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 新浪科技 畢設 | 消失的席草和最後的傳承人

畢設 | 消失的席草和最後的傳承人

新浪科技 2020-07-01 10:20

原標題:畢設 | 消失的席草和最後的傳承人

原創 陶維洲 NJU核真錄

在這個信息速食的時代,我們鼓勵學生通過畢設,深入接觸人與事,用多元的視角呈現複雜的真實,書寫當下,記錄歷史的片段。

核真錄從6月15日開始,將連載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2020屆畢業生的優秀畢業作品。

此為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畢業設計系列展示(十四)

作者 | 陶維洲 新聞傳播學院2018級專業碩士

指導老師 | 王辰瑤 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

京杭大運河畔,蘇州市虎丘區滸墅關鎮青燈村,一方嫩綠的秧苗在早春細雨的滋潤下尤顯青翠。緊鄰這方嫩綠的,是蘇州富川席業有限公司的廠房。一個中年漢子站在田埂邊抽著悶煙,眉頭緊鎖,「開春后,這些秧苗要不要移栽大田,我還得去跟鎮里商量一下。」

這個中年漢子名叫施永赳,是蘇州富川席業有限公司的負責人,他生產的席子便是歷史上聲名大噪的草席——關席。

在空調這一製冷設備尚未出現及至普及的漫長歲月里,草席曾是中國人必備的度夏用品,滸墅關當地出產的獨特的優質淡水草和江南手藝人高超的技藝成就了關席的名聲。

然而,隨著時代變遷,關席的處境早已不復昔日。鼎盛時,滸墅關一帶「家家種草,戶戶織席」,關席不僅銷售到全國各地,還遠銷海外。現如今,這門傳統手工藝產業慢慢走向衰落,藝人凋零,草田不再。

2013年,滸墅關草席編織技藝被列入蘇州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為傳承這一非遺技藝,滸墅關鎮複種了近30畝草田。然而,守護這一古老技藝的人只剩下施永赳一個,他已經默默堅持了7年,感到筋疲力盡。

千年滸墅,顯赫之「關」

滸墅關鎮位於姑蘇古城西北約12公里處,是古時進入蘇州的西大門,京杭大運河穿鎮而過。和蘇州馳名中外的水鄉古鎮周庄、同里、甪直等相比,滸墅關鎮顯得寂寂無名。事實上,其歷史可以追溯到秦代,距今已有2000多年。

滸墅關自古商賈雲集,貿易繁盛,是南北商品運轉、交易的主要樞紐。北方的棉花、小麥、雜糧,南方閩廣的海貨,蘇杭嘉湖的絲、棉織品和其他手工業品,在這裏快速匯聚,又匆匆流散到全國各地。

明清時期,滸墅關是全國七大鈔關之一,管轄著太湖流域內幾乎所有的水道、港口、船貨,收取貨物流通交易的稅賦,是國家重要的稅收來源之一。據記載,清乾隆年間,滸墅關上交國家和省里的稅銀達50多萬兩。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滸墅關作為南北水陸碼頭貿易之繁盛。

輝煌過往,「席」可通「天」

在滸墅關南來北往的眾多商品中,關席名聲最大。關席色澤碧青、草質柔軟、編結緊密、堅韌耐用,因選用滸墅關本地特產的一種淡水草作為編織原料而得名。這種淡水草做成的席子即便沾上汗漬也不會發黏,舒適涼爽。如果保存得當,一條優質關席用上幾十年不會壞,而且越用越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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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施永赳(右)展示關席 來源:施永赳供圖

今年已經80歲高齡的鍾才根曾是滸墅關鎮青燈村的織席能手,他的家中至今還保存著一條關席。這是一條和合席,席的中央從頭到腳有條臍帶狀的隆起,將席幅分為兩半。這種席子曾是滸墅關一帶人家婚嫁時的必備品,寓意百年好合。

農耕時代,關席以其上乘的品質得到消費者認可。而滸墅關獨特的交通優勢,又讓關席行銷大江南北提供了便利,使關席得以和浙江寧波出產的「寧席」平分秋色。

明清兩代是滸墅關草席編織的全盛時期。清末至民國年間,僅滸墅關鎮上就有近60家席業店號。新中國成立后,關席最高年產量曾達到300萬條,暢銷海內外。到上世紀60年代,滸墅關鎮專設「江蘇省吳縣供銷社草席收購站」,專門負責草席原料和成品的購、銷、運等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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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民國時期滸墅關草席業一覽表 攝影:陶維洲

