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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 為四事所佔據,神明星辰,藝術兒童

北京新浪網 2018-11-10 02:18
《音樂入門:豐子愷音樂五講》
作者:豐子愷
版本:陽光博客|北京日報出版社
2018年11月

  1933年春天的一日,豐子愷全家齊聚在故鄉石門灣——浙江北部嘉興與杭州中間的一個鎮子,一起嬉笑叫鬧,慶祝喬遷建好的新屋「緣緣堂」。為了這棟房子,35歲的豐子愷將積存的6000餘銀盡數花費,構造、陳設無不精心營造,使它合乎主人的理想和追求。緣緣堂取中國式的構造,「全體正直、高大、軒敞、明爽,具有深沉樸素之美」,「這樣光明正大的環境,適合我的胸懷,可以涵養孩子們的好真、樂善、愛美的天性。」

  石門灣緣緣堂於豐子愷不止是一棟房屋,而恰如理想之落地。在這裏,豐子愷不事一切職務,度過了一段半隱居的安閑歲月。他作畫寫文,飲酒讀書,欣賞院中的四季風景,享受兒女環繞的溫情;且在創作上十分高產,諸多漫畫、隨筆之代表作都完成於此時。

  奈何平靜的生活只過了不到五年,侵華日軍的戰火就燒了過來。1937年深秋,「七七」事變已爆發數月,松江失守,嘉興遭多次轟炸……炸彈隨之炸到了石門灣,豐家開始了長達8年的逃亡之路。而在他們離開剛幾個月,就收到消息:緣緣堂已毀於戰火。

  先講這個故事,是因為在豐子愷的一生中,石門灣緣緣堂雖然不是居住最久的處所,卻在他的精神世界中舉足輕重,以至於呈現出一種近乎象徵的意義。避居於自己的小天地,與紛亂的社會保持距離,專事藝術和文學,這對豐子愷而言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追求。但在歷史的大變局中,它難免屢受衝擊,飄搖動蕩。唯可慶幸的是,炮火可將新屋炸為平地,卻終究不能撼動無形的內心世界。童真,和平,藝術,豐子愷所執著的一切,不僅伴隨了他的一生,又讓他的創作歷經近一個世紀也不損其光澤。

  漫畫創作四個時期

  豐子愷將自己的漫畫創作分為四個時期:描寫古詩句時代;描寫兒童相的時代;描寫社會相的時代;描寫自然相的時代。但四者又交互錯綜,不能判然劃界。

  1?古詩句時代

  上世紀20年代初,豐子愷從日本遊學歸來,在春暉中學任教期間,開始嘗試繪漫畫。除了對日常生活的速寫,他回憶自己讀過的詩詞,選其中有意境的句子加以想像畫成畫,再將詩句題上。《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一幅,受到正主辦《文學周報》的鄭振鐸的喜愛,由此機緣開始了「子愷漫畫」的發表和出版。晚年又曾重畫「古詩新畫」多幅。

  2?兒童相時代

  對古詩句的再創作,近似於一種「翻譯」;開始描畫家裡的兒童生活相,才是豐子愷的漫畫「由被動的創作而進於自動的創作」。他在漫畫中描繪和讚美兒童的天真爛漫、人格完整,這系列作品主要創作於上世紀20年代末期,後來孩子們長大,直到40年代初小兒子出生後又有創作。

  3?社會相時代

  在孩子們長大之後,豐子愷說自己的心「失了佔據者」,「我帶了這虛空而寂寥的心,彷徨在十字街頭,觀看他們所轉入的社會」,但種種可驚可喜可悲可哂的世間相只是常來「襲擊」,卻不能「佔據」。描寫社會相的作品各時期都有,尤以抗戰期間所作最令人注意。

  4?自然相時代

  豐子愷的自然山水畫,以抗戰開始後創作為多。因原居江南平原地帶,不常見山水,避難西行,在江西、湖南、桂林等地處處見山,於是「眼光漸由人物轉注到山水上」,最初用墨水畫,後來也開始用色彩作畫。

  兒童崇拜者

  「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

  豐子愷作品中讓最多人一見傾心的,大概要數他對兒童生活的描繪——豐子愷自己稱之為「兒童相」。上世紀20年代,豐子愷出版的第二本漫畫集,就已經以兒童作為主要題材。近些年,隨便翻開市面上的豐子愷漫畫、散文選集,有關兒童的隨筆和漫畫,往往放在最前。

