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新浪網 13歲鄉村少年不想上大學想當歌星

13歲鄉村少年不想上大學想當歌星

新浪網 2018-02-14 09:01

  在江西省九江市三橋村的中外運敦豪小學,13歲的魏少鋒就像校園裡高高豎著的旗杆一樣孤單。

2017年11月20日,江西九江,雖然只有一個學生,教學依然很正規

  每學期開學第一天,他總是獨自一人站在升旗台下,揚著髒兮兮的小臉,右手高舉過頭頂,行著不怎麼標準的少先隊禮。年過六旬的於學全和羅修應是他的老師,分別站在旗杆兩側,一人用滿是皺紋的雙手緊緊扯著綁國旗的繩索,一人舉著手機,揚聲器里傳出國歌的旋律。在這個原本能容納幾百名學生的校園,即使手機音量已經放到最大,歌聲依舊顯得有些微弱。

  儀式結束,他們一起走進距離旗杆最近的那間教室。在這所小學,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第二個學生了。

  差不多10年前,這棟有兩層樓、10個房間的學校還能把每間教室都裝滿學生。同一面國旗下站著300多人,一起把右手高舉過頭頂。跑步時他們會踩到彼此的鞋跟,坐在後座的孩子有時偷偷在前座的衣服上畫畫。

  後來,出去打工的人越來越多,大多數村民都在縣城買了房,孩子也跟著父母一起離開了村子。學校辦公室的抽屜里至今留著前幾年老師的課程記錄,前一學期還用紅筆記著8個學生的成績,開學後就只剩下6個。

  跟這所學校一樣,魏少鋒的世界也不斷有人離開。最早離開的是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因為家裡太窮,母親就離家出走了。隨後幾年,爺爺奶奶也相繼離世,只剩下父親跟他生活在一起。父親是個泥工,卻終日遊手好閒,還曾盜竊,自稱有精神問題,不到40歲就成了低保戶。

  周圍的鄰居陸續搬到縣城去了。2013年,魏少鋒剛上一年級,班上有兩名學生。過了兩年,他唯一的同桌也跟著父母去了縣城,整個學校就只剩下他一個學生了。

  村子的同齡人里,只有他走不了。因為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魏少鋒和父親依然住在一間低矮的磚房裡,房子的頂棚和外牆還是政府出錢修的。他去過最遠的地方是不到20公裡外的九江市。去年魏少鋒過生日的時候,姑姑帶他在縣城花二三十塊錢買了個小蛋糕。沒有蠟燭,也沒人唱生日歌,但他覺得那是最幸福的一天,那個小蛋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在村子路邊開小超市的老闆經常能碰到這對父子,他們通常手裡攥著幾塊錢,買煙、酒和方便麵。因為營養不良,13歲的魏少鋒身高還不到1.1米。

  除了位於三橋村的這所小學外,其他最近的小學在三四公裡外。山路不好走,家裡更沒錢讓魏少鋒住校。為了「不讓任何一個孩子失學」,九江市獅子鎮中心小學決定為他一個人打開中外運敦豪小學的大門,並給這個唯一的學生派去了老師。

  儘管只有一個學生,但跟其他擁有成百上千學生的學校一樣,這裏的一切運行都嚴格遵循著規定。沒有校長和其他管理人員,學校的所有事務都由中心小學直接管理。辦公室的黑板上寫著值日表,羅修應負責每周一、三、五的校園衛生,剩下兩天由於學全負責。

  每到新學期開學,兩位老師都會騎著電動車,跑上幾公里山路到中心小學領新發的課本和教具。期末的時候,他們也會去領統一出題的試卷和《致家長的一封信》。每天的記錄表上,「應到人數」和「實到人數」後面總是認認真真寫著「1」。

  2018年2月1日是考試的日子,也是魏少鋒四年級上學期的最後一天。他一個人坐在幾十平方米的教室里,天花板上弔著4個風扇,細長的燈管排了8根,桌椅卻只擺了一套。他歪著頭,一筆一劃地寫下答案,戴著老花鏡的老師在他身後弓著腰看。

  維持這一個人的學校並不容易。在三橋村,魏少鋒是出了名的「不聽話」。每堂課40分鐘,他的注意力只能維持大約10分鐘,上一會兒課,就要跑出去打球。他在課上愛吃零食、玩手機,夏天太熱,就把衣服和鞋子都脫掉,赤腳踩在地上。

  他經常嬉皮笑臉地沖老師喊自己在網上學的「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不交作業是好漢!」網路幾乎是他通往外界的唯一方式。學校里沒有英語課,他就自己在手機上看直播影片時學了幾句「Hello」「apple」「Thank you」,還有幾句罵人的話。

  期末考試這天,語文考試的作文還沒寫完,魏少鋒就把筆扔在一邊。「不考了,不考了!」他一邊喊,一邊衝進空蕩蕩的校園。課本、練習冊和字典被他凌亂地扔在水泥地上,一件外套已經滿是塵土。

