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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女工買房記

原標題:深圳女工買房記

圖文/陳素雲

輪值編輯/李我

這些年來,所有與房子有關的情景,我都清楚記得。印象最深的,是購房交首付前一晚,先生幾近絕望的眼神。他說再湊不到最後一萬,他的頭髮就全白了。昏暗的燈光里,他神色凝重。煙灰缸里,煙頭越堆越高。我們四目相對,然後久久沉默。那一幕永存於我腦海中,它帶著生活的鹹味與艱澀,陪伴我們風一程雨一程,奔波了這麼多年。

半間「夫妻房」

1995年春節后,我從陝西老家來到深圳坪山,幾經周折,進了德昌電機,成為一名流水線女工。先生是八十年代末的大學生,從肇慶、汕尾輾轉來到深圳,睡過馬路,住過橋洞,還去工地上待過一段時間,最後落腳于德昌。德昌是個有著數萬人規模的大廠,我和先生像斷成兩截的一粒米,居然在籮筐里相逢了。

我們是1998年結婚的,婚後各自住集體宿舍。他是職員,住四人間。我是普工,住八人間。當時大家工資都不高,幾乎無人在外租房,唯一的希望是住上廠里的「夫妻房」。「夫妻房」非常有限,只能等搬走一家,另一對夫妻才能按職位資歷排隊入住。

結婚三個月後,我們如願分到了「夫妻房」。這是當時德昌公司對雙職工的福利,一般公司沒有。領到鑰匙那天,我興奮得要飛起來,早早下班去打掃衛生。「夫妻房」在公司對面,共八層,六樓以下為員工宿舍,七、八兩層為「夫妻房」。每層有二十幾個房間,每間房隔成兩小間,住兩對夫妻,共用一個過道和洗手間。我們的房號為806,住外邊半間,從門口望出去,是長長的走廊。半間房實在太小,一張一米二的床就快把房間填滿了。床的上方吊著一個衣櫃,床底邊擺一張小條桌,餘下的地方兩個人一站便緊巴巴的。

那時生活很簡單,平時在食堂吃飯,周末自己開小灶。我們買了鍋灶和小電視機,電炒鍋只能放在走廊拐角,裡邊一家人進出或者走廊上的人經過,可以清楚地看到鍋里的食物和汗流浹背的「伙夫」。長長的走廊上,一個個男人揮汗如雨,盡情展示廚藝,樂此不疲。先生打趣說,德昌男人下廚是光榮傳統。

兩家共用一個洗手間很不方便,為了不那麼尷尬,我每天早睡早起,和裡間的人錯時使用。洗漱時大家盡量不碰面,倒也相安無事。到了深夜,大家各說各的悄悄話,各干各的活,也不覺得彆扭。現在回想起來,那被我們謔稱「婚房」的半間小屋,倒也挺溫馨的,那些蝸居的日子也蠻有滋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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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作者在德昌電機廠門口

懷上兒子后,我們每天上午在食堂二樓包餐吃飯,晚上先生做飯。八樓太高,妊娠期間我上樓成了大問題。每次到三樓,我便從北梯走到南梯,再從南梯上到五樓,然後又從五樓南梯走到北梯繼續上樓。如此幾番,搖搖晃晃總算回到八樓小家。那時手機尚屬奢侈品,我們買不起,先生每晚拿著電視搖控器和我腹中的胎兒「通話」,喜形於色。

兒子在腹中一天天長大,我身體的負擔逐漸加重,對周圍環境的越發敏感。妊娠近八個月時,宿舍樓道通刷了一層油漆,因常在走廊散步,且夏天皮膚外露容易過敏,我全身奇癢無比,去了好幾次沙井人民醫院查不出病因,為了不影響胎兒健康,醫生竟給我開些補鈣的葯。身體癢起來時,簡直生不如死,我許多部位被抓傷了,胳膊、腿上滿是血痕,幸好還有一張完好的臉。先生非常心疼,恨不得替我承受,有天晚上竟抱著我的頭痛哭起來,邊哭邊問要個孩子為何如此艱難?