「一到夏天,我們滸墅關運河兩岸就放滿了大大小小的草席攤,大運河裡到處是裝草的船和裝席的船。」鍾才根老人對當年關席的盛況記憶猶新,「我們青燈村那時家家種草、戶戶織席。小暑前後是席草收割時節,地里、房上、路面……只要是空地,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幾乎都曬滿了席草。」

精耕細作,9月成「草」

在江南地區,草席編織並不稀奇,緣何關席能脫穎而出?鍾才根用6個字概括——「用料精、技藝巧」。

草席編織,草為緯、麻為經。傳統關席製作所用到的原料,便是天然的席草和麻莖。席草的品種大體分為大黃皮和棉衣種兩大類,民間俗稱鹹水草和淡水草。關席必須選取淡水草,即蘇南當地棉衣種類目。滸墅關及太湖流域氣候溫暖、雨水充足,為席草生長創造了良好條件。席草最好的生長期是夏至前後,因正值江南梅雨時節,所以關席所用的席草還有一個浪漫的名字——「梅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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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青燈村村民正在收割席草 來源:施永赳供

想收成合格的席草,除了品種好外,種草的過程也異常艱辛。「席草冬月種,來年小暑割」。席草從栽培到收割上曬場的時間約為260天,比之江南地區常見的水稻、小麥種植時間要長。施永赳說,草田留種期在7月上旬至10月下旬,秧期3個月左右,之後移栽大田,到第二年的6月底7月初收割。

今年67歲的青燈村村民李國玲年輕時候也是種草織席的一把好手,回想起過往勞作的場景,不勝唏噓。「那時候村裡家家戶戶種草織席,到席草收割的時候,田裡頭、路邊上,甚至屋頂上,鋪滿席草,金燦燦一片,那場面甭提有多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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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晾曬席草 來源:施永赳供圖

施永赳說,收割完席草后,要抓住「旺太陽」晾曬,讓陽光把席草烤透,這樣才能確保席草色澤清白、纖維絲韌性強。「現在有了烘烤設備,席草的晾曬環節要省事多了。」

一條草席,萬般拿捏

近9個月的勞作收穫席草,還只是關席編織的第一步。江南地區,勞作者們習慣將織席稱作「打席」,一個「打」字,道出了關席編織的艱辛和極高的技藝要求。

走進施永赳的工坊,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席草特有的清香。工坊一角,放著捆紮好的席草和一台傳統木製織席機。施永赳介紹,在沒有機械織席機的時候,傳統的關席便是在這種老式織席機上「打」出來的。

關席編織,有選料、劈麻、調筋、添草、壓扣、抬扣、落扣等一系列精密的工藝流程,一般打一條席需要兩人配合,花七八個小時的功夫。滸墅關當地有民諺流傳,「織席五更起,落扣月西移」「百條莖,萬根草,一條草席半身潮」。

施永赳說,打席上手快入門難,要織出高品質的關席,成為打席能手,不打個百八十條席子,是練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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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施永赳在母親配合下編織關席

「手工打席,要織得緊、席面勻,全在打席人雙手力量的拿捏。」施永赳說,席機扣20多斤重,要掌握好壓草的力度,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一條2米長的席子,要用到過萬根席草,這也意味著打席人要壓草上萬次,其間所需耗費的心力可想而知。

草席織完后,還要經過晾乾、揩去席面毛屑和凸草、卷莖的精工處理后,才能上市銷售。「當年供銷社收購關席的時候,按照草席質量、做工,嚴格地分為甲、乙、丙、丁四個等級。」李國玲說,要做出甲級關席,首先草要好,然後做工要細,就算是和關席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師傅,也很難保證每條都是精品。

盛況不再,難覓「席」蹤

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關席這一傳統手工藝產業已然衰落。如今走在滸墅關鎮上,已經看不到當年關席買賣的盛況,曾經遍布街頭的草席經營部,也已消失不見。走訪蘇州當地市場,同樣難覓關席蹤影。

