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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稼生:上海舊書業最後一位「老法師」

新浪科技 2020-05-24 07:46

原標題:宣稼生:上海舊書業最後一位「老法師」

原創 韋 泱 上海灘雜誌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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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稼生

今年已是86歲高齡的宣稼生,12歲起開始經營舊書,沉浸在舊書堆里的七十多年,被著名古籍版本學家顧廷龍稱為「文化拾荒」。宣稼生,儼然是上海灘舊書業的最後一位「老法師」!

01

十二歲的舊書店經理

老輩把家業傳給後代,代表著薪火相傳,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可對宣稼生來說,其間卻充滿了辛酸和淚水。

宣稼生祖籍浙江諸暨,他的父親宣劍游是一名鄉間私塾老師,因生活所迫,不得不背井離鄉,想在上海謀一條生路。窮書生,除了教書,別無一技之長,難以在上海灘立足。宣劍游思來想去,決定租下卡德路(今石門二路)一個簡屋,開舊書店。他自己找來筆墨,寫了氣魄不小的「上海書社」四個大字,店招一掛,舊書店就開業了。舊書店勉強能維持一家的生計。不料,天有不測風雲,不久宣劍游患上絕症,丟下了妻子和一對兒女,撒手西歸。

1935年出生的宣稼生,當時只有12歲,正在教會辦的修德小學讀五年級。家中突遭變故,給他幼小的心靈帶來的不僅是哀傷,還有恐懼。父親沒有了,彷彿天塌下來了,家裡除了自己,只有身體不好的母親和年幼的妹妹,日子怎麼過下去?

宣稼生化悲痛為力量,決心接過父親的舊書店經營下去。他很快找到學校老師,毅然提出了休學的請求。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都為品學兼優的宣稼生感到惋惜,卻也對他的遭遇愛莫能助。

宣稼生是個機靈的孩子。自讀書起,他便在放學後到父親的書店,要麼幫忙照料店堂,要麼在板凳上做作業。時間久了,遇到有顧客需要什麼書,他一拿一個準。有時,宣稼生也會找本書安靜地坐著,慢慢閱讀。在父親的悉心指點下,宣稼生對舊書行業並不陌生,文史哲分類、名家名著出處、外文書名等等,他都不會弄錯。

宣稼生把父親親筆寫下的廣告招貼擦拭乾凈,掛在書店門口的顯眼處。看著「重價收購古今中外舊書」這行遒勁的顏體字,他在心中默默告慰父親:放心吧,兒子一定會把書店打理好的。

儘管父親不在了,但宣稼生沒有一刻放鬆學習版本知識。他知道,從事舊書經營,就要懂得哪些舊書刊具有歷史價值,哪些舊書刊稀少珍貴,以及它們的市場價等等。為使自己的語文基礎更加紮實,他到離家不遠的「樹群補習學校」讀夜校。一本王雲五主編的《四角號碼字典》終日不離手,查過的內容折個角,時間久了,這些小角紛紛掉落下來,像天女散花。他找來《英語百日通》,一頭扎進書里,孜孜不倦地自學。即使這樣,他每晚回到家還不肯休息,在昏暗的油燈下,繼續藉助字典學習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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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雲五主編的《四角號碼字典》

經過不斷的學習鑽研,宣稼生的業務操作已十分熟練,並且將外文原版書的經營,也發展成為店內一個重要經營項目。就這樣,在別人眼中,一個不諳世事的小毛孩,突然間長大,成了一家舊書店的「頂樑柱」。12歲做舊書店的經理,這在我國舊書行業里是絕無僅有的,也是宣稼生傳奇人生的開始。

02

「洋瓶店」里淘舊書

經營書店,貨源是首要條件,要讓顧客在店裡能淘到各種各樣的舊書。舊書從何處來?一是書店有了一定聲譽,出售者會送上門來,這叫「守株待兔」;二是店主上門收購,這是「主動出擊」。而更主要的進貨渠道,是到舊書店集中的區域,挨家挨戶地連續收購。這活計,宣稼生一做就是一輩子。

上世紀四十年代的上海,舊書店、舊書市場多如牛毛。哪條路、哪個弄,有哪家舊書店,宣稼生心裏清清楚楚。無論寒冬酷暑,每天清晨五點,他都雷打不動,騎上父親留下的一輛破自行車,準時出門去武定路、虯江路、吳興路一帶,輾轉在各箇舊書攤中。

宣稼生的生意經,被上海人說起來就是「門檻精」。一旦他看到能賺錢的舊書刊,就與攤主討價還價,以最低的價格購入。為了不「擱倉」,再加價轉讓給「合記書店」「秀州書店」「富晉書店」等舊書店的「大同行」。因為這些大店一般不屑去小攤上收書。這樣一來,他就輕鬆賺得了差價。