  隨便看看吧:《花生米不滿足》,小男孩氣鼓鼓地坐在桌邊,不滿意面前的寥寥幾顆花生米。《瞻瞻底車:腳踏車》,孩子握住兩把大蒲扇一前一後放在腿間,假裝腳踏車樣子;《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女孩阿寶打著赤足,卻一臉認真地給凳子的四隻腳分別穿上小鞋子;《弟弟新官人,妹妹新娘子》,幾個小孩子參玩著伴新人結婚的遊戲……誰看到這樣的畫,不會莞爾一笑呢?哪個養小兒女的家裡,不曾發生類似的片段呢?

  但畢竟只有豐子愷,在上世紀20年代,就將這些家常生活的有趣瞬間捕捉到,又用畫家的手筆一個一個地記錄下來。「兒童的發現」是中國新文化史上的一樁大事,但饒是多少理論譯介與觀點陳述,論觸動人心的能力,也比不過豐子愷用毛筆勾勒出的小兒情態。

  豐子愷對兒童的「發現」,不是紙上得來,卻是出自對自家兒女的親近與觀察;而他對兒童的鍾情,又不止是「喜愛」,而是上升到「崇拜」。豐子愷1919年與徐力民結婚,從1920年起陸續生了長女陳寶,二女林先、三女(三歲時夭亡)、長子華瞻、次子奇偉(五歲夭亡),加上在豐子愷家長大的外甥女軟軟,當時豐子愷年紀雖然仍不甚大,家裡卻有大大小小好幾個孩子。而那一時期,豐子愷正「覺得世間一切枯燥無味,無可享樂,只有沉悶,疲倦,和苦痛,正同乘火車一樣。這時期相當地延長,直到我深入中年時候而截止」,從家裡的小兒女處,他發現了一片更合乎理想的新天地,正可以反襯「成人社會的惡劣」。

  他寫《給我的孩子們》,說:「我的孩子們!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他將兒童時期視為人生的黃金時代,當女兒阿寶長大,開始懂得將巧克力均勻分給弟妹,豐子愷的感受是「可笑」又「可悲」,因她開始「犧牲自己的幸福來增殖弟妹們的幸福」。(《送阿寶出黃金時代》)甚至當寫到因早產而死去的孩子阿難,他說:「你的一生完全不著這世間的塵埃。你是完全的天真,自然,清白,明凈的生命。」(《阿難》)在他看來,孩子一旦長大了,成熟了,即失卻了那種完滿的率真。——這是一種近乎宗教的心情,若以現實的觀念去看,已經未免有些偏激。

  這樣一種思想傾向的特別,有一個有趣的例證。白傑明《藝術的逃難:豐子愷傳》中引用了一則對比:豐子愷和朱自清的同題散文《兒女》,經葉聖陶之手發表在1928年的同一期《小說月報》上,兩人都剛剛年過三十,都有五個小孩。豐子愷在文中讚歎兒女有「最健全者的心」,朱自清卻在哀嘆養育孩子帶來的巨大壓力,像是「被剝層皮」,說自己的處境就如同魯迅有諷刺意味的小說《幸福的家庭》。

  成人不堪孩子攪擾,往往是因其影響了自己工作或嚴肅事務;而在豐子愷,他擔心的卻是現實社會對孩子純真本性的玷污。價值取向上的根本有別,才讓豐子愷能在瑣碎繁雜的日常生活中,與兒女朝夕共處而不覺煩,甚至將種種任性妄為之舉都理解為「真率、自然與熱情」。

  這是厭世?逃避?還是純真?本色?不同的人會給出不同的答案。豐子愷自己說:「我企慕這種孩子們的生活的天真,艷慕這種孩子們的世界的廣大。或者有人笑我故意向未練的孩子們的空想界中找求荒唐的烏托邦,以為逃避現實之所;但我也可笑他們屈服於現實,忘卻人類的本性。」

  藝術的逃難?