  兩位老師都已年過60,面對學生的任性,他們大多時候只能在每周的記錄表上無奈地寫上「講學無效」,最生氣的時候,也只是在後面詳細地記下魏少鋒乾的「壞事」,比如「上午學生玩氣槍,打老師,沒有上課。下午又和周邊小孩玩泥巴,沒有上課」。記錄表會定期送到中心小學,但面對這個調皮的孩子,沒人能想出更有效的管理方式。

  魏少鋒曾被姑姑帶到縣城讀了半年,班上有十幾個同學,下了課會一起「踢球、摔跤、打架」,後來因為父親出不起伙食費,只能回到村裡這所孤單的學校。

  在這個孤零零的校園裡,最基本的安全問題都能變得格外引人注目。辦公室的黑板上寫著兩個電話號碼,一個是孩子父親的,另一個是當地派出所的。前一個號碼很少起到應有的效果。為了及時下達通知,羅修應有時不得不親自跑到魏少鋒家裡,常常看到他父親半躺在床上——那幾乎是家裡唯一的傢具了。身旁是三四個酒瓶,地上滿是煙蒂,已經被踩得扁平。

  在獅子鎮,只有幾個學生甚至沒有學生的學校並不罕見。現今中心小學管理的9所學校中,6所有學生,3所沒有學生。人數最多的學校也不超過200人。

  2012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於規範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調整的意見》,要求立即停止已經實行近10年的「撤點並校」,提出「保障農村適齡兒童就近上學的基本原則」。但魏少鋒身邊的鄰居、玩伴依然在不斷離他而去,甚至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根據三橋村村委的統計,這個戶籍人口2500多人的村子,如今常住人口不過二三十人,而且大多是老人。平時老人們愛在一起打牌、打麻將,5張麻將桌就能聚齊所有留在村子的人。在這個安靜的村莊,學校的鈴聲顯得格外清晰。

  羅修應和於學全每人每月的返聘薪資只有800元。幾乎每天,他們都要騎上電動車,從縣城一路到村裡,去給魏少鋒上課。20分鐘的路程,電動車兩旁的樓房慢慢變得矮小、稀疏,路邊從高大的行道樹變成從土坡上耷拉下來的香茅草。縣城的房產廣告東一塊西一塊地覆蓋了村頭宣傳欄里的斑駁標語。

  獅子鎮中心小學黨支部書記周蘭亭粗略算了下,為了維持這所學校運轉,中心小學一年就要花費上萬元。在這兩位老師之前,學校只有一位退休老師在教魏少鋒,沒過多久,那位老師就離開了學校,再也沒有回來。中心小學校長於德江說,因為孩子太調皮,年輕老師根本不敢接任,怕管不了,還有人說「如果派我去,我就辭職」。

  來三橋村之前,羅修應滿懷信心地想,自己「連40多人的大班都帶過,1個人的班還帶不了嗎」。他是獅子鎮人,初中畢業後就開始當老師,至今已有40多年教齡,在好幾個小學當過校長。

  可來了沒多久,他就不想幹了。「要是孩子出點什麼問題,誰敢承擔這個責任?」每次在安全工作責任狀上籤下自己名字時,羅修應心裏總是有些發慌。

  但是羅修應也有捨不得的地方。在這所空曠的學校,於學全會在體育課上幫魏少鋒做仰卧起坐。音樂課上,羅修應會用手機給魏少鋒播放兒歌,倆人還會對唱。魏少鋒嗓子不錯,他說自己將來想成為一名「歌唱家」。課文也朗讀得很好,教語文的於學全說他「有輕重緩急,表情到位」。只有兩把椅子時,魏少鋒會讓老師先坐。知道他經常不吃早飯,老師會順路帶些吃的。

  只是有時,魏少鋒會把球扔在一邊,嘟囔著「我一個人不好玩」。大部分時候,他唯一的玩伴是村裡一隻白色的小狗。每當中心小學舉辦集體活動,他總是特別興奮,央求老師帶他走上幾十分鐘的山路,只是為了跟同伴們玩上半天。

  考完試後,魏少鋒的又一個學期要結束了。於學全在猶豫,自己下個學期還要不要來教課。「壓力太大。」他說,「我真擔心自己的名譽會毀在這個孩子身上。」羅修應也說不好,他有高血壓,不能經常生氣。

  魏少鋒並不知道這些,考完試又去找村裡那條小狗玩。路上,他再次無緣無故背起了《三字經》。這次不是網上的順口溜,而是正正經經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

  他說過自己不想讀書,也不想考大學,「沒用」。他以後想當歌星,賺了錢就帶著父親離開這裏,去城裡住。但是無論如何,下個學期學校還是會為這個唯一的學生開門。等到春天開學,他還是會再次站在升旗台下,把右手高舉過頭頂。唯一長久陪伴他的,是那根高高豎著的旗杆。

支持按個讚↓

我讚過了 繼續看文章!