超市、商場內銷售的涼席,多為竹製品,偶有草席編織,產地大多寫著浙江、安徽。通過淘寶平台以關鍵詞「關席」「滸墅關 草席」搜索,均找不到相應商品,平台推薦的草席產品,多產自浙江寧波、台州等地。

在曾經「家家種草,戶戶織席」的青燈村,傳統的席機已經成了稀罕物。鍾才根說,很多人家的席機造就劈了當柴燒了,用不上。現如今,只有施永赳一家還在堅持著關席的製作和銷售,但也一年比一年難。「2019年是銷售最差的一年,銷售額才100多萬元,去了成本,也就賺點人工錢。」施永赳說,關席的市場正在進一步萎縮,現在除了上海、江蘇和山東的幾個老客戶,新的客戶幾乎沒有。

其實,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關席便走上了下坡路。2005年前後,滸墅關當地還在從事手工關席編織的農戶已不足20家,產銷門市部數量由原來的數十家急劇縮減至3家。而且,這些涼席門市部沒有當地出產的淡水草產品,而是被安徽無為、巢湖,浙江寧波、溫州等地的鹹水草席所佔據。時至今日,滸墅關當地僅剩下施永赳1家還有生產手工關席的能力,關席編織技藝已經瀕於失傳邊緣。

「現在年輕人甚至都不知道關席為何物。」長期關注關席發展的滸墅關人楊順說,但對於一些老蘇州人,乃至周邊無錫、常州、南通等地的老年人,他們對關席還是有一定感情的。「去年有個無錫的朋友跟我說,他一直在找正宗的關席,輾轉打聽,才知道滸墅關這裏只有施永赳家還在做,一下定了2條。」

緣何衰落?

對於關席的衰落,施永赳將其歸咎於人們消費習慣的變化。「現在家家戶戶有空調,很多人家根本不用涼席,一床棉胎、一條床單一年鋪到頭。」施永赳說,關席的市場需求萎縮,導致從事這一行業的藝人逐漸減少。無人打席,這門手藝也便慢慢失傳。

而在鍾才根老人看來,關席逐漸淡出市場的原因並沒有這麼簡單。「和以前相比,草席的市場總體需求肯定是小了很多,但浙江、安徽,甚至江蘇省內做草席的人還有不少,為什麼獨獨關席倒下了?」鍾才根反問。

產自揚州儀征的朴席同樣有著1400多年的歷史,2009年朴席製作技藝列入江蘇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明清時期,朴席和關席、寧席並稱長江中下游地區三大名席。發展至今,關席衰落,但朴席在市場上仍佔據一席之地。在朴席的產地朴席鎮,現有16家規模化草席生產廠家,年產量300多萬條,產值超過1億元。朴席不僅行銷國內多地,還走向海外,遠銷日本、東南亞及歐美國家。

除了朴席,浙江寧波、台州、江西寧都、安徽壽縣等地均有草席生產,產業發展態勢良好,國內草席市場基本被這幾個地方出產的草席所佔據,關席幾無立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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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去年的草田今年將輪作,一片荒蕪 攝影:陶維洲

「說到底,還是我們自己放棄了關席。」鍾才根無奈地說。

鍾老回憶,種草織席曾是滸墅關農戶很重要的生計之一。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村裡每家都會種一畝左右的草田,收下的席草能打成120多條席子,一條席子賣12塊錢左右,一畝地能收成1500塊錢。在那個年代,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李國玲說,村裡好多人家就是靠著種草織席賺的錢,蓋起了樓房。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種草打席再苦,滸墅關人也從未放棄。

然而,隨著蘇南地區鄉鎮企業的興起,種草織席的苦差事慢慢乏人問津。「年輕人都進了工廠,一個月的薪水從數百元到現在的數千元,誰還種草打席。」鍾才根說,隨著工業化的推進,人力成本不斷高企,加之大量機器席鋪向市場,關席的價格競爭力日益下降,自然便被市場淘汰。

手工打席受到機械化生產的衝擊,是顯而易見的。施永赳說,從生產成本考量,手工編織和機器製作完全沒有可比性。比方說,織一條四尺八的雙人席,兩個人互相配合要在席機上做八九個鐘頭,機架上下來腳都腫了,而機器編織同樣規格的席子只要個把小時。「現在蘇州這裏最低的人工一天也要150元左右,如果人工打一張席,僅織席成本就要300塊。」施永赳說,再算上種草、曬草、劈麻、調筋等工序的人工,以及席草、黃麻等原材料,一張手工關席的成本是機器席的好幾倍。