  「大樹被斬伐,生機並不絕」

  個人性格中的厭世一面可以自尋平衡之方,戰火與國難卻是不得不用肉身面對的現實。離開故鄉和緣緣堂,戰爭的轟炸,逃亡的旅程,以及隨之而來的整個社會和文化氛圍的巨變,豐子愷都和幾萬萬國人一樣,不得不去經歷。

  幾幅豐子愷作於抗戰時期的漫畫堪稱觸目驚心: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餵奶,可她的頭卻已經被炸彈炸飛;一位似乎有孕的女子倒在路上,背後是飛下的兩枚炸彈和跑散躲避的人群。這些殘酷的畫面,來自豐子愷在顛沛流離中的所見所聞。對於懷有大慈悲心、全心嚮往和平美好的豐子愷,如此現實所造成的痛心是難以言喻的。

  他的畫風和文風隨之一變。漫畫作品自最早的古詩詞畫到「兒童相」之後,又轉向了直面社會現實的「社會相」;在《還我緣緣堂》等文章中,他厲聲控訴奪去家園的侵略者。他在漢口參加過繪製抗戰宣傳畫的工作,也在桂林教書時因學生竟從抗戰畫作感到滑稽而氣憤。從這一時期的豐子愷,我們能清晰地發覺,他絕非不辨大是非、只求隱避的消極遁世者。

  但是,我們終究還是會看到,豐子愷直接描寫殘酷、悲慘、醜惡一面的作品並不多。他從來不否認社會生活黑暗一面的存在,但在為「苦痛相、悲慘相、醜惡相、殘酷相」一一寫照之後,他說,自己「恍悟『斥妄』之道,不宜多用,多用了感覺麻木,反而失效」,——「藝術畢竟是美的,人生畢竟是崇高的,自然畢竟是偉大的。我這些辛酸凄楚的作品,其實不是正常藝術,而是臨時的權變」。

  所以豐子愷的抗戰題材漫畫很快轉變到發現險惡中的生機,比如《生機》里,破牆磚縫裡鑽出去的一根小草;比如《大樹》里,被砍伐大半的大樹上冒出的新芽,他為這棵大樹作了一首詩,足以代表他在抗戰中所持的信念:「大樹被斬伐,生機並不絕。春來怒抽條,氣象何蓬勃!」他為1938年出生的小兒子取名時,先用「新條」,後改為「新枚」,皆是此意。豐子愷性格中的超脫一面,在戰爭和流徙中並未趨向悲觀厭世,卻體現為樂觀,信念和沉著,無論在怎樣的黑暗中,他總望向那一種綿綿不絕的生之力量。

  在逃難途中,豐子愷一家經過蘭溪,遇到老同學曹聚仁。曹聚仁請他們一家吃飯,在席上反覆數次說「大時代到了!」,又問及豐子愷的孩子中「有幾人歡喜藝術」,聽到豐子愷遺憾回答「一個也沒有」,他「斷然叫道:『很好』!」後來,豐子愷又聽說,曹聚仁表示他的《護生畫集》如今可以燒毀了。——本是一次友好的會面,卻觸及了豐子愷心中最根本的堅持,令他無法接受。

  於是,豐子愷特地寫文章針鋒相對地表達了不同看法,在好幾篇隨筆中都提及此事。他說,我們現在固然要「殺敵」,但這並非與「護生」相違背,正如人在大病中要服劇烈的藥,但這種藥畢竟不可常服,等到病菌已殺,必須改吃補品和粥飯,而補品和粥飯正應是「以和平,幸福,博愛,護生為旨的『藝術』」。在禽獸逼人之時,不忘作為「人間和平幸福之母的藝術」,才「是泱泱大國的風度,也是最後勝利之朕兆」。

  藝術與宗教?