租在城中村

先生是個急性子,不忍我受罪,有一天從醫院回來就吵著去看房子。他在上寮租下一套三房兩廳的大房子,月租一千元,催著我連夜搬了過去。

房東是本地人,一大家人住一樓,專門雇有做飯阿姨。我們住二樓,一千元的房租在當時是比較貴的,何況我們本不用租那麼大的房子。但情急之下,先生顧不得多想,只希望我儘快逃離那痛不欲生的地方。

租好房后,公婆提前從老家趕來深圳,準備照顧我坐月子。公婆住的房間向陽,連著廚房。我們住在對面一間,另外的大房間放東西。窗外樓房林立,除了房子還是房子。婆婆啥也不讓我干,每天燒半桶開水,水裡放些家裡帶的茶葉,涼后讓我洗身子。婆婆說那是家裡的土辦法,每天洗一次身體不會癢。那還真管用的,洗過七八次,我的身體便不再奇癢。

先生每天騎單車上班,得經過107國道上寮村旁的地下通道。住上寮距上班的地方稍遠了些,但比住八樓夫妻房舒服。那房子空間大,不用爬高樓,隨時可以去旁邊球場散步,晚上看年輕人打球。在村子里,人們的生活節奏看上去比較慢。我們住著舒適而踏實,但那畢竟是租來的房子,對家的渴望反倒變得更強烈了。

一個月後兒子出生,一家人忙得不亦樂乎,天天圍著小傢伙轉。我的身體已痊癒。無病一身輕,這得益於婆婆的精心照顧,內心充滿感激。巧的是,樓下的房東也添了孫子,那孩子比我們的兒子早三天出生,奶水不夠吃。有一天,房東女主人給我一個紅包,說要討些奶水,我執意不收,她說是當地的習俗,不收紅包會斷了我的奶水,我只好收下。

在上寮居住的日子,公婆每天忙裡忙外。公公每天去上寮市場買菜,用黃酒煮雞給我吃。一開始我吃不慣,後來竟吃上了癮。婆婆每天收拾家裡,幫忙照顧孩子。月子里,兒子拉屎拉尿,我只需喊一聲「阿媽」,她便第一時間過來清理,兩個月里沒讓我碰一滴冷水。

坐完月子后,我整個人胖得不成樣子,婆婆卻明顯瘦了。我看在眼裡,感動在心裏。

遠離娘家,有時我會想念家鄉的親人,但公婆無微不至的照顧卻溫暖著我。先生不在時,我和婆婆之間因語言不通很少交流。婆婆只知道毛巾叫手帕,幫我拿東西時常張冠李戴。我要剪刀,她卻拿來毛巾,我要毛巾,她又拿些別的東西給我,令人哭笑不得。

日子在忙碌與歡樂中度過,我們心頭卻又時常掠過几絲不安。兒子出生前,我們倆的存款不足八千元。因在這之前的兩年,回了兩次陝西老家,花費不少。1997年第一次帶先生回陝西,與哥嫂們見面,第二年母親辭世三周年,我回家祭奠。後來兒子出生,我們又花去三千多元,房租、水電費、生活費等,每月至少三千元。我休產假時沒收入,一家人的生活就靠先生不到三千元工資,入不敷出。

P座家屬房

兒子兩個月大時,我們分到了公司新建的家屬房。

家屬房是公司斜對面新建的一個小區房,位於沙井東環路和庄村路交叉路口,公司稱之為P座。P座共有兩個單元,每單元五層,每層十個房間。一號房三十三平米,二至七號房均為三十平米,八號房四十八平米,九號房兩室一廳六十五平米,十號房三室一廳九十平米。主管級別的職員可以住九號或十號房。我們住八號房,雖是一室一廳,在單房裡倒是最大的,房號為408,東西樁基,門口朝東,陽台向西,陽台下便是東環路。

申請家屬房和「夫妻房」一樣,必須是雙職工,得排隊輪候。我們住上家屬房很幸運,一家人興奮不已。產後兩個多月,我去看房子。房內一切都是新的,牆面潔白,客廳連著廚房,廚房外便是陽台。內室里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不大的衣櫃。洗手間在房間內,客廳里有一張橢圓形大飯桌和一張床。一切已布置妥當,可拎包入住。

