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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與啟蒙:「鬼文化」的生成理路

新浪科技 2020-05-22 20:20

原標題:鬼與啟蒙:「鬼文化」的生成理路

文 | 徐頌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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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閱讀筆記》,有鬼君著,東方出版社,2020年

鬼與啟蒙:從《見鬼》說起

「海上說鬼人」有鬼君出了一本奇書——《見鬼: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閱讀筆記》。這本書打撈了散布在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里各色各樣的鬼,把鬼的文獻材料視為民族志,用流暢的敘事書寫了鬼的日常、鬼的社會、鬼的政治,以及人鬼關係。舉凡吃素、翻牆、約架、全球化、巡視組、投胎、豬肉自由等時髦話題,均能一一發掘出鬼的視角和故事,而鬼也頗能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看法和舉動,令人不得不感嘆古代志怪的豐富,當然還有鬼君的聯想力、敘事才華以及敏銳的現實關懷。

讀此書,若能抱持欣賞與玩味的態度,想必能體會費孝通先生曾說過的話——「能在有鬼的世界中生活是幸福的」。《見鬼》帶我們見識了一個以鬼為主、人鬼共存的世界。在那裡,人們尋常理解的鬼,已不再是恐懼的代名詞,也不再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潛行者,而是一種奇異的存在,它們散發濃厚的煙火氣息,透露出活色生香的趣味,令人不得不讚歎:「真是鬼靈精怪!」而重新書寫它們的作者,莫非也已到了「鬼才」的境界?若就書中故事而言,直接捧讀即能體會趣味。但對於「不接地氣」的學者而言,我還想就其中涉及的文化問題做些發微和初探,拋磚引玉,以引起更多學理的爭鳴。畢竟,根據《搜神記》,就連漢代儒學大師董仲舒也曾智斗妖怪哩,知識分子豈能不效法先賢。

可惜的是,西方自古有「神學」,日本近世有「妖怪學」,民國始有「仙學」,而鬼卻沒有相應的「鬼學」——什麼是鬼?鬼是如何誕生的?鬼的世界有什麼樣的運作機制?只有回應這些基本問題,我們才不至於面對鬼而「疑神疑鬼」,也不怕別人「裝神弄鬼」,方能與鬼和好,更整全地理解我們所處的世界和文化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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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里的「鬼」字

「鬼」的生成

誠如有鬼君所說,幽冥世界是一種累層構建的產物,並非靜止不動,它的背後是一個更廣闊的的歷史和文化,既有一些共通的基本規則,也受到社會思潮的影響。其實,這接近哈佛大學宗教學家懷菲爾德·史密斯(Wilfred C. Smith)的看法,他也認為人類社會中的各類「宗教」,無不由「虔信」(Faith)和「積累傳統」(Cumulative Tradition)所構成,二者缺一不可,互動交織出形形色色的「宗教」。

當然,那些佛經、道經里書寫的過度繁密又經後世潤色的幽冥世界,其實也是一種經千年累積的現象,反映出某種集體實踐和「制度化」,並非「虛構」、「想象」或「刻意」所能一言蔽之。史密斯就認為傳統的宗教學通常會研究某部經典里的教義思想,而他則更注重用千年的尺度,衡量這部經典的作用和角色。這就需要通過跨文化、跨時間、跨文本的比較,來重新建構一個更廣闊的的人文世界。

同樣,這些學理對「鬼」也是適用的。我對「鬼」的興趣,更在於想要了解「鬼」這種文化,在長時間尺度里的生成理路,以及它所扮演的角色、發揮的作用。

「鬼」作為一種文化,並非一次性誕生,而是人類信念和社會實踐互相交織、累積生成的產物。從漢字的角度看,「鬼」這個字很古老,甲骨文里的「鬼」字取了人形,不過異於正常的人形,更像是巫師戴著面具裝扮成鬼怪的模樣。在漢語詞彙里,「鬼」的造詞很豐富,不下千種,涵蓋了正負兩極的涵義。

比如,說一個人作惡多端、危害他人,那便不能歸為人類,而要歸為鬼類,舉凡「鬼鬼祟祟」、「鬼迷心竅」、「各懷鬼胎」,無不以鬼貶人。若從正面看,則「鬼斧神工」、「機靈鬼」、「詩鬼」、「驚天地、泣鬼神」,又透露出些許敬愛乃至敬畏。這種現象,除了漢語的博大精深以外,常常也能反映出「鬼」在中國文化里的深厚影響。