  「藝術的最高點與宗教相通」

  豐子愷是畫家,是散文家,翻譯家,也是藝術教育家。他寫過一系列藝術理論書籍,編譯音樂讀物,在多個學校教授過美術音樂課程。——這當然會讓人想起,豐子愷自己在浙江一師讀書時,正是在李叔同的藝術課堂上決定了自己的一生,從此不再離開藝術。

  在豐子愷看來,藝術絕非一種專門的技藝,而是「人間和平幸福之母」,與每個人的本性息息相關。他相信藝術的普及教育,能讓人生和社會都變得美好。「藝術非專科,乃人人所本能;藝術無專家,人人皆生知也」。

  也是因此,兒童才與藝術最為接近,「天地間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們的所有物,世界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們能最明確、最完全見到」。兒童和藝術,豐子愷生命中的兩個關鍵詞,究極起來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豐子愷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近來我的心為四事所佔據了:天上的神明與星辰,人間的藝術與兒童。」《立盡梧桐影——豐子愷傳》的作者汪家明說,一般評論家在引用這段話時,只注意了論證「藝術與兒童」,而忽視了這四者之間的關係。或許確實如此,一個藝術家作品的流傳,無論讀者還是出版者,都自會選擇那些最令人感到親近的部分複製與傳播,於是豐子愷沖淡平和,善於發現生活意趣的形象在大眾的認知中定格下來,而關於他的宗教信仰和性格中沉鬱的一面,卻自然而然地被遺漏了。

  1927年農曆九月廿六,豐子愷三十歲生日當天,他在上海家中正式從弘一法師皈依佛門,法名「嬰行」,取「嬰兒」之意。探究佛法,讓豐子愷可能從自己精神中悲觀厭世的一面解脫出來,也讓他對人生終極問題的執著有了歸處。自此他日常吃素,並從1928年弘一法師五十壽辰之時,開始了《護生畫集》的創作。弘一法師與他締下一約:法師七十歲時,作第三集七十幅;八十歲時,作第四集八十幅;直至百歲時作第六集,共百幅。豐子愷應允「世壽所許,定當遵囑」。於是整部畫集的創作從上世紀20年代延綿到70年代,最後一集畫於「文革」期間,豐子愷患肺病後得以離開牛棚回家,因擔心自己不久於人世,他拚命趕畫,直到1973年終於提前五年完成恩師的囑託。

  但若細看《護生畫集》,其畫題類似常見的佛教勸勉不殺生的宣傳畫,嚴苛之處恐怕會令世俗中人頗難接受。雖然豐子愷本人亦非嚴格遵從律法,而且他曾解釋過,對護生的理解不應「拘泥字面」,其根本仍在於「護心」,即涵養同情之心。但是,佛教信仰在豐子愷一生中所佔的分量,卻可以從中有所感受。

  豐子愷曾論述過藝術與宗教的關係:「藝術的最高點與宗教相通……吟詩描畫,平平仄仄,紅紅綠綠,原不過是雕蟲小技,藝術的皮毛而已。藝術的精神,正是宗教的。」所以對他而言,宗教佔據高點,而無論兒童,藝術,宗教,最終都融匯到了同一個形而上的世界,他正是在這個遠離塵世的所在安放自己的心。

  也因為這個世界的一直存在,讓他在生命的晚年,在「文革」後期,仍能繼續自己的創作和翻譯,仍與小兒子在書信中玩詩詞集句的遊戲,仍然能在《緣緣堂續筆》中讚美能使人「暫時脫離塵世」的藝術。直到生命的末尾,仍如朱光潛曾評價的,「子愷從頂至踵是一個藝術家」。

  【其他人眼中的豐子愷】

  夏丏尊:《子愷漫畫》序

  子愷年少於我,對於生活,有這樣的咀嚼玩味的能力,和我相較,不能不羡子愷是幸福者!

  俞平伯:《子愷漫畫》跋

  一片片的落英都含蓄著人間的情味,那便是我看了《子愷漫畫》所感。——「看」畫是殺風景的,當說「讀」畫才對,況您的畫本就是您的詩。

  朱自清:《子愷漫畫》代序

  我們都愛你的漫畫有詩意;一幅幅的漫畫,就如一首首的小詩——帶核兒的小詩。你將詩的世界東一鱗西一爪地揭露出來,我們這就像吃橄欖似的,老咂著那味兒。

  葉聖陶:子愷的畫

  從現實生活中取材的那些畫,同樣引起我的共鳴。有些事物我也曾注意過,可是轉眼就忘記了;有些想法我也曾產生過,可是一會兒就丟開,不再去揣摩了。子愷卻有非凡的能力把瞬間的感受抓住,經過提煉深化,把它永遠保留在畫幅上,使我看了不得不引起深思。

  撰文/新京報記者?李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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