除了跑舊書市場,宣稼生還有一個進貨渠道,就是去「洋瓶店」。「洋瓶店」叫著好聽,其實就是散落在大街小巷的廢品回收站。趁店裡生意不忙時,宣稼生就挎著包,到這些回收站里「翻麻袋」。那裡的舊書、報紙、雜誌全是論斤出售,價格極其便宜。這樣的收購,既累又臟,但為了自家舊書店的經營,他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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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嘗試集》舊版本

03

急找唐弢搶救珍本

儘管宣稼生沒日沒夜地辛苦淘書,可是舊書店仍舊是慘淡經營,只能維持一家人的溫飽。所幸,1949年5月上海獲得了新生,讓宣稼生經營舊書店有了比較好的環境。

1953年初冬,宣稼生獲悉在楊樹浦路上,有一家小型造紙廠要處理一批報廢的舊書。他想,如果有好版本的書因此被化成紙漿,豈不可惜啊!於是,宣稼生不顧天冷路遠,一早趕去了那家廠。到了廠門口,他遞了一支煙給門衛師傅,閑聊了幾句,算是套個近乎,便順利進入廠區。在廠房后堆積如山的舊書雜誌旁,他抓緊時間翻找可用之物。功夫不負有心人。花了大半天時間,宣稼生終於收攏了一些不錯的文藝書刊,其中還有新文學作品的毛邊本。他心裏明白,這些都是好東西!幸好來得及時,能「搶救」下這些珍本。

可是,當宣稼生捆紮好這些寶貝,準備與廠方人員談收購價格時,對方卻拉下臉說「不能賣出去」。一聽這話,他急了,直喊:「這些書你們不要動,我會找領導來決定。」說著便掉轉自行車車頭,直奔市裡的文化局去了。

到了文化局,門衛問他來幹什麼,宣稼生大聲回答道:「我找唐弢。」門衛看他衣服髒兮兮,就像是揀破爛的,想打發他走。宣稼生趕緊說:「你快找,誤了事你負責不了!」門衛沒轍,只能通報進去。唐弢是文化局副局長,愛好並研究新文學版本,常常到舊書市場閑逛,也曾光顧過宣稼生的舊書店。宣稼生與唐弢雖然只是一面之交,彼此卻留有很好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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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弢

果然,唐弢從樓內出來,一見宣稼生就微笑著打招呼。宣稼生趕緊直奔主題,一五一十說了上午收書的情況,並請唐弢出面幫忙解決。唐弢仔細聽后,安慰他說:「別急,你先去廠里,我來幫你解決。」接著,拿起電話協調,還讓局辦公室工作人員給宣稼生開具了一張購書介紹信。

拿著蓋有文化局紅色大印的介紹信,如同有了「尚方寶劍」。宣稼生迅速騎車回到廠里。此後,果然一路綠燈,順利辦妥了出廠手續。看著車後座放著的幾十斤重的舊書,有魯迅的毛邊本《吶喊》《彷徨》,還有郁達夫、阿英等現代作家的毛邊本,宣稼生一路喜滋滋地回到書店,好像打了一個大勝仗。

04

因收書與陳望道成為朋友

1956年,舊書行業實行「公私合營」,很快成立了以「上海圖書發行公司」為主體的國營舊書經營單位。由於宣稼生的舊書店經營得不錯,被吸收進 「上海舊書店」。從此,他有了固定收入,有了穩定的「飯碗」,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收購舊書,猶如大海撈針、沙裡淘金,吃得千辛萬苦,方才覓得奇珍異寶。剛接手自家書店時,宣稼生在新昌路上的一箇舊書攤,看到紮成一卷的舊報紙。他翻開一看,不由心跳加速,這卷報紙是瞿秋白主編的《熱血日報》,難得一見啊!於是宣稼生趕緊購下。進了公有單位,宣稼生依然做的是老本行。一次,有人要求上門收書,他如約前往。那是一幢小洋樓,他心想這是一戶大人家,進到樓內,只見牆角堆放著舊書刊,其中有小開本的《勞動界》雜誌等革命文獻。這可不是一般人家會有的書刊。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宣稼生與主人聊了起來。原來,這幢小樓是民國要人吳稚暉的舊居,而這些舊書刊當然就是吳的私人藏書了。宣稼生用「黃魚車」(三輪運貨車)足足裝了三車,才運走所有的書。