手工席難以和機器席競爭,對於普通農戶來說自然只能選擇放棄。而像施永赳家這樣依然從事這一行當的,也只能引入機器織席,以期通過提高產量來壓低成本,讓關席能繼續參与市場競爭。

草田已逝,藝人心痛

有人說,和機器席相比,手工席做工更精良,只要席子質量好,賣得貴點也沒關係。對此,長年在草席市場搏擊的施永赳說,並不能這樣簡單換算。對於普通草席來說,手工席的做工確實要好於機器席,但機器席能低成本地做出更多的花型。「現在的消費者購買涼席,主要看花型,而傳統關席的花型早已落後於市場。」施永赳說,對於手工席來說,要做出機器席的花型,那又得花費好幾倍的人工。

朴席非遺傳承人詹國勝說,面對機器衝擊,朴席也曾發展困難,但他們並未「抱殘守缺」,而是擁抱新技術,向創新要出路。根據用戶的需求,朴席廠家已經增加了電腦繡花、加塑邊和布邊等工藝,織出來的席子更美觀。同時,一些廠家還推出了榻榻米、平光繡花席、竹草複合席等多種新產品。

從朴席的成功不難看出,人工、款式、花型這些不利因素是可以通過一定的方法來克服的,但隨著「家家種草、戶戶織席」的逐漸消失,一個影響關席生存更致命的問題出現了:成就關席之名的席草逐漸消失了。

滸墅關鎮青燈村村委會主任張建東說,明清時期滸墅關當地及周邊種植席草的田地有9000畝左右,到上世紀80年代也還有800畝,而進入2000年以後,滸墅關當地已經沒有人再種植席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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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如今的青燈村已經無人種植席草 來源:青燈村供圖

「隨著工業化的推進,原本的農田變成了工廠、道路,可供種植席草的田地少之又少。」鍾才根說,外來的鹹水草乘虛而入,大量湧入席草市場,以低廉的價格打壓滸墅關本地特產的淡水草。「有些關席製作藝人為了降低成本,開始用鹹水草編織關席,導致關席質量每況愈下,關席的名聲就此墮落。」鍾才根不無痛心地說。

在堅守傳統的關席藝人心中,淡水草是關席的靈魂。「關席能在歷史上成名,就是因為材料的獨特。」施永赳說,用滸墅關當地出產的淡水草製作而成的關席,比鹹水草製作的使用效果更佳。夏天人容易出汗,如果是睡鹹水草做的席子,汗漬會讓席子發黏,睡著很不舒適,而關席則能一直保持舒爽。「在鹹水草的衝擊下,一些關席開始『掛羊頭賣狗肉』,最終被消費者所拋棄。」

峰迴路轉,非遺傳承

席草的消失,和滸墅關當地的經濟社會發展環境密不可分。「改革開放40多年來,蘇州靠著招商引資、大力發展工業,取得了驕人的經濟建設成就。長期以來,在主政者的思想上,工業始終是第一位的。」滸墅關鎮一位不願具名的政府官員說,關席屬於農業,而且市場化之路走得並不順暢,自然沒有成為當地政府扶持發展的重點,任其自生自滅。

楊順介紹,新中國成立之初,草席作為人民群眾一項必備的生活用品,也是一個不小的產業。滸墅關的草席行曾由供銷社統一管理,「一條龍」服務產、供、 銷。改革開放初期,滸墅關鎮還專門設立「江蘇省吳縣供銷社草席收購站」,承擔當地草席原料和成品的購、銷、調、運、存儲五項任務。「但進入90年代后,關席便因為不能適應市場競爭機制而逐漸沒落。」

不過,當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特別是遇到某些瓶頸的時候,人們便會開始重新審視傳統,學著從文化中汲取力量,關席因此重新進入主政者的視線。2013年,「關席」製作技藝被列入蘇州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關席的傳承發展不再是簡單地恢復生產,而是提升到了文化遺產保護的高度。