的確,「鬼」的涵義多元,內涵與外延交織,早已超越了語言文字,在更基礎的社會文化生活里扮演關鍵角色。《禮記》、《論語》鄭重教導子孫要祭祀的「鬼」,屬於祖先崇拜中的「家鬼」,也是古代中華文化的核心命脈之一。而沒有得享後代祭祀的則變為「孤魂野鬼」,有時會擾亂人間生活。當人們遇到無法解釋也無以應對的自然事件時,在地震、瘟疫、火災中驚懼萬分時,也會把這些解釋為鬼怪作祟。進而,一些宗教節期和儀式,也在應對「鬼」的過程中而日臻完善,比如佛教的盂蘭盆節、道教的施食科儀,無不為著救贖這些餓鬼、冤鬼、孤魂野鬼。雖然從「家鬼」到「野鬼」,這些都被稱為「鬼」,但他們的文化階層、道德地位、儀式待遇往往有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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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樺 (C. Fred Blake),《燒錢:中國人生活世界中的物質世界》(Burning Money: The Material Spirit of the Chinese Lifeworld)

「鬼」的學術和文學

不僅宗教和民俗談鬼,學者和文人也時而談鬼。一些漢學家、人類學家已有不少對漢人地區「鬼文化」的研究,例如美國漢學家柏華(C. Fred Blake)的《燒錢:中國人生活世界中的物質精神》、人類學家焦大衛(David K. Jordan)的《神·鬼·祖先》,以及林美容的《台灣鬼仔古》等等。近些年來,欒保群的《捫虱談鬼錄》、有鬼君的《見鬼》則是探討這些問題較多的書。

中國人不僅紙上談鬼,而且在生活里處處能聽到鬼故事,只要你敢提起膽子去打聽。《見鬼》涉及的素材,主要源自中國古代志怪小說文獻。在歷史里,從干寶的《搜神記》到蒲松齡的《聊齋異志》,這些志怪故事的形成與文本的書寫,是「鬼文化」傳承的主要載體,但這些也並非全部。

此外,還有物質、實踐、口傳、節期等等,均構成「鬼文化」動態演變的內涵。而就物質而言,許多人類學家著墨的「燒紙錢」這種行為和習俗,便對於溝通陰陽、塑造心理起到重要作用。

除了學術研究,中文作家對鬼的嚴肅文學創作也不是沒有。哪怕到了現代,從魯迅《失掉的好地獄》到錢鍾書的《夜訪魔鬼》,鬼也依然可以登上大雅之堂。當然,這些鬼已經不再有令人恐懼的心理因素,更多的是文學趣味和審美導向。當然,寫鬼的文學雖未曾斷絕,但也不復見魏晉時期志怪文學的高峰了。

從這些角度來看,「鬼」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它的生成遍及多種文化載體,分佈在中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鬼」已是人們生活和觀念的一部分,也早已確立了它們的文化角色。談論「鬼」不僅不是「旁門左道」,而且還能從中窺見諸多文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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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孝通:《初訪美國》,生活書店發行,民國三十五年

「鬼」消失了嗎?

擴而言之,「鬼文化」不僅在中國有廣泛影響,是亞洲文化的共同特點之一。如果說歐美民族的文化主流是崇拜「神」的文化,那麼亞洲文化便是一種敬畏「鬼」的文化。不論猶太教、天主教、基督新教,還是伊斯蘭教、拜火教,生活于這些文明中的人,往往對「神」的細節瞭若指掌,他們用大量文本、口傳技藝和儀式來描繪、傳承「神」的故事,它們中的諸多教派甚至非常忌諱談鬼,也缺少有關鬼的細節和趣味,更不用說演變出有關鬼的多元文本和祭祀儀式。

相反,在亞洲,不論日本、韓國、中國還是東南亞國家,普遍共享著一種對「鬼」的敬重,其中既包括對祖先的崇奉,也包括對其他各類鬼魂的敬畏。這種現象不僅古已有之,而且於今尤甚,如果看看日本、韓國和泰國的「鬼片」票房,則可以說「鬼文化」是塑造亞洲文化的關鍵詞之一。

其實,在1946年出版的《初訪美國》一書中,費孝通先生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區別。不過,他說的是美國人崇拜「超人」,而中國人敬畏「鬼」。即便像費孝通這樣的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也認為童年時對鬼怪和未知世界的敬畏,深遠地影響了他的世界觀——「我自己早年對於大廚房、後花園的渺茫之感,對於紗窗間的恐懼之感,一直到現在沒有消滅,不過是擴大了一些,成為我對宇宙對世界的看法罷了。」

進而,他把童年的恐懼、祖母的影子、房屋的角落,上升到了更高、更悠遠廣闊的哲學思考——「我們的生命並不只是在時間里穿行,過一刻、丟一刻;過一站、失一站。生命在創造中改變了時間的絕對性:它把過去變成現在,不,是在融合過去,現在,未來,成為一串不滅的,層層推出的情景——三度一體,這就是鬼,就是我不但不怕,而且開始渴求的對象。」