因為收購舊書,宣稼生結識了不少學者朋友。有一次,他在復旦大學的校園裡張貼了一張舊書收購廣告,之後便有人打電話聯繫收書。宣稼生應約上門看貨,一見面,才知道對方是大名鼎鼎的復旦大學校長陳望道教授。宣稼生在幫陳望道清理不用的舊書時,自然而然就與陳望道聊起了書,且越聊越投機。宣稼生知道巴金筆名的由來、郁達夫神秘消失在新加坡,能對新文學侃侃而談,也熟知很多版本知識。這令陳望道對他刮目相看,兩人遂交上朋友。不久,陳望道把周谷城教授介紹給了宣稼生,並請周老題寫條幅「業精於勤」贈送給他。之後,就像滾雪球一樣,通過陳望道的介紹,不少教授紛紛來找宣稼生上門收購舊書。宣稼生一邊收購舊書,還一邊解人所憂。得知著名畫家謝稚柳急需一套《二十四史》,宣稼生到處去尋覓,終於為謝老找到了一整套帶書箱的《二十四史》,滿足了老畫家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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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道

為了收到更多有價值的舊書刊,宣稼生走南闖北,新疆、雲南等地都曾留下他的足跡。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交通不發達,宣稼生乘火車到貴州收書,一坐就是五十多個小時的硬座;而住的往往是最廉價的招待所,甚至是浴室大堂的通鋪;吃的更簡單,只要填飽肚子就可以。

辛苦換來的是累累成果。宣稼生和單位收購處的幾位同伴,把一箱又一箱有價值的舊書刊,通過火車或汽車運回了上海。他和同事在常州收購的清代孤本《陽湖縣誌》,在當地曾被找了許多年,都未有收穫,是他們填補了這一空白。還有,中共地下黨的偽裝本《地下暴動》《紅星佚史》等紅色文獻;民國年間研究中國問題的外文原版書,其中有一冊原文初版羊皮書《戈登將軍傳》;翻譯家傅雷翻譯巴爾扎克全集后留下的原版本,上面留有傅雷的批註及簽名;胡適的《嘗試集》,俞平伯的《冬夜》等,都被宣稼生和同事收入囊中。這些書後來大都提供給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使用。宣稼生說,就是給專業部門或專家學者派用場的。

05

收購明版唱詞成一絕

令宣稼生最為難忘的是,收購到價值非凡的明成化年間說唱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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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成化說唱詞話叢刊》封面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宣稼生與同事到嘉定縣去收購舊書。因之前已請當地新華書店的同志貼出收購海報,他們便坐在書店裡等候。一個姓宣的農民走進來,把報紙包著的一包東西放在了宣稼生的面前。宣稼生小心翼翼地打開看著已經很舊的報紙后,頓時眼睛一亮:這是一套古書,共十二冊,由於年代已久,還浸過水,有水漬,有一冊粘住了,像塊磚一樣。但封面上「成化永順堂刊」六個字,就足以讓他大氣不敢喘一口。

經詢問,宣稼生得知早年村裡種莊稼,村民挖到墳墩頭(舊墓),裏面有鏡箱、梳子等物,還有就是這套古書。縣博物館收去了一些物品,唯獨這書不要,退給了村民。此人有點愛物之心,覺得丟掉可惜,回家后就把書用報紙包好放在竹籃里,並懸挂在房樑上。於是,眼前這套明版說唱詞話,被留到了今朝。

宣稼生當機立斷,決定收下此書。在單位派人作了鑒定,確認無誤后,他們把書帶回了市內總店。后經上海圖書館館長顧廷龍、復旦大學教授趙景深等專家「會診」,得到高度評價。趙景深說:「這是曾任明朝西安同知宣昶夫婦的隨葬品。這套唱詞發現,將說唱詞話的歷史推前了200餘年,對我國研究版畫史、文字學都極有價值。」趙景深還因此寫了專題論文。中國文物局王冶秋局長將這套書譽為「第二個馬王堆的發現」。

這套明版說唱詞話系海內孤本,被無償捐給了上海博物館,後來還出版了影印本,其對文化的貢獻和傳承作用,是無法估量的。也是巧事,墓葬主人姓宣,挖到古籍的農民姓宣,發現並收購這一珍寶的人也姓宣,「三宣合一」,也是一種緣。

舊書收購,需具備豐富的版本知識,是舊書行業最具含金量的工作。有一時期,宣稼生被調到上海市文物清理小組工作,負責人是顧廷龍。顧老十分讚賞宣稼生能一輩子堅持舊書收購,並用自己掌握的知識,保護和傳承中國傳統文化,於是又教了他不少版本鑒定的知識。

宣稼生小學未畢業就輟學,在後來評高級職稱時,他樣樣過硬,就缺一張大學文憑。對於此,宣稼生只是淡淡一笑,他說:「我一生做的是收購舊書,人也弄得蓬頭垢面,像個揀垃圾的,同事戲噱我是『邋遢相公』。」退休后,他把幾十年積累的收購舊書經驗寫成了教材,供各地同業者及愛好者學習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