重新豎起關席的大旗,政府有著多方面的考量。一方面是文化傳承的需要。如今的滸墅關鎮已經一分為二,一邊是鄉鎮建制的滸墅關鎮,另一邊則是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滸墅關經濟技術開發區,經濟實力毋庸置疑。「經濟發展需要文化滋養,滸墅關作為千年古鎮,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亟待挖掘。」蘇州市虎丘區人大代表馮壽前說,關席久負盛名,具有打造成滸墅關文化名片的巨大潛力,「關席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我們有責任繼承好、傳下去。」

事實上,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為抓手,打造文化名片,已經成為國內很多地方的普遍做法,即「文化搭台,經濟唱戲」。作為地方政府,看中的還是文化資源給一個地區營造的軟環境所能帶來的隱形利好。

另一方面,經過40多年的高速發展,蘇州地區在工業經濟上已經遭遇資源、環境、人力成本等多重製約,「退二進三」成為現實需求。按照滸墅關當地政府的設想,通過非遺文化的傳承,不僅要讓關席走上產業化、品牌化、集約化的道路,同時還計劃通過打造草席精品展示館、生產觀賞基地等,將關席包裝成一個農工文旅融合的大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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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關席編織技藝已經列入蘇州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攝影:陶維洲

「另外,現在的市場環境也出現了變化,純手工編織的關席市場前景看好。」楊順說,近幾年,消費者對純生態物品的需求逐漸上升,「席」「喜」諧音,還有好口彩,只要把產品做好,關席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

複種席草,傳承有望?

說來也巧,就在關席列入非遺的第二年,又有一個利好消息。2014年,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故宮乾隆花園修復項目組的專家經過4年考證,最終證實故宮乾隆花園僅存一條的皇宮御用「富川席」便是產自滸墅關的關席。這記「實錘」頓時讓關席的身價又上漲了不少,也堅定了當地政府扶持關席發展的決心。

2015年,為了解決關席的原料問題,滸墅關鎮試驗恢複種植近30畝良種淡水草,並交由仍在堅持關席生產的施永赳打理。而早在2014年關席的「皇席」身份確定后,施永赳便將自己的關席製作工坊註冊成了「蘇州富川席業有限公司」,打出了「千年關席,皇家貢品」的品牌。

2017年1月,滸墅關鎮草席文化館建成並投入使用。該文化館位於文創家園一樓,館內設立了草席歷史文化牆、草編製品展示、席草成草全過程展示等項目,成為關席非遺文化記憶性傳承的重要一環。「有了文化館這個載體,隔三差五還能開展一些學習實踐活動,邀請關席編織藝人前來現場教學,讓更多人了解關席文化。」楊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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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滸墅關鎮草席文化館內景 攝影:陶維洲

與此同時,滸墅關鎮還將轄區的中小學打造成孩子們感受鄉土文化的窗口。滸墅關中心小學校在校內開辦草席體驗館,並從民間收集了傳統席機,讓學生親身感受編織草席的艱辛;惠豐幼兒園則將草席文化融入了學校的特色體驗課程。2019年7月,滸墅關鎮婦聯還聯合滸墅關淡水草關席研究所舉辦了首期席草編織技藝培訓班,向該鎮年輕女性教授草席編織技藝。

收效甚微,前路漫漫

消失多年的席草重現滸關,關席文化有了傳承、學習的場所,政府掏出了真金白銀也描繪了美好的未來藍圖……關席的非遺傳承從記憶性保護到生產性保護,當地政府做的工作不可謂不多。但看似熱熱鬧鬧的背後,真正的效果如何呢?

「別說出了蘇州地界,就是出了滸墅關,又有幾個人知道關席。」鍾才根很無奈地說,前幾年,關席剛被認定為「皇席」的時候,村裡還熱鬧過一陣,經常有政府組織的考察團、旅遊團來看關席,但漸漸的人就少了,現在一年都見不到一回。

2019年暑假期間,筆者走訪滸墅關鎮草席文化館,發現這裏大門緊閉。一位工作人員說,平時一般不開放,學校組織學生參觀學習可以預約,另外鎮上有一些接待的時候,需要看,他們就提前給打開。

滸墅關中心小學校內的草席體驗館,因學校不給外人進入,筆者並未親見。但一位友人的孩子就讀該校,他告訴爸爸,自己從未上過有關關席的課程,也沒有在學校里見過席機、席草等物件。