房子通風一段時間后,我們便搬進了家屬房,一住就是七年。

我們平時工作不算太忙,但也沒有特別清閑的日子,不像學校有寒假和暑假。那時候在德昌廠,一年中最長的假期是春節,每年年三十上午放假,年初四上班。

一晃幾年就這麼過去了。公司里民工子女越來越多,為了解決孩子們入學,小院一樓開辦了幼兒園。幼兒園的名稱充滿童趣,叫「星晨幼兒園」。兒子上幼兒園非常方便,對環境很熟悉,第一天去都沒哭一聲。不用出院門,婆婆便可以接送孫子,我們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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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作者與德昌廠工友(右一為作者)

生活特別寧靜安詳,沒有供房壓力,日子輕鬆自在。一晃幾年過去,兒子去了上南學校上學,由先生接送。婆婆一個人在家,鄰家的老人又回老家了,她突然覺得很不習慣,便想著也回老家。更重要的是,她老想著一手培育的果樹,我們只好答應她回老家。

一線員工在德昌廠上班其實挺累的,兒子周歲時,我開始參加自學考試,希望早一天離開目前的工作崗位,找到自己喜歡的工作。那幾年,我把別人逛街、喝咖啡的時間都用在學習上,每天晚上去公司圖書室學習,周末也泡在圖書室里,日子簡單而充實。後來先生也參加了自考。他每次考四科都全過,而我每次只敢報兩科,拼盡全力有時才通過一科。

2007年年底,我們搬到德昌另一棟家屬樓,那裡全是單職員工宿舍。我們搬過去,就是為我離開公司做準備的,因為我一旦離開了公司,丈夫成了「單職」,就沒資格住408房了。

「單職」宿舍

換了個地方,鄰居仍全是同事,兒子仍有許多小夥伴,只是這單職宿舍不再是小區式管理。我們的房號為6016,一房一廳,離兒子的學校也比較近,比原來的408房稍小些。兒子住裡間,我們住廳里,還新買了衣櫃、書桌和兒子的小床。

德昌南門對面有一條步行街。步行街東鄰東環路,不長,一千來米,卻非常熱鬧。街兩邊有糖水店、粉麵店、服飾店,燒烤店等,每個小店的生意都非常紅火,琳琅滿目的貨物,川流不息的人群,令人眼花繚亂。顧客主要是德昌員工,青一色工服,晝夜人流如織,場面頗為壯觀。

與步行街一牆之隔的是一座新建的星級酒店,名號也挺霸氣:金至尊大酒店。豪華氣派的金至尊大酒店矗立在工廠與宿舍樓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倒也令人感受到了深圳的貧富懸殊和階層差別。出入酒店的人非富即貴,常客多為德昌的港籍員工。大陸員工很少專門自掏腰包去酒店的,除非年底部門聚餐。

我平時上下班都要經過步行街和酒店門口。我常想,能去金至尊酒店吃一頓飯真是了不起的事情。站在德昌門前的人行天橋上,望著「金至尊」,我總是想,有朝一日,全家人也要去「金至尊大酒店」吃一頓大餐,讓兒子見見世面。

2008年,我離開德昌。終於再也不用去工廠上班了,覺得很解脫。每天買菜、做飯,其餘時間自由打理。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QQ空間可以發表文章,甚是驚喜。從那時起,我便與文字結下不解之緣。我白天寫作,晚上與家人散步或輔導兒子學習。我的第一篇文章是一首詩:《思念如我》。文章下邊評論不少,我很受鼓舞。後來我又寫了《故鄉的眷戀》《懷念母親》《生活隨筆》《幸福是一種感覺》等。電腦桌放在床尾,床有些高,人坐在床邊打字很不舒服,心裏卻無比愉悅,畢竟沒了工作上的壓力,每天可以對著電腦打磨文字。

幾經波折后,2009年九月,我如願就職于華南學校。學校離家有些遠,我便把兒子接來學校住。我住五樓教工宿舍,兒子住學生宿舍,一家三口人三張床,各居其所。每個周末,我和兒子回一次6016的家,先生把我們母子倆當客人招待,做我們喜歡吃的飯菜。