他意識到了「鬼」在中國人心理和日常生活中的獨特存在,也點出了美國文化中「鬼的消失」。他認為美國人高度流動的都市生活、獨立居住的小家庭、聯繫不密切的血緣關係、千篇一律的住宅形態,讓人與人、人與物的聯繫變淡了,對故人的幽思、對亡物的懷念,也都變淡了。因而,鬼也隨之而滅。

當然,費孝通沒有看到當代中國已經發生的大流動,那個深宅濃蔭、後花園充滿傳說、一草一木皆有神話、鄰里巷陌不缺故事的古老中國,也一樣逐漸去魅、消失了。然而,「鬼」真的消失了嗎?還是改變了文化形態,以其他形式繼續存在?

現代社會的高速流動、個體隱私、人際壁壘,讓傳統形態的鬼減少乃至消失了,但是現代化的精緻的鬼卻越來越多。那是香港都市愛情電影中的鬼,是日本電影里的怨鬼,它們多數是獨居在公寓里、有各類心理疾病的男女老少,因為家庭、事業、愛情這三座大山而壓得踹不過氣來,於是由人變鬼,演繹起當代都市的幽冥志怪。可以說,從古至今,鬼從未缺席。

幽冥故事不僅僅是對人間生活的反映和投射,它對人們的尋常生活、老百姓的世界觀和生活觀,常常有「潤物細無聲」的深刻影響。在口耳相傳中,在好奇和恐懼的情緒之間,它彷彿跨越了代際和地域,告訴一代代人,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它在人類文化里發揮著深層卻又少人留意的巨大影響,需要引起更深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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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學》,井上圓了著,蔡元培譯

「見鬼」以後如何

娜拉的出走,讓魯迅追問:「娜拉走後怎樣?」而鬼卻從未消失,只不過改頭換面、如影隨形,遊盪在人間。前者是一個女性解放的難題,後者卻是人們從傳統走進現代的難題——「鬼」只是引子,引發人對自身、對傳統和現代的思考。啟蒙,從來不是一蹴而就,也不是終極目標,啟蒙從來就是一種動態的、持續的反思過程。

自20世紀的新文化運動以來,特別是五四運動以來,「科學」和「民主」成了中國知識界乃至全社會的中心思想,舉凡學術研究、政治、經濟,皆奉「賽先生」和「德先生」為圭臬。而對於不合於二者的其他社會文化元素,或以「反動」批判,或以「迷信」拒斥,或以「不可知論」漠視,或以「神秘莫測」諱言。總之,百年來的學人學者和社會各界,對「鬼文化」的研究和書寫,恐怕是遠遠不足的。

相較而言,日本學界對「鬼文化」的研究,已有相當客觀而且可觀的積累,他們對自身傳統文化里的鬼魅元素,也有相當早的整理和重新創造。從本居宣長的《古事記傳》到鳥山石燕的浮世繪,從井上圓了到柳田國男,無不展現出他們對日本「鬼文化」的探索。近世日本學人在習得西方的社會科學方法論后,創造性地運用於整理、研究有關鬼魅的文獻材料和民俗現象,終成一門特殊的學問——妖怪學。

當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之一、老北大校長——蔡元培先生翻譯了日本妖怪學之父、井上圓了的《妖怪學講義》后,竟然從中得到啟發,拋開了科學與迷信、唯物與唯心、理智與情感的二元對立,開始覺得「心境之圓妙活潑,觸發自然,不復作人世役役之想。」從前他認為「無稽之談」的妖怪,在宗教學和人類學的顯微鏡下,竟然迸發出獨特的文化魅力。

這是一次重新展開的啟蒙過程,也可以說,這是一次「見鬼」的經歷——「見鬼」是一次震懾,一次提醒,一次讓人超脫尋常觀念的體驗。那麼,如果用一雙「鬼眼」來重新審視中華文化、亞洲文化乃至西方文化,可能看到的將比以往的更多、更不同。

在此,請允許我以熱烈掌聲,歡迎「鬼」的到來,不是以魅惑的姿態,而是以反思的、啟蒙的、批判的姿態,歡迎「鬼」重歸這個世界,特別是當代中國文化世界。如果人們可以直面鬼提出來的疑難和詰問,或許可以從這個人類永遠的「反對派」身上,比從人間事務里學到的多得多。

我與有鬼君素昧平生,也未曾見過鬼,但畢竟寫過鬼,還認得書里的鬼,所以不揣冒昧,姑且任筆品評群鬼,有不當處,也請有鬼君和鬼們見諒。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鬼!

*本文首發於《中華讀書報》2020年5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