記憶性保護尚且如此,更為重要的生產性保護自然更難延續。眾所周知,對於一項非物質文化遺產,特別是手工技藝類的,最好的保護方式就是生產性保護,即在不違背傳統手工生產規律和運作方式、保證其本真性、整體性、手工核心技藝和傳統工藝流程的前提下,使傳統技藝在創造社會財富的生產活動中得到積極有效的保護。

生產性保護的重任主要著落在施永赳肩上,他的關席工坊是傳承關席編織技藝的主陣地,但經過這些年的運營,效果並不理想。「關席的銷量還是逐年萎縮。」施永赳說,這些年間,他除了研發新式款型外,還四處推銷關席產品,但效果不佳。在施永赳的辦公室內,保存著近年來有關關席的大量新聞報道,從蘇州本地媒體到中央級媒體都有。「關席的故事講了不少,但感覺宣傳力度還是不夠。」施永赳說。

在施永赳的工坊里,有一個專門展示關席產品的空間。這是在工坊里臨時搭建的一個日式榻榻米風格的房中房,使用的材料大部分都是席草。空間的地面是用草席編織的榻榻米,榻榻米上擺放著一些席草製成的靠墊、坐墊,在空間的牆面上,則或擺或掛著以席草為原材料編織的各種工藝品,如扇面、裝飾畫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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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創意席草製品 來源:蘇州滸關大碼頭微信公號

「這都是我近些年自己琢磨出來的,當然也借鑒了不少國內外流行的產品樣式。」施永赳說,但這些產品除了榻榻米外,都很難量產。一方面,製作這些工藝產品人力成本很高,他沒有人手;另一方面,和傳統的關席編織相比,其工藝更加複雜,以施永赳目前的技術條件根本無法使用機器生產。

「關席空有『皇席』的名頭,但因為沒有大規模的營銷推廣,品牌認可度不高,很難打開銷路。」施永赳說,關席有點「養在深閨人不識」的尷尬。更讓他感到無奈的是,因為產業化沒能有效做起來,政府的扶持也逐漸停了。「草田種植的成本太高,沒有政府補貼,單靠我個人是撐不下去的。」

事實上,為了復興關席,滸墅關當地政府投入的資金並不少。一位政府人士表示,在扶持關席上,滸墅關鎮可謂傾盡全力,複種的近30畝草田,還是鎮領導冒著違規風險,硬是從基本農田裡擠出來的。雖然這位受訪者沒有透露具體的資金額度,但每年維護記憶性傳承的關席非遺場館、組織相關活動、補貼席草種植,甚至為部分關席產品買單,政府的投入不是一筆小數目。

盆景?談資?爭議不斷

傳承之路坎坷崎嶇,爭議之聲不免四起。有人對關席編織技藝傳承的必要性提出質疑,這是國內非遺傳承項目普遍遭遇的詬病之一。在很多人的觀念中,社會在發展,人們的生活習慣、消費習慣等等都在變化,一些老物件不可避免將被時代所淘汰。就像關席這樣,人們不再使用,甚至製作關席的原料席草都已消失,真的還有必要去傳承它嗎?

「投入這麼多錢,是不是只為了打造一個盆景?甚至只是地方政府出去招商引資、介紹當地營商環境時的一點談資?機器生產可以代替手工的效率的低下,而且出產的產品質量甚至更好,還有必要去傳承手工製作嗎……」

「作為滸墅關本地人,我們從小是枕著關席長大的,也在關席這項技藝上投注了大量心血,讓這樣一門手藝失傳,我的心裏有點過不去。」鍾才根說,關席是滸墅關人祖祖輩輩艱苦奮鬥歷史的標誌,也是勞動人民用自己的智慧、勤勞致富的典範,其蘊含的工匠精神和教育意義對於後輩來說是十分有益的。

中國文化報社副總編輯徐漣曾說,手工技藝蘊含著無形的價值,是自然的饋贈,是祖先的遺產。」

楊順介紹,關席除了編織技藝本身外,在其歷史悠久的生產中,還孕育出了獨特的席文化。在滸墅關當地,流傳著不少關於種草織席的民諺歌謠,都是席農在辛勤勞作過程中創作的,以抒發自己的感受,如「席面清白勿見筋,阿囡撒尿勿要緊」「曬草再浸草,潤草席更牢」「小暑不割草,大暑白雲飄」「席草冬月種,來年小暑割」等等。另外,當地還有「陽山白龍席」「龍鳳席」「和合席」「織席阿姐和繡花妹」等動人的民間傳說故事。