為方便我和兒子,2010年春節后,我們搬到了學校對面的駿苑小區。遺憾的是,在離開那個生活了十多年的生活區時,一家人竟沒專門去「金至尊」吃一頓。

看  房

在駿苑小區,我租住的502為兩室一廳,六十多平米。小區全是低層,502房位於樓頂,環境不錯,且去學校近,僅隔一條馬路,只是先生上班遠了些。房東是潮汕人,老闆娘看上去比我年輕,卻已是五個孩子的母親。在502,空間相對大了些,住得也挺舒服,日子平淡而充實。儘管如此,我心中從未斷過買房的念頭。

2003年後,沙井陸續建起了一些小區,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最著名的便是「麗莎花都」,房價每平米不到三千元。人們的購房意識卻不強,很多房子長時間賣不出去。德昌公司對部分職員買房有補助政策,一定職級的職員在「麗莎花都」買房,公司最高預墊十萬元首付。現在想來,那真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我們有資格享受公司的這個福利,有些心動,也談論過此事,卻不敢多想。以我們當時的收入,即使公司墊資十萬元首付,也覺得買房比登天還難,因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又不是很穩定。2005年,先生的兄長籌款做生意,我們把家裡僅有的幾萬存款拿出來幫他,買房似乎更加遙不可及了。

2010年前後,沙井新建了不少村委統建樓,雖不是商品房,但都是花園式小區,價格四五千元左右,身邊買房的人越來越多,有學校的同事,也有先生公司的同事。每當我聽說誰買房了,心裏就會難受,想買房的想法便像火一樣在心中燃燒。遠離故土,身處他鄉,我無比渴望在深圳有自己的房子。可是,在買房這件事上,先生犟的十頭牛都拉不回。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房子成了我們之間爭吵的導火線,每當談起看房的事,總少不了一場爭吵。每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架成了家常便飯。或許他真是窮怕了,總是說「等錢攢夠了再買」。我明白先生的心思,他清楚我們的斤兩,也清楚自己的家庭狀況。可我總是想,在農村,誰家建房子不是東拼西湊?有多少攢夠錢才建房的?何況房價水漲船高,等攢夠了錢,黃花菜都涼了。

在我一次次的軟磨硬泡下,先生終於答應去看房。

那時房價已經上漲,但還不算太高,在我們可以承受範圍內。我們先後去了「盛芳園」「學府花園」「星河名苑」「濠景城」等小區。待我們去詢問時,這些小區的房子已基本售完,剩下的是邊邊角角的小戶型,或者是四房的大戶型,而且要一次性繳清房款。對於湊首付都困難的我們來說,簡直「無理」。即便有合意的房子,我們也只能灰溜溜離開,心中充滿遺憾,恨不得天上掉一坨金子砸在自己頭上。

屢屢受挫,我們又免不了爭吵一番。先生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冷戰一段時間后,不再跟我討論買房的事。但是,買房這根火苗並未在我內心熄滅,它隨時會燃起熊熊烈火。

一段時間后,據說「濠景城」不錯,我又拉著他去看房。當時,二期「濠景時代」正在建設,過一兩年可建好。很驚喜,這正合我們的意,因為一兩年裡我們可以籌房款。第二天,我們再次興沖衝去「濠景時代」,才得知那裡建的是公寓房,沒小區,不適宜家庭居住。我們心中的火苗再次被澆滅,雖覺遺憾,但想到錢還揣在兜里,心裏又踏實了一些。

一個周末,我們去沙井華潤萬家逛超市,在超市門口接到不少售樓傳單,其中一個叫「怡安花園」的宣傳單引起了我們的興趣,第二天便去看房了。這是沙二村委的統建樓,四棟八個單元,有六七百住戶。售樓小妹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先帶我們去八樓看,三房兩廳,一百三十平米,門口有入戶花園,我覺得戶型不錯,意外的是,一直不願看房的先生也覺得不錯。我本還想去看看別的戶型,他卻不肯了。看得出來,他非常喜歡這個戶型,當即決定買下。

