被刪貼或限流。與此同時網文圈中開始醞釀在5月5日馬克思生日集體斷更,用「斷更節」這樣激烈的方式來抗議新合約。

  事情已經過去快兩個月,結果是:斷更節變成了一地雞毛,閱文的編輯提前打招呼不要斷更,警告斷更以後不再給推薦,並屏蔽掉了部分文章和作者公告,有的作者發現自己草稿箱的章節當天被閱文自動發布了,有的已發布章節日期被改成了5月5日,還有的作者表示QQ自動刪除了手機里的照片,在知乎等平台,有關斷更節的內容也遭到刪除或限流——下圖中熱榜第二的問題以及衍生的問題,就已經不在了。

圖片來源:知乎圖片來源:知乎

  最終來看,閱文還是控制住了局面,圍繞是否更新作者間也開始分化和進行爭吵,4月27日後閱文原本連續大漲的股價,在5月3日和4日曾跌回去不少,但5月5日維持住了小漲。

圖片來源:截圖自同花順官網圖片來源:截圖自同花順官網

  《贅婿》的作者憤怒的香蕉是參加懇談會的作家之一,新合同出台之後,他在小說中用了一章完整回顧了事件的過程。香蕉是5月5日更新小說的作家,他不願和閱文的矛盾過於激化,但也不肯公開抵制斷更節,在他的回憶中,北京懇談會的過程也有問題,許多具體的要求沒有談下去,整個懇談會更像走過場,包括他在被的幾名白金作家也曾和編輯破口大罵過,甚至威脅斷更。

  由於信息有限,現在很難對整個懇談會的過程和之後一個月各方的博弈進行還原,不過香蕉等人對新合同的結果是滿意的——即使閱文的退讓非常有限。整個事件中引人深思的是,作家群體從開始的覺醒到迅速分化,只用了幾天時間。

  作者同樣是分階層的,極少數的白金大神收入極高,一小部分腰部作者收入足以糊口,還有很多是勉強領著全勤,每月收入剛到三位數,被戲稱為「撲街」的廣大群體。閱文的合同一開始是一視同仁的,無論哪個級別的作者上一份合同到期后,看到的都是一份新合同,憤怒的香蕉就講到自己有個三十多名白金作者的群,「當時群里兩個白金,都已經簽了新合同,後悔得跟孫子一樣」。

  而這份合同,無論哪個階層的網文作家都不願意接受,因此作家群體一開始可以同仇敵愾,只是不願意接受與不接受之間,不同階層作者「用腳投票」需要承擔的成本差別極大,這一問題在5月5日就體現並割裂了作者群體。

  比如憤怒的香蕉就坦言,他的《贅婿》已經在起點中文網連載了9年多,不論合同怎麼樣,都是要寫下去的,而部分作品已經進入IP化階段或者和閱文關係好的白金作者,更是明確反對斷更節。早已功成名就成為政協委員多年的唐家三少乾脆就直白地說,面對明擺著的霸王合同:「不同階段的作者,真的是不一樣的,當你足夠優秀的時候,你就有討價還價的資格,當你初入的時候,你就要考慮放棄什麼而獲得什麼。」

  55斷更節為什麼會變成一地雞毛?內部的原因是因為作者中有人要鬧大,有人不想參与被閱文拉黑名單,但又想搭便車,還有的人既想搭便車,還想要維護閱文來收穫好感,最後自己先吵起來了。

  此時閱文合同的風波已經蔓延到了網文圈之外,在五月底的兩會期間,《羋月傳》作者、人大代表蔣勝男提出用制式合同保護網路文學版權,政協委員、國家圖書館外文采編部主任顧犇建議加強對網路文學網站的監管,唐家三少也表示「任何一個作者,我相信都願意自己全部的精力用於創作,而不是去因為版權和這樣那樣的問題去糾結啊,去影響自己的心態,去影響自己的創作」,作家和平台共贏才是長久之計。

  6月3號,閱文集團推出了新的合同,並分為四類。新的合同方案比引起爭議的那份要好很多,至少看起來讓人舒服了些,有選擇的權利,但在實際利益上,並沒太多讓步。

  首先是基礎協議,這個協議相當於不簽約,就是給個寫作的地方,對職業作者沒什麼意義,另外是甲乙兩版授權協議,其中甲版差不多就是以前的舊合約,而乙版的合約看起來寬鬆些,卻沒有全勤福利、沒有推廣推薦、沒有責任編輯,收益和版權還是要分給閱文。

圖片來源:閱文圖片來源:閱文

  這個截圖來自閱文作者在線簽約頁面,在網文競爭日益白熱化的現在,選擇乙版的作者幾乎無法在平台上出頭,並且在最後一行授權期限中還有備註說明,如果在授權期限內,公司自行或者授權第三方行使協議作品影視/動畫/漫畫/遊戲改編權的,那麼已經被行使的著作權授權期限將延長至協議作品著作財產權保護期滿之日止——那麼和甲版又有什麼區別呢?

  最後還有一類是深度協議,但是這個沒辦法說的很明白,因為這是白金、大神們的專屬,就像唐家三少說的「當你足夠優秀的時候,你就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下列這張表中,一系列的「以實際合同為準」,就說明了差異。

圖片來源:閱文圖片來源:閱文

  事實上,新合同方案出爐后,憤怒的香蕉等一批白金作家,都表示支持和維護新版合同,甚至吸引了外部的知名作家來入駐閱文,比如《鬼吹燈》作者天下霸唱,曾因為版權和閱文對簿公堂,最近也發聲支持閱文,而頭部作家們引領著圈內的輿論風向,抗議的風波也就此平息。

  不得不說,閱文的新合同抓住了一部分作家的心理,閱文上的作家已被人為的分成了4類,數百萬的網文作家們以後很難再團結一致,而閱文恰恰團結了最關鍵的那幾百人(閱文2020年共有「白金」作家和「大神」作家428人)。

   路線之爭和資本鐵鏈

  回到最初的問題,吳文輝為什麼下台?

  其中具體的鬥爭不得而知,但從閱文的幾組數據可以看出一些端倪。談起閱文,一般的印象是「網文霸主」、「付費閱讀」,不過從最新的年報來看,這兩個印象都開始變得名不副實。

  在閱文上市的招股書中,有一張由Frost&Sullivan做的對中國網路文學市場規模的預測圖,恰好估計到2020年,市場份額將達到134.08億人民幣,這個規模單純指付費閱讀帶來的收入,以複合年增長率為30.9%為前提,但令人遺憾的是,差不多在2017年以後,付費閱讀市場的收入增長就遠遠達不到這個數字了。

圖片來源:閱文招股書圖片來源:閱文招股書

  閱文的收入變化可以證明,2017年閱文付費閱讀收入34.2億人民幣,相比2016年19.7億增長高達73%,但此後的增長就逐漸放緩到停滯,付費人數和平均付費金額都到了瓶頸。

  另一方面,隨著程武代表騰訊提出「泛娛樂」戰略(后升級為「新文創」),閱文也緊跟騰訊步伐,將精力轉向版權運營。在2018年的財報中,閱文集團把以往四項收入合併為「在線收入」和「版權運營及其他」(版權運營為主)兩項,其中「在線收入」包括付費閱讀、廣告和分銷第三方遊戲等收入。

  2019年後,閱文開始試水免費閱讀,在線業務收入中除去付費閱讀的收入,相當高比例的收入可以視為來自免費閱讀,雖然在年報中沒有進一步劃分,但通過對閱文付費用戶數和平均付費的相乘可以大致計算出付費閱讀收入,因此我們可以整理閱文歷年來不同類型收入變化如下圖:

(注:數據來自閱文財報,經DoNews整理,以半年為單位,2017.6 即為2017年前6月,2017.12 為2017年7-12月)  (注:數據來自閱文財報,經DoNews整理,以半年為單位,2017.6 即為2017年前6月,2017.12 為2017年7-12月)

  不難發現,在2017年至2019年三年中,付費閱讀收入差不多在同一水平徘徊,而版權運營和其他收入在過去一年一飛衝天,雖然這一增長主要是來自於2018年10月收購的新麗傳媒,當時155億的巨額收購價也曾飽受詬病,但這的確讓閱文的財報好看了許多。我們將閱文集團收入進行匯總,會看到一條讓人振奮的曲線,2019年閱文營收較2018年增長了65.7%,而2018年較2017年只增長了23%。

數據來源:閱文財報,經DoNews整理數據來源:閱文財報,經DoNews整理

  因此,注重IP打造和版權運營,對閱文是一條必由之路,如果沒有來自新麗傳媒的巨額收入,2019年閱文營收增長或許無法達到10%,閱文依舊會是網文霸主,但也只是網文霸主,一個沒有發展空間的公司,在港股股價大跌淪為「仙股」指日可待。

  而對閱文背後的騰訊來說,閱文必須走IP和版權之路,騰訊不可能眼瞅自己控股超過50%的公司股價大跌,但用發展的眼光來看,在大文娛領域有什麼是騰訊沒有布局的?一個好的IP,網文賣完可以去做漫畫,漫畫好評再去做網劇、網劇在騰訊視頻就能播放,反響不錯再去拍電影,出遊戲(端游、頁游、手游),一個頭部網文IP所有的授權買一遍大約花費幾百萬,而網劇、電影和遊戲以騰訊的實力,哪個沒有收入上億的潛力?