「關席的傳承不僅僅是生產技藝的傳承,還在於整個關席文化的傳承。」馮壽前認為,通過放大關席的文化效應,不僅是精神文明建設的一項成果,也能以此為平台,尋找更多的產業化之路。

施永赳說,當年和關席平分秋色的寧席至今仍在市場中獨佔鰲頭。他在浙江考察時了解到,寧波出產的寧席以藺草為原料,目前寧波全市有各類藺草企業100餘家,產業規模達20億元,從業人員2.3萬人,常年種植藺草5萬畝,聯繫帶動農戶4萬戶,產品佔國內份額的90%以上,寧波已成為全國最大的藺草種植、生產、出口基地。在2018年舉行的全國知名品牌創建示範區建設會上,國家質檢總局宣布寧波藺草為全國製造業區域品牌30強,評估價值接近90億元。

去留之間,路在何方

這些年,施永赳跑了全國好多地方,也去浙江、安徽等地草席產業做得比較好的地方考察過,但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路徑。「現在只能不停地嘗試,能做多久就做多久吧。」

施永赳認為,主要還是自己的力量太單薄。一方面,浙江、安徽等地的草席企業都是大資本、大推廣、大批量運作,「人家是一個團隊,我是一個人,根本不是對手。」另一方面,施永赳始終沒有找到願意傳承這項技藝的人。「人工打席,太苦了,在回報不足夠豐厚的情況下,沒人願干這個。」

和施永赳一再強調需要支持,需要「輸血」不同,在張建東、楊順等人看來,關席的振興還需要關席藝人自身的更多努力。「寧席為什麼能成功,和寧席藝人們的主動作為分不開。」張建東說。

楊順認為,關席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光靠政府輸血肯定解決不了問題,而單靠施永赳這樣的手藝人,同樣難以負擔起關席的復興重任。「關席的整個產業運作流程需要重新打造,比如請專業人士對關席及其衍生產品進行設計、定位,並通過專業團隊對關席進行包裝、推廣、銷售。像施永赳這樣的工匠,只要承擔中間的生產環節。」

不過,對於這樣的發展路徑,鍾才根等老一輩關席手藝人還心存顧慮。「席子都不是席草做的,而且都是機器生產,哪裡還有手工席的韻味。」

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呂品田認為,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中產生過很多技藝,其產品的功能、形態、旨趣,都反映了當時社會的現實需要。每一代的優秀工匠適時地把它引入當代社會,才形成了漫長的技藝傳承。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有一些傳統技藝失去了現實價值與意義,從古到今,也不知道中斷了多少手工技藝,又發展出多少適應當代要求的新的技藝。這其實是傳承的一種方式,即在創新中傳承,在適應中發展。

今年1月,農業農村部公布了第五批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名單,其中寧波黃古林「藺草-水稻」輪作系統成功入選。黃古林草席編織工藝已被列入浙江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黃古林」商標還被授予「中國馳名商標」和「中華老字號」雙重榮譽稱號。

除了生產性保護外,浙江在寧席文化旅遊開發方面的經驗同樣值得借鑒。寧波草編博物館早在2011年便正式開館,向廣大市民免費開放,成為全國首家草編博物館。這個博物館採用實物、文字、圖片、音像等形式向參觀者詳細介紹黃古林草編的發展歷史,同時還為中小學生開設了草扇、編織簡單草編家居用品等實踐課程。

「寧波市還把草編博物館整合進了當地旅遊集散中心推薦的旅遊線路里,在一定程度上擴大了寧席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張建東建議,在扶持關席傳承的路徑上,蘇州當地政府部門也可以考慮給一些軟支持,比如將關席整合進蘇州大市的旅遊推介、產業推介里,增加其曝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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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施永赳的關席工坊 攝影:陶維洲

「很多事情還得靠自己。」施永赳說,堅守關席,不僅是非遺傳承的需要,也是自己的一份事業。目前,他已經給自己的關席產品註冊了「関席-施爾利」的商標,還在接洽一些做網路營銷的團隊,新的一年打算試水電商平台。

原標題:《畢設 | 消失的席草和最後的傳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