籌首付

我給陝西老家的親人打電話,他們建議買第九層。當天須交兩萬元訂金,售樓處兩位工作人員送我們回家取錢。拿出存摺的那一刻,先生突然猶豫了。他說:「我們會不會太倉促了?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這傢伙,到這節骨眼上了,居然想打退堂鼓。這時我可不管了,從他手上搶過存摺,便領著售樓處的工作人員去銀行取出現金交了訂金。

事情總算定了下來。真沒想到,買房這樣的大事,居然就在那普通的一天定下來了。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們一直奔波在借錢的路上。能想到的親戚都借了,不該借的也開了口,但仍湊不夠首付。山窮水盡已無路,每日倍受煎熬。兩萬元訂金已交,我們無路可退,即使撞得頭破血流,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將近三十萬的首付,在當時,我們真是難以企及。結婚十年,我們沒多少積蓄,若不買房日子還能將就。那些年裡,我們幫襯家裡比較多,無論先生家裡有什麼事,一個電話,我們都會盡心儘力,從沒讓他們失望。陝西老家的哥哥生活也很緊巴,孩子們正在讀書,正是用錢的時候。大姐把家裡準備建房的幾萬元拿出來支援我們,二姐也給了我們很多資助。最後,先生還向他那邊的親人開了口,希望兄弟姐妹們幫忙貸款,我們會及時還上。但是,他的兄弟姐妹們都無力相助,拿不出一分錢,也沒能力幫我們貸款。後來先生給一位高中同學打電話,結果也石沉大海。

訂房的歡喜瞬間被首付抹掉了。籌不到錢,我們的爭吵一天比一天多。我埋怨他平時盡心儘力幫助家人,當我們需要錢的時候卻沒人能幫上忙。我不是小氣的人,只是我們當時委實困難。為了湊夠首付,我們寢食難安,給誰開口都覺得千難萬難。我更加體會到了父親曾經的不易,他時常為我的學費四處借錢。

至今我仍記得,交首付的頭天晚上,先生說:「如果明天再借不到最後一萬元,我的頭髮就全白了。」昏暗的燈光里,他神色凝重,說完還長長嘆了一口氣。煙灰缸里的煙頭越堆越高,我們四目相對,然後久久沉默。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真想大哭一場。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感,像洪水一樣漫過我的腦門。

到了半夜,實在沒辦法了,我又打電話向二姐求助。其實二姐已盡全力幫過我們了,也知道我們的難處。最後,她答應幫我們再想想辦法。那一刻,我的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

我不知道二姐從哪裡弄到了一萬元錢,第二天,我們如期交清首付,領到了鑰匙,壓在心中的石頭終於搬開了。經歷了人生最艱難最灰暗的時光,按手印時,我百感交集,所有在深圳租房的悲喜,頃刻時從我模糊的眼前晃過。

裝  修

房子定下來了,心也定下來了,需五年繳清所有房款,月供六千多元,壓力很大。擺在眼前的仍是毛坯房,但我們抑制不住內心的歡喜,一到周末就去房子里看。那時的感覺,真是幾分歡喜幾分愁,但總的來說,還是歡喜多一些,只要工作穩定,月供也不是很大問題,至於裝修,晚一年也沒關係。

非常不巧的是,那年秋,婆婆因摔倒而卧床不起。家裡沒有人照顧,她只能去妹妹家休養。無論經濟多麼緊張,供房的壓力多大,婆婆治病的錢我們首先得準備著,不能讓妹妹受累又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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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居住的小區一角

隨著婆婆病情一日日好轉,最困難的時候終於過去了。2011春節后,我們忙開了,跑了好多家裝修公司,最後決定自己買材料,請先生村裡的坤松哥來裝修。坤松哥在深圳搞裝修多年,經驗豐富,人工費還可以稍微緩緩。

六月初開始裝修,每隔一兩天,下班后我們就去看看進展情況,看了心裏才踏實。走水電,鋪地磚,每完成一項我都感到無比興奮。幾乎所有的裝修材料都是我們親自去買的。對於房子,我都有些強迫症了,生怕先生買的東西不合心意。地磚、木材、灶具等,我自己選顏色,每種材料跑好幾家,貨比三家才下手買。