  回到開頭,那份引起軒然大波的合同,為什麼要寫上閱文可以免費使用小說的各種版權的條款?因為好的IP閱文大概率會自己用,幾百萬的授權費(有的幾十萬授權費)還不想給,這樣成本控制得很好。另外,如閱文不滿意作者的小說需要修改大綱,一直無法達標就違約等,不只是為了寫好小說,而且是從源頭就做好「一文多吃」的準備。即使新版合同里的條款去掉太過分的內容,但閱文對版權的授權期限等關鍵依舊抓的很緊。

  也因此,閱文對免費閱讀顯得有些曖昧。

  付費閱讀能帶來真金白銀,免費閱讀能帶來什麼?除了低上不少的廣告收入,免費閱讀更容易「出圈」。在QQ、微信等渠道的免費閱讀,衝擊了付費閱讀的收入,閱文的讀者有兩三億,但付費用戶連千萬都不到,如果放棄一部分付費收入,來換取小說更高的閱讀率是值得的,畢竟在注意力時代,網路小說在短視頻、直播、遊戲等娛樂方式的夾擊,付費閱讀和增長難以兼得。

  在財報中,閱文這樣解釋道:「在訂閱模式下,我們不同作品的閱讀量並非均勻分佈,許多作品上架時間較短后便無法產生明顯的收入。將這些作品加入我們的免費閱讀渠道能夠給予他們再次亮相的機會,並從廣告主處獲取收入。因此我們認為,作為公司的一項重要舉措,免費閱讀模式將有助於提高現有版權的變現。」

  而且免費閱讀模式,內容成本的支出可能會少很多,付費模式下作者是和閱文就讀者的付費分成清晰而且直接,免費模式根據刨去成本的收益分成,可操作空間很大。這樣算下來,我們會發現,如果沒有斷更節和新合同,那麼閱文能獲利多少不好說,但內容成本一定會降低,這部分降低的成本,實際轉嫁給了作者群體。

  財報顯示,其版權運營帶來的收入雖然高,但是目前毛利率只有35%左右,遠低於在線業務55%左右的水平,閱文在成本控制上很有動力。

  這或許是很符合騰訊集團利益的,只是不符合吳文輝等人的利益。

  盛大陳天橋很早就提出了打造「東方 迪士尼 」的設想,立足文學、影視和遊戲多個行業,當時吳文輝還是盛大文學的總裁,手上掌握著起點中文網,不過好的設想並沒有實現,最後卻是大家分道揚鑣。

  吳文輝後來表示,當時他和盛大的矛盾在於,起點中文網是網文內容的來源,但盛大將作品的分銷及衍生品權益等劃歸集團,吳文輝等人手上只有網文的電子版權,即付費閱讀的利益。

  因此,起點和盛大產生了直接的利益衝突。

  雖然當時網文版權運營的商業模式還不成熟,但隨著模式成熟度的不斷提高,雙方之間的裂痕只會越來越深,而且盛大的運營團隊錯過了移動互聯網的機會,這也是被認為戰略眼光優秀的吳文輝難以忍受的。吳文輝等人出走時,還帶上了幾十名編輯和上百名優秀作家,在騰訊的支持下成功逆襲了老東家,不過風光多年後,我們會發現這一次的人事風波,和在盛大時有不少類似之處。

  同樣背靠互聯網娛樂巨頭,同樣有巨頭空降的新領導,還有打造大文娛產業的設想和在版權方面可能存在的利益衝突,不過吳文輝沒有下一個「騰訊」了,很難說具體在哪個環節雙方沒有談攏導致了吳文輝等人的榮退。

  但對騰訊來說,閱文是非常有價值的,而吳文輝不一定是。我們記起吳文輝的第一個頭銜多是「付費閱讀之父」,而在程武歡送吳文輝的站內信中,他主要談吳文輝時代的三個裡程碑,分別是實現閱文上市、收購新麗傳媒和搭建文學IP體系,對閱文來說,這更像是一個承上啟下的蓋棺定論,吳文輝走了,閱文的「騰訊時代」正式降臨。

  新的時代是好是壞呢?大概就像那份合同,如果大家都不去想不去說就這麼簽了,哪怕是白金作家,事後也只能「後悔得跟孫子一樣」,幫閱文省下百來萬的內容成本。至少網文圈的人都已明白,小說里可以讓主角狂拽酷炫、霸氣十足的作者們,在資本面前也只是普通人。

  全面向騰訊靠攏的閱文,會成為騰訊文娛帝國鎖鏈上堅固的一環,而當這條鎖鏈開始勒緊時,誰能來做那名「碎鐐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