暑假期間,我每天從502趕往怡安花園看施工進展。我沒有一點裝修經驗,每天每棟樓一層一層看,比較各家的裝修風格。無論走到哪家,主人都非常熱情,毫無保留地向我介紹自家的裝修理念。水電、地磚完工後,木工進場。坤松哥為我們請的是做了幾十年的老師傅,除了飯桌、沙發、廚具,其餘的鞋櫃、衣櫃、榻榻米、書櫃、書桌全是木工師傅打造的。這也是我們跟著沙井本地人學的。本地人實在,講究結實耐用,更重要的是做的木工鑲嵌在牆裡,防止蟑螂進入。

裝修的日子,每一天都充滿希望,每一天也為錢發愁。我們倆人都愛面子,總覺得大家生活都不容易,不肯輕易向別人借錢。後來,陝西老家三哥三嫂多次打電話,說手頭寬裕了,我們才接受幫助。

有一天,我們在「幸福居」看衛浴,好友珺子和飛建夫婦打電話過來,主動提出幫助我們。先生讓我婉拒了,他說我們在深圳這麼久,不想讓我的同學知道我們的窘境。真是死愛面子活受罪,在現實面前,我們又都敗給了面子。第二天,實在急需一筆錢,我又不得不打電話過去求助。唉!在困境面前,有時候面子真沒那麼重要,況且老同學是真心實意幫我們。

雖然經濟比較緊張,但我們隔三差五仍會請裝修師傅們吃飯。他們是先生的家鄉人,大家聚聚可以加深情感,當然也希望他們把活做好。待房子裝修結束后,我們想辦法及時付了工錢,大家都在外謀生活,都不容易,無論如何也不能拖欠工錢。

安  居

2011年11月,我們住進了夢寐以求的新房。入住前一天,先生的兄弟姐妹們從梅州老家趕來,我的侄子哲哲也從惠州過來慶賀我們喬遷新居。在家人的指導下,按照看好的時辰入房開灶火。我們只請了最為親近的人,中午去客家王擺了兩桌。從此,在深圳,我們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家,開始了安定的生活。

生活是安定了,但供房的幾年裡,外人未必清楚我們是怎麼過來的。婆婆卧病在床幾年,長期住在妹妹家,必須在經濟上給予幫助。深圳不比農村老家,房前屋后可以種菜,沒錢也可以過日子。生活在深圳,每天打開門都得花錢。為了應急周轉資金,先生辦了一張平安銀行的信用卡,月月拆東牆補西牆,哪個地方急用錢,就補那個窟隆。這些年來,真是苦了他,常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用。每當讓他添件衣服,他總跟我急,他對自己的花銷,簡直到了苛刻的地步。一件夾克穿了十年仍不肯脫身,褲子穿到發白還不肯去買。他總是說:「比我們村裡的人穿得好多了。」想想真是無言以言,我和兒子也拿他沒辦法。但對於我,想買衣服什麼時,他卻很大方,令人眼眶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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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素雲近照

公婆年歲已高,我們時常提心弔膽過日子,擔心老人家身體狀況。婆婆在床上癱瘓了幾年,後來還是走了。她曾經最大的心愿就是來深圳我們的新房看看,卻沒能等到這一天。沒有把婆婆接來深圳照顧,一直是我內心的遺憾,可在當時,房子月供像山一樣壓在身上,現實不允許我丟掉工作。

2015房款全部繳清后,我們一家三口去「金至尊大酒店」好好吃了一頓,還住了一個晚上。

在深圳這座每天都在創造奇迹的城市裡,我們今天所擁有的一切,幾乎微不足道。但一路走來,它又是如此來之不易。此刻,我坐在明亮的窗前,坐在屬於自己的家裡,看著這每一面牆,每一塊磚頭,似乎都可以講上三天三夜。因為,它們是我們一分一分掙來的,既浸透著血汗,也滿含著熱淚。

陳素雲,筆名媚子,祖籍陝西周至,深圳市作協會員。當過流水線工人、公司文員,現為深圳市某校初中語文教師。出版散文集《故鄉雲》,在報紙、雜誌